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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镜花水月 说不清,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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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一川云烟绕青山,转眼已是一载光阴。
晨曦微露,天际刚泛起一层浅白,林间晨雾尚未散尽,轻软如纱,漫过青崖古木,将整座山谷笼在一片清寂之中。
“诺诺。”
一声轻唤自洞中缓缓传出,嗓音尚带着初醒的微哑,却清越温润,如山泉漱过青石,泠泠入耳。
宋知闲披一件半旧的青色外袍,缓步自洞中走出。
岁月似是格外厚待于他,非但未曾刻下半分沧桑,反倒因灵山秀水长年滋养,愈发显得出尘清逸,宛若谪仙降世。
墨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落在冷白颊侧,随风轻拂。
眉宇间天生凝着三分倦懒,仿佛世间万事皆不萦于心,淡看得失,静对流年,唯有垂眸望向某处时,眼底才会悄然漾开一抹极浅、极柔的暖意。
他目光轻落,稳稳定在洞旁那株苍劲古朴的老槐树下。
一道小小的青色身影,正一丝不苟地扎着马步。
同色青布短打裹着纤细身躯,头顶束着一个乖巧的小揪,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小脸绷得紧紧,神情认真得近乎执拗,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眸一瞬不瞬,死死盯住自己平举的双手——三片嫩绿槐叶虚悬于指尖,随着他绵长而细微的呼吸,极缓、极轻地上下沉浮,不肯轻易坠落。
那是五岁的宋允宁。
一年光阴悄然流过,孩童褪去了几分软糯,却依旧保留着那份纯粹干净。
尤其是一双眼睛,黑得澄澈透亮,看人时专注得过分,仿佛天地再大,万物再多,也入不了他眼底分毫,唯有眼前之人,才是他全部的重心。
“时辰到了,歇息。”宋知闲倚在洞口,声线慵懒散漫,不疾不徐。
宋允宁却恍若未闻。
小脸上渐渐泛起一层薄红,细密汗珠顺着鬓角缓缓滚落,滴落在衣襟之上,晕开浅浅湿痕。
指尖悬叶微微晃动,眼看便要飘落,却被他以一股不服输的倔强劲儿,硬生生再度稳住。
宋知闲见状,不再多言,只静立一旁旁观。
他太了解这孩子,看着温顺乖巧,骨子里却藏着旁人不知的执拗,一旦认定一件事,不做到心满意足,便绝不肯轻易放弃。
又过一炷香功夫,宋允宁才长长舒出一口气,缓缓收势。
三片槐叶悠悠扬扬飘落在地,结束了这一场近乎固执的坚持。
他转过身,额发尽湿,脸颊泛红,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
迈着还显稚嫩的小短腿,噔噔噔跑至宋知闲面前,一把紧紧抱住对方修长的腿,仰起满是汗水的小脸,声音软糯又带着藏不住的小得意。
“哥哥!我今天多坚持了一盏茶!”
那语气里满满都是求夸奖的期待,依赖之情几乎要溢出来。
“嗯,看到了。”宋知闲微微俯身,伸手以袖口轻轻拭去他额角汗珠,动作熟稔自然,带着不加掩饰的温柔,“诺诺很努力。”
得了这一句肯定,宋允宁眼睛瞬间更亮,抱着他的腿亲昵蹭了蹭,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巢的幼兽,安心又满足。
片刻之后,小眉头轻轻一皱,摸了摸空空的肚子,小声开口:“哥哥,饿。”
“粥在灶上温着,自己去端。”宋知闲轻拍他柔软的发顶,转身走到洞口竹椅坐下,拾起昨日未曾读完的书卷,指尖随意翻过一页,姿态闲适慵懒。
宋允宁乖乖应了一声,小跑进洞内。
不多时,便端着一大一小两碗清粥摇摇晃晃走出,步子虽小,却走得极稳。
先将大碗小心翼翼稳妥放在宋知闲手边小几上,自己才捧着小碗,挨着他脚边坐下,小口小口慢慢吃着,时不时抬眼偷瞧一眼身旁之人,眼底满是依恋。
清粥小菜,林间鸟鸣,晨风送爽,暖阳初升。
这便是他们二人在深山之中,最寻常也最安稳的晨光。
过去一年,宋知闲试探着传授宋允宁最基础的吐纳引气之术,本只当是打熬身体,未曾抱有太多期待。
可宋允宁却展现出超乎想象的天赋,竟一学便会,对天地灵气的亲和度远超常人。
只是那具幼小身躯,却如同一方深不见底的浩瀚沧海,无论引入多少灵气,都波澜不兴,无声无息消散于四肢百骸。
探不出半分修为深浅,也测不明灵根属性,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诡异。
宋知闲见状,便也不强求,只按部就班教他一些基础拳脚体术,权当强身健体,日后在外也能有几分自保之力。
而宋允宁对他的依赖,也随着日复一日的相处,与日俱增。
从婴孩时必须攥着他发丝才能安然入眠,到如今几乎寸步不离。
宋知闲看书,他便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练字;宋知闲调息打坐,他便守在洞口,不吵不闹;只要宋知闲稍离视线片刻,那孩子便会不安地四处寻觅,直到重新看到那道青色身影,才会放下心来。
那份依赖纯粹而专注,甚至藏着一丝不容旁人靠近的独占,仿佛宋知闲便是他的天地,他的道,他此生唯一的归宿。
宋知闲对此,纵容远多过管束。
或许是因那一缕冥冥之中魂魄相系的微弱感应,或许是因这孩童是他灰暗重生路上唯一的光亮与牵绊,又或许,连他自己也难以说清那复杂心绪究竟为何。
他只是下意识地纵容,纵容这份黏人,纵容这份依赖,纵容这方小天地里,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宁静。
“哥哥。”宋允宁喝完粥,放下小碗,蹭到宋知闲膝前,仰着小脸望他,眼神亮晶晶,“今天讲新故事么?”
宋知闲合上书卷,伸手将他轻巧抱到膝上坐稳。
孩子身上带着阳光与青草的清新气息,软软一团窝在怀中,暖意一点点熨帖入心,驱散了心底深藏的孤寂与寒凉。
“昨日讲到何处了?”
“仙人斩恶龙!”宋允宁毫不犹豫开口,语气之中满是期待。
“嗯。”宋知闲轻轻揽着他单薄的小身子,声线缓如山间溪流,温柔流淌,“仙人斩龙,大获全胜,却见龙魂不散,怨气冲天,日夜扰世,祸及一方生灵。仙人心生慈悲,不忍其魂飞魄散,永坠黑暗,遂以自身百年灵力为引,筑一座镇魂高塔,以无上功德愿力,愿以漫长岁月,一点点化去其满身怨戾……”
他所讲并非凭空杜撰,而是百年前修真界一桩真实旧事,只是刻意隐去了关键姓名与地点,权当哄孩童的故事。
宋允宁听得极为入神,小脸上神情随情节起伏,时而紧绷,时而担忧,完全沉浸其中。
“哥哥,”听到故事末尾,他忽然轻轻开口,眼底带着几分困惑,“那仙人后来呢?一直守着那座塔吗?”
宋知闲默然片刻,指尖无意识地绕着他柔软的发梢,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涩然。
“不知。”他音色微微转轻,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故事里没提。或许一直守着,守到怨戾全消,龙魂归天;或许……另有了归宿,去了别处。”
“哦。”宋允宁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却不再追问,只将小脑袋轻轻靠进宋知闲怀里,小声嘀咕,“若我是仙人,才不守塔。我要带着在乎的人,去好多好多好玩的地方,看遍世间风景,再也不分开。”
童言稚语,天真纯粹,却无端让宋知闲心尖微涩,泛起钝痛。
在乎的人……
他曾经也有过,有过并肩同行之人,有过倾心相待之辈,可到最后,山河依旧,故人离散,只留他一人。
如今怀里这个软糯温热的小身子,姑且算是一个吧。
他低头,望着孩童浓密纤长的眼睫,与毫无防备的恬静睡颜,终是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手臂微微收紧,将人搂得更紧了些。
山中岁月慢,流年不惊心,一晃,又是五载春秋悄然逝去。
宋允宁已然十岁。
当年那个需要抱在怀中呵护的孩童,如今抽枝拔节般长高,褪去了幼时的圆润稚嫩,五官轮廓渐渐舒展清俊,依稀可见日后惊世风华。
唯有那双望向宋知闲的眼睛,依旧盛着浓稠不改的依赖与眷恋,历经五年时光,分毫未减,反而愈发深沉。
他依旧黏人,却不再是懵懂无知的跟随。
年岁渐长,心智渐开,他开始用自己笨拙却无比真诚的方式,试图照顾这个在他心中如高山明月的哥哥。
晨起第一件事便是烧水,只因记得哥哥畏寒;悄悄跟着山中草木印记,学着如和捏肩锤背,只为让哥哥好好休息;偷偷躲在厨房琢磨厨艺,失败了无数次,烫过小手,糊过饭菜,竟也慢慢能端出几样像样的小菜。
只要见宋知闲肯多吃两口,他便能欢喜上整整一日,眉眼弯弯,藏不住笑意。
宋知闲闭关修炼时,他便抱剑守在洞外,一板一眼演练那套最基础的强身剑法。
剑招虽简,并无玄妙变化,可在他手中,却隐隐生出一股不寻常的韵律,引动周遭灵气微动,引得落叶盘旋飞舞,久久不落。
练罢剑,再去溪边提水,将水缸一一灌满,把小院前后洒扫得一尘不染,井然有序。
午后,是雷打不动的读书时光。
宋允宁天资颖悟,过目成诵,宋知闲搜集的杂书、游记、地方志、乃至粗浅功法典籍,他早已烂熟于心,融会贯通。
时而举一反三,抛出的问题,连宋知闲都需稍作思量,才能给出最精准的解答。
“哥哥,书上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后面又言‘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水究竟是不争,还是能胜?”小少年捧着泛黄书卷,眉头微蹙,神色认真,一派求知模样。
宋知闲正半倚在竹椅里,闭目晒着透过叶隙洒落的暖阳,周身气息闲适慵懒,闻言眼也未睁,声线依旧清淡:
“不争是其性,能胜是其势。水之本性,润物无声,不求虚名,不逞强勇;水之势能,水滴石穿,以柔克刚,无坚不摧。诺诺,世事并非非此即彼,两极对立,其中分寸,需慢慢体悟。”
宋允宁若有所思点了点头,虽未全然通透,却深觉哥哥所言极是道理,一字一句记在心头,再度埋首书卷。
阳光碎金般落在他专注的侧颜与宋知闲慵懒眉目之上,时光静谧,岁月静好,安然若此,仿佛可以一直这样,直到地老天荒。
宋知闲的修为,在这十年间缓慢而稳定地恢复。
通天灵体的根基终究非凡,即便重头再来,速度也远胜寻常修士。
如今虽距前世巅峰境界遥不可及,却也已稳稳踏入筑基境,灵力运转自如,足以施展诸多小术法,在这深山之中自保无虞。
体内旧伤被一丝一缕慢慢修补,经脉日渐通畅,唯独魂魄本源之损,非天材地宝可愈,非朝夕之功可补,每逢月圆之夜,或是心绪剧烈起伏之时,仍会隐隐作痛,提醒着他过往的惨烈与不堪。
自收养宋允宁那日起,他便彻底松了心神,放下了前世的恩怨情仇。
除却刚刚养育、慢慢摸索的那艰难几年,现在多数时候仍是那副散漫模样,能坐不站,能卧不坐,书卷不离手,清茶伴身旁,仿佛对世间万物都缺了几分兴致,只求一隅安稳。
唯有在教导宋允宁时,或是偶尔望向远山长空出神之际,眼底才会掠过一痕极深极淡、无人能懂的情绪,有怅然,有疲惫,亦有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宋知闲心中比谁都清楚,这般平静岁月,不过是镜花水月,未必能长久。
季寒渊、陆叙白、谢无咎、沈知遥、萧横彻……那些曾经将他推入深渊之人,那些披着正道外衣、却行卑劣之事的所谓同门挚友,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即便他们都认定他早已在归墟之祭中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可通天灵体事关重大,足以撼动整个修真界格局,归墟之祭的成败依旧悬而未决,他们绝不会真正安心,必定在暗中四处搜寻,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线索。
更何况,还有宋允宁——他亲手带在身边,日夜呵护的心魔。
如今看来,少年纯净如白纸,心性良善,与寻常山野孩童无异。
可心魔终究是心魔,生于怨念,长于黑暗,本性究竟如何,将来会不会失控,会不会被黑暗吞噬,皆是未知之数,如同悬在头顶的一柄利剑,不知何时便会落下。
每思及此,望着身边安然沉睡、或是全心依赖着他的少年,宋知闲心中便泛起复杂难辨的波澜。
是视如幼弟的亲情?是身为长辈的未尽之责?抑或是,对另一个“自己”的怜悯、救赎与无形束缚?
说不清,道不明。
他只知道,这十年山居岁月,是他逆天重生之后,偷来的安稳时光。
而这个名为宋允宁的少年,是他灰暗重生路上,唯一鲜活明亮、不可替代的色彩。
这日,宋允宁自深山采药归来,双手小心翼翼捧着一物,一路小跑来到宋知闲面前,如同献上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哥哥,你看!”
宋知闲自书卷中缓缓抬眼,目光落向他掌心。
少年掌心托着一枚椭圆形石块,灰扑扑,不起眼,外表粗糙,瞧着平平无奇,与溪边随处可见的顽石并无二致。
“溪边捡的。”宋允宁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黑亮的眸子里却盛满期待,“我觉得……它有点像哥哥上次给我看的暖玉图样,虽然丑了些……但是里面,暖暖的,很舒服。”
这般不起眼的石头,宋允宁幼时送过许多,大多是些颜色漂亮、模样乖巧的小玩意儿,只为博他一笑。
宋知闲心中微动,伸手接过。触手温润,并非日晒之暖,而是石块内部,隐隐透出一丝极微弱、却异常精纯醇厚的灵气,缓缓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如今灵力已可自如调动,他指尖凝起一丝细微灵力,不动声色探入石中。
下一刻,他素来慵懒散淡的眉眼神色,倏然一凝。
这枚看似普通无奇的溪石内部,竟藏着一小簇极为精纯罕见的地心暖玉髓。
量虽不多,却是疗伤固本、温养经脉的无上宝物,温养宋允宁体质,大有裨益。
此物放在外界,足以引得中小宗门争相争夺,甚至不惜大打出手。
是巧合,还是另有冥冥之中的天意?
宋知闲目光落向宋允宁。
少年正眼巴巴望着他,满心满眼,都只盼他一句夸赞,半点不知自己捧回来的是何等重宝。
“诺诺很厉害。”宋知闲将暖玉髓紧紧拢入掌心,温润暖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至心底,驱散了深藏的寒凉。
他唇角缓缓牵起一抹浅淡,却无比真实的笑意,是卸下所有防备与疏离的温柔,“这是极好的东西。”
宋允宁立刻笑开,眼弯如月牙,像是得了天底下最珍贵的奖赏,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哥哥喜欢就好!”
他从不知这石头的真正价值,只觉它温暖柔和,像哥哥怀中安稳的温度,便小心翼翼拾了回来,只想送给最在乎的人。
宋知闲望着他纯粹干净、毫无杂质的笑容,心中那一点细微疑虑悄然散去,化作更深一层的轻叹。
他将暖玉髓仔细收好,伸手揉了揉宋允宁柔软的发顶,动作温柔得近乎宠溺。
“今晚想吃什么?哥哥亲自做。”
“哥哥做的都好!”宋允宁毫不犹豫开口,又黏糊糊地凑近几分,依赖地挽住他的手臂,眉眼弯弯。
山中岁月长,十年如一瞬。
有些情愫,有些牵绊,有些早已刻入魂魄的在意,早已在不经意间,落入心底最深处,生根发芽,静静等待着破土生发、枝繁叶茂的那一日。
而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外界风云暗涌,恩怨未消,危机四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悄然向着这方世外桃源笼罩而来。
只是此刻,沉浸在安稳岁月里的他们,尚且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