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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心魔成婴 从今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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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
刺骨的冷,像淬了千年寒冰的针,密密麻麻扎进骨髓。
朽木的腐气、积年的尘土、山间夜风的凛冽,三重寒意缠裹着他,冻得残魂都在发颤。
宋知闲是在剧痛里,强行扯回意识的。
意识回笼的第一瞬,没有恨与悔,只有非人的疼。
这具身体像是被人从万丈高空砸下,捏碎,再用破布烂线胡乱粘合。
稍一动弹,便是铺天盖地的疼,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费力掀开沉重如铅的眼皮。
视野模糊,入目是狭小漏风的破庙屋顶,几根腐朽发黑的梁柱歪斜撑着快要塌掉的房身。
瓦片塌陷大半,露出外头暗沉如墨的夜空,几点星光微弱惨淡,连月光都吝啬施舍。
他……没死。
非但没死,还离开了那座让他万念俱灰的归墟台。
那道声音是谁?
还想要再细想,喉间便溢出一声闷响。
他试图撑身坐起,刚一动,剧痛便如海啸般席卷。
四肢百骸像是烈火灼烧,又似寒冰冻结,两股极致的痛苦交织,让他控制不住地浑身抽搐。
额角冷汗密布,顺着削薄下颌滑落,砸在尘土里。
他只能无力地靠在一尊斑驳褪色的泥塑神像基座上,弯着腰剧烈咳嗽。
每一声都狠狠牵扯肺腑,疼得脸色惨白如纸,唇瓣失尽血色,指尖发抖。
许久,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疼痛才稍稍退去。
宋知闲微微喘着气,抬眼,打量这片陌生荒凉的境地。
是一间被遗弃在深山野岭的破庙。
神像面目模糊,金漆剥落殆尽,只剩半截残躯立在供台后,嘴角一点暗红彩绘微微下撇,没有半分慈悲,倒像在极尽讥诮。
笑他识人不清,痴心错付,半生守正道,护四界,安苍生,到头来,却落得身陨归墟的下场。
一场天大的笑话。
供桌残破歪倒,桌面爬满蛛网,地上积着厚尘,角落结着密网,久无人烟。
唯他身侧一小片地面,痕迹浅淡,像是不久前被人拂拭过,留下几道若有若无的印子。
庙门外,寒风卷着细碎雪沫,呜呜灌进来,打在他裸露的手腕与脸颊上,冰凉刺骨。
记忆,如同被砸碎的琉璃,在脑海里一片片回拢。
季寒渊冰冷的逼问、众人鄙夷的唾骂、济川剑从掌心坠落的清响、纵身跃下深渊时的决绝……
还有最后,几乎要将他吞噬殆尽的——心魔。
想到这里,宋知闲猛地凝神,强行压下剧痛,内视己身。
经脉淤塞破损严重,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再也无法承载灵力;丹田彻底枯竭,灵根碎成齑粉,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无法做到;魂魄残破不稳,每逢情绪波动,便会传来阵阵刺痛;浑身筋骨寸断,稍一动作便疼得冷汗直流,比寻常体弱的凡人还要不如。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的通天灵体根基未毁,只是如同被尘埃彻底蒙蔽的美玉,只要有朝一日能寻得方法重塑灵根、修复经脉,便能重新引动天地灵气,只是这过程,难如登天。
可那本该与他残魂死死纠缠的阴冷魔气,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对。
不是消失。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困在他识海深处,正疯狂地横冲直撞,想要冲破那层早已脆弱不堪的神识桎梏。
宋知闲按住剧痛欲裂的额头,指节紧握,浑身发抖。
他想运转神识去镇压,可下一秒,那团浓黑如墨的雾气便猛地冲破屏障,自他眉心轻飘飘溢了出来。
同一瞬,他清晰地感觉到,识海深处,拴着一丝极细弱、却又无比坚韧的联系。
那团黑雾静静悬浮在他面前,浓黑如墨,不见半点亮光。
宋知闲瞳孔骤然一缩。
他太清楚了。
这是心魔。
修真界人人闻之色变的大忌。
一旦滋生,轻则道心破碎,重则魂飞魄散。
换做从前,他身为清和剑尊,遇见心魔,必定第一时间斩灭,绝不留情。
可现在……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从归墟深渊爬回来的人,还有什么可畏惧?
按他昔日原则,此刻便该立刻出手,以本命精血画符,一击必杀,将这祸患彻底捏碎。
宋知闲咬牙,狠狠咬破指尖。
腥甜的鲜血缓缓渗出,凝成一小滴艳红,刺目惊人。
他指尖微动,灵力虽失,可刻在神魂深处的符印轨迹依旧清晰,只需一瞬,便可斩灭。
可就在符印即将成型的刹那。那团黑雾忽然动了。
它像拥有了自主灵识,没有扑上来吞噬,没有化作狰狞恶兽,反而径直飘向他流血的指尖,轻轻贴在那滴鲜血上,安静地、贪婪地吸食。
没有暴戾,没有凶煞。
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依赖与渴求。
直到鲜血渐停,黑雾才缓缓收缩、凝聚、塑形。
浓黑雾气不断翻涌、剥离、褪去戾气,最后在他面前,化作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婴孩。
宋知闲整个人骤然僵住,如遭雷击。
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所有认知。
那是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孩,安静躺在草堆上,闭着眼睛,小脸瓷白如玉。
在夜色映衬下,剔透得不像凡间该有的模样。
长长的睫毛又密又翘,如同蝶翼轻垂,呼吸均匀绵长,粉嫩的唇瓣微微抿着,不哭不闹,安静得不像话。
眉眼轮廓,都与他记忆中幼年的自己,几乎一模一样。
任谁见了,都会惊叹这是上天赐下的瑰宝。
可宋知闲只觉得浑身冰冷,血液几乎凝固。
这是他的心魔。
是他所有的恨、怨、不甘、痛苦、绝望凝聚而成的心魔。
可它没有化作毁天灭地的魔物,反而返璞归真,化作了这样一个脆弱、柔软、纯净得近乎透明的婴孩。
阴冷,是世间至暗的底色。
纯净,是生命最初的模样。
两种极端矛盾的气息,在这小小婴孩身上,完美相融。
似是感应到他的注视,地上的婴孩忽然轻轻动了动。
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如同受惊的蝶翼,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双没有半分杂质的眼睛。
没有懵懂混沌,没有迷茫怯懦,就那么安静地、直直地望向他,眼底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的模样——狼狈苍白,衣衫染血,虚弱不堪,像一条从地狱爬回来的丧家之犬。
四目相对。
刹那间,宋知闲心口那丝微弱的联系骤然清晰、灼热。
像有一根无形的线,隔着血肉、魂魄与时空,将他们牢牢拴在一起,再也无法斩断。
那是本源相连的牵引,是神魂共生的羁绊,是他与自己心魔最深刻、最无法割裂的宿命。
寒风又啸。
婴孩似乎觉得冷,小小的身子轻轻缩了一下,只是睁着那双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安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宋知闲闭了闭眼,长长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
恨吗?
恨。恨这心魔源于他半生的痛苦。
怕吗?
怕。怕它日后失控,酿成大祸,万劫不复。
可在恨与怕之上,翻涌得更汹涌的,是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情绪——心疼,怜惜,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守护的冲动。
这是他的心魔。
是他的一部分。
是他在这世间,唯一剩下的、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存在。
宋知闲缓缓迈开脚步。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可他却走得异常坚定。
他在婴孩面前缓缓蹲下身,伸出因虚弱和寒冷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尖冰凉,轻轻触向那柔嫩的脸颊。
温软。
细腻。
带着一点淡淡的、鲜活的暖意。
是活的。
是有温度的、活生生的“人”。
不是狰狞可怖的魔物,不是吞噬神魂的恶鬼。
更让他心头狠狠一颤的是——
在他指尖触碰的瞬间,婴孩竟主动偏了偏小脸,轻轻蹭了蹭他冰冷的指尖,像是在寻求温暖,又像是在本能地亲近他。
然后,那粉嫩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一个几乎算不上笑容的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
却像一颗石子,狠狠投入宋知闲早已死寂的心湖,轰然炸开,漾开层层涟漪。
指尖凝聚的符印,无声散去。
归墟祭台上,
众叛亲离,万念俱灰,他未曾流下一滴泪。
魂魄撕扯,纵身坠崖,他未曾流下一滴泪。
满身伤痕,修为尽废,他依旧未曾落泪。
可此刻,看着这个由自己心魔所化的婴孩,看着这个躺在碎草堆里、安安静静等着他、对他展露笑意的小生命,宋知闲的眼眶却莫名发热。
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冲撞着眼眶,模糊了视线。
这是他的心魔。
化作这样一个脆弱柔软的小生命,在这荒山野岭、寒风雪夜之中,等着他。
等着他这个从地狱爬回来的“主人”。
宋知闲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点温软。
他沉默良久,望着那双漆黑澄澈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酸涩与暖意交织,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极浅,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也罢。
斩什么魔,除什么患。
连天道都弃他,世人皆负他,他又何必再守正道。
“过去种种,我不原谅,却也不想再纠缠。”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只是……想为自己活一次。”
宋知闲缓缓伸出手,动作小心翼翼,如同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轻轻将这个小小的婴孩抱进怀里。
孩子很轻,轻得仿佛没有重量,蜷缩在他破旧染血的白衣之中,恰好填满了他怀中长久以来的空寂与冰凉。
婴孩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瞬间安静下来,小小的、柔嫩的手无意识抬起,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襟,攥得很紧,像是抓住了全世界。
他身上没有腥膻之气,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冷冽如冰雪的梅花清香,窝在他怀里,不哭不闹,只是睁着那双黑亮的眼睛望着他,眼底是全然的依赖与信任,没有半分杂念。
仿佛那是全世界,只信他一人。
宋知闲低头,看着怀中这个不可思议的小生命,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干涩,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一字一句,郑重无比,像是在许下一生的诺言:
“从今往后,你便叫宋允宁。”
允你一生安康,许你一世安宁。
这是他对这个由自己阴暗面所化的生灵,最真挚的祝愿。
他不求他大富大贵,不求他天赋异禀,不求他修道成仙,不求他名扬天下。
只愿他一生平安,无灾无难,安稳喜乐,永远不必像他一样,背负苍生,受尽背叛,活在无尽的痛苦与坚守之中。
怀中的宋允宁,像是真的听懂了他的话。
那双大大的眼睛轻轻眨了眨,然后缓缓闭上,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恬静得像一幅画。
柔嫩的小手伸出来,无意识地、紧紧地,攥住了宋知闲一缕垂落在胸前、沾着淡淡血迹的墨发。握得很紧,很紧。
仿佛抓住了全世界,再也不肯松开。
宋知闲抱着怀中这个突如其来、却又沉甸甸的责任,缓缓抬头,望向庙外苍茫无际、白雪皑皑的山林。
前路未知。
修为尽废。
强敌环伺。
魂魄残破。
身边还带着一个由心魔所化的婴孩。
他仿佛已经走到了绝境。
可就在这一刻,宋知闲却清晰地感觉到——那颗随着坠下归墟而寸草不生的心,某处冰冷坚硬的地方,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一丝微弱的、温暖的光,从缝隙里,悄悄照了进来。
那便不再管什么苍生道义,不再守什么四界安稳,不再做什么人人敬仰的清和剑尊。
从此,世间再无护佑四界的宋知闲。
只有一个带着幼弟、苟全性命于乱世的普通人。
重新活过。
带着他的允宁。
寒风依旧在山间呼啸,白雪依旧在夜色中纷飞,破庙孤零零立在荒野之中,破败、寒冷、简陋。
可宋知闲的怀中,却抱着他新生的全部希望。
他抱着宋允宁,缓缓转身,走回破庙深处。
用自己这具残破不堪的身体,牢牢挡在怀中小小的孩子身前,为他挡住这世间所有的寒风与冰雪。
破庙虽破,虽冷。
可此刻,却成了他们二人,暂时唯一的安身之所。
两百年后的世界,物是人非。
他不知道是否真如他们所愿安稳。
他只知道,自己活下来了。
夜色深沉,星光惨淡,山间万籁俱寂。
唯有寒风呜咽的声响,与怀中婴孩均匀绵长的呼吸,轻轻交织在一起,成为这冰冷世间,最温柔的声响。
宋知闲靠回神像基座上,将宋允宁紧紧护在怀里,用自己仅存的一点体温,温暖着这个小小的生命。
他低头,凝视着怀中人儿安静的睡颜,长长的睫羽覆在眼睑上,粉嫩的唇瓣微微抿着,小手还紧紧攥着他的墨发,乖巧得让人心尖发软。
“允宁……”他低声呢喃,“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人了。”“我会护着你,永远。”
过去的清和剑尊已死。
从今往后,他只是宋允宁的依靠。
是这孩子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家。
怀中小人似乎感受到他的心意,睡得更安稳了些,小眉头轻轻舒展,嘴角噙着一点极浅的笑意。
宋知闲轻轻抬手,用指背,浅浅地拂过宋允宁柔软的脸颊。
寒风再冷,风雪再大。
只要怀里这团温暖还在,他便有了重新走下去的勇气。
他望着庙外沉沉夜色,眼底最后一点属于清和剑尊的锋芒与清冷,尽数化作温柔。
只守怀中一稚子,共赴人间岁岁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