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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平溪借米 小名诺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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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不宜久留。
那日过后,宋知闲便在破庙旁寻了处僻静山洞,暂且栖身。
所幸前世亲手炼制的储物戒尚存,无需灵力催动,仅凭神识便能自如取用。
即便他如今一身修为尽毁,但两世淬炼过的神识依旧稳凝如初。
他入洞先是简单添置了几样常用物什,便从戒中取出昆仑冰蚕丝垫。
指尖轻缓,毫无迟疑地铺在石床之上,再小心翼翼将怀里的宋允宁放平。
他垂在身侧的睫羽轻颤,目光落上去时,软得能化开一汪春水。
似是仍觉不够稳妥,他又取来紫金丝褓,细细裹住那团小小的身子,唯恐半分凉意侵到孩子。
这般举动,若落在修真界众人眼里,定要斥一句暴殄天物。
昆仑冰蚕千年一吐丝,质地清透,凉而不冰,最是安神养气;紫金丝更是寸尺万金,即便宗门贵女也难求一缕。
可他眼也不眨,尽数用在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孩身上。
暂且安顿下来,新的愁绪却悄然而至。
允宁这般小,该以何为食?
他是自己心魔所化,本依杂念而生,可如今他尘念尽散,心湖空寂,小家伙又该如何饱腹?
宋知闲曾试图用神识探查他体内的情况时,神识便如同泥牛入海,触碰到的是一片深不见底、温和平静的“虚无”。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灵根属性,没有任何修士的特征,仿佛就是一个最普通的凡人婴孩。
宋知闲静立片刻,若有所思:破庙当中,黑雾舔舐的场景。
于是指尖微抬,取来一柄小巧精致的匕首,轻轻在左手指尖划过。
血珠缓缓渗出,带着神魂上淡淡的梅花香。
他本是想试着喂给怀里的孩子,谁知小人儿鼻尖轻轻一皱,似是不喜这股血气,下一瞬便瘪着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细弱,却像细针轻轻扎在心上。
宋知闲当即敛去血气,手忙脚乱将孩子重新抱回怀里,轻拍着他的背,声线低软。
带着几分无措:“不哭了,是我不好,没考虑周全……我给你换好吃的,不闹了好不好,小乖乖?”
他强撑着伤痛,从储物戒中取出千年碧落清莲草,放入石臼,细细捣成清汁,混入灵泉,盛入一只剔透琉璃碗中。
净手之后,才一点点蘸取灵液,耐心喂到婴孩唇边。
怀里的小家伙渐渐安静下来,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他,小嘴巴轻轻抿着,干净得像一团软云。
宋知闲望着他,唇角轻轻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心底轻叹。
真是个金尊玉贵的小祖宗。还好前世偏爱收集奇珍异宝,不然怕是真的养不起。
这些天材地宝,于他而言却是穿肠毒药——他已成废人,稍稍沾些滋补之物,便会引动旧伤,轻则经脉刺痛,重则呕血伤身。
用在自己身上是浪费,用在他身上,却是刚刚好。
他轻声开口,像是在说给孩子听,又像是在自语:“我用不得这些,你能用,便最好了。”
“你什么都不用想,好好长大就够了。”
待灵液尽数喂完,小家伙脸颊浮起一层浅浅的红晕,闭着眼窝,安安稳稳睡了过去。
宋知闲才缓缓松了口气,脱力般滑坐在地,双手虚撑着玉床沿,下颌轻轻抵在上面,安安静静望着睡熟的小人儿。
疲惫一并涌来,他就这般保持着姿势,眉眼轻垂,不知不觉也跟着睡了过去。
山洞寂静,难得的放松。
……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宋知闲缓缓睁开眼,清浅的呼吸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虚软。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沾染着干涸血迹与尘泥的白衣,眉尖微蹙,素来干净惯了的人,这般模样实在让他心头微恼。
只是眼下境况窘迫,也顾不得许多。
他想立即去寻一处清净的河水,简单擦洗净身,可一想到洞内还昏睡着的宋允宁,脚步又顿住。
少年自袖中取出一叠黄符,指尖轻拂,数道敛气隐灵符稳稳贴在洞口四周,微光一闪而逝,将山洞掩蔽在其中。
若有误来此处的山客,也只会觉得它和周围其他的石块并无两样,施施然而走。
确认万无一失后,他才缓步往山洞附近的河边走去。
河水清浅,他只敢稍稍擦拭身子,不敢久浸。再从储物戒中换出一身毫不起眼的素色粗布常服裹上——人生地不熟,理应低调行事。
衣料虽素雅,但胜在干净,他轻轻吁了口气,苍白的脸颊才稍稍有了点血色。
宋知闲本就生得清绝出尘,眉如远山,眼含浅雾,肤色是常年养出来的那种近乎透明的白。
此刻病气未褪,唇色浅红,反倒添了几分易碎的温柔。
他抬手轻轻按过额间,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办。
虽无外伤,可只有自己知道,内藏疮痍,撑着一口气罢了。
重生至今,滴水未进,腹中早已空空荡荡。
他抬眼望向河畔,岸边生着几株野果树,果实圆润饱满,呈淡青黄色,看着虽不起眼,却并无毒性。
宋知闲摘了几枚,在衣上轻轻擦了擦,小口慢咽,勉强垫了垫饥。
心想:储物戒中并非无钱,只是金银玉器太过惹眼。
他如今身子虚弱,不宜露富,恐怕惹来杀身之祸。只能暂且压下,等日后安稳再说。
宋知闲有些懊悔地想:“早知今日沦落至此,上一世就不该把辟谷丹当饭吃,储物戒里全是丹药,半点干粮都没有,现在我哪里吃得这些?”
野果终究解不了长久的饥。
他若饿晕,也就算了。
更何况,洞里还躺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幼弟。虽不知道他能不能吃五谷杂粮,暂且寻来试试。
宋知闲捡了一截粗枝当作拐杖,撑着身子,顺着河流缓缓往下游走。
一路寻了四里有余,眼前豁然开朗——
群山环抱之中,藏着一处十室之邑。
茅檐矮屋错落,炊烟袅袅升起,混着草木气息。
他站在村口,指尖微微攥紧。
素来清冷疏离的人,生平极少向人低头,此刻却有些腼腆局促,不知该如何开口。
可一想到洞内的宋允宁,心下一沉。
他不能倒。
他若垮了,那孩子便真的无依无靠了。
宋知闲环望四周,最终选定一户最不起眼的人家,轻轻叩了叩木门。
门内静悄悄的,久久无人应答。
他正有些失落,打算转身去下一户,身后却传来缓缓的脚步声。
来者是一位老婆婆,约莫六旬上下,头发花白,脸上带着风霜,手上还沾着泥土,显然是刚从田里回来。
老人家目光先带着几分乡下人的谨慎,可抬眼看清宋知闲的模样时,那点戒备便不自觉松了。
眼前这小郎君,一身素衣,面色苍白,眉眼温软,虽看着虚弱,却干净清润,一看就不是恶人。
宋知闲被她看得有些窘迫,薄唇微抿,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陈阿婆先看出了他的为难,和善一笑,先开了口:
“这户是老婆子我的家,刚去田里忙活了一圈。小郎君可是遇上难处了?瞧你面善,先进来歇歇吧。”
阿婆将门推开,引着他进了屋。
屋内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整齐。
她转身从桌边提过一只粗陶茶壶,倒了两碗浓茶。
茶水不算清透,底上还沉着些许茶饼碎渣,一看便是寻常乡下人家的粗茶。
可阿婆还是双手捧着一碗,递到他面前,语气实在: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小郎君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宋知闲双手接过,指尖微暖,心头一松,低声道了谢。
粗茶入口微涩,却压下了他一路的虚乏。
他喉间微哽,轻声开口:
“阿婆……我与幼弟相依为命,流落至此,想向阿婆借些米粮,暂渡几日。”
他说着,便要取下腰间一枚早已准备好的素面玉佩,“此物暂且押在阿婆这里,待日后境况好转,我必定……”
话未说完,便被阿婆轻轻拦住。
老人家摆了摆手,眼底带着心疼:
“什么押不押的,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我姓陈,这儿的人都叫我陈阿婆,你也这般叫便好。”
她说着,转身走到床边,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口陶瓮,瓮口用木盖严严实实盖着。
陈阿婆拿来一只干净的粗布袋子,用木勺一勺一勺,往袋子里装米,装得满满当当。
“好孩子,拿着。”
她将米袋递到宋知闲手中,语气温和又笃定:
“谁都有过不去的坎,老婆子活了这一辈子,见得多了。人只要还活着,就总有盼头。这米你拿去,好好照顾你和弟弟。还不还的,都无所谓。”
见他依旧过意不去,老人家又软了语气笑道:
“你实在心不安,这玉佩老婆子就先替你收着,什么时候想来取,随时来找我便是。我就住在这平溪村,平日里,不是在家,就是那块田里。得空了,常来走走,陪我说说话就好。”
宋知闲握着沉甸甸的米袋,眼眶微热,嘴唇轻轻颤动。
他深深弯下腰,声音轻而郑重:
“多谢陈阿婆……大恩,不敢忘。我叫宋知闲,知止而后有闲。幼弟名允宁,唤我知闲便可。”
“好的,知闲。若平日有难处,尽管来找你陈阿婆。你阿婆没有大的本事,但小打小闹还是能够帮你一把手的。”陈阿婆道。
米粮已得,心头大石落地。
两人又交谈了一会儿。
宋知闲才得知原来此处是位于仙界和人界交界之处。
而平溪村常年背靠仙界药王谷,又地处偏僻,被重重群山遮挡,这才显得人烟稀少。
村里的年轻壮力,要么往人间闯荡讨生活,要么便在附近悬崖峭壁上采摘草药谋生。
这一来二去,村落里的人便稀稀拉拉,只剩下些老人妇孺与年幼孩童,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安稳度日。
“难怪沿河下行时,人迹罕至。”宋知闲心想。
他听到药王谷的时候,眉眼微挑,转瞬即逝,恢复正常,似乎思及一位故人。
右手覆上左手,轻轻碰了碰那枚素净的储物戒。
“不知道子术现在好不好?上世走的突然,明明之前和他约定,待处理好四界结界。
回到仙界之后,就赠送他心心念念、失传已久的上古药经。也不知道会不会埋怨我?”宋知闲心中暗自发笑。
“不过这些也和我没什么关系,都是上辈子的事了。今生我只求偏安一隅,护得我与允宁即可。”宋知闲心思又转。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暮色漫上山林。
陈阿婆本想留座吃饭。
宋知闲却不敢多留,心里记挂着洞内的宋允宁,怕那孩子醒来看不见人,会害怕。
陈阿婆只得作罢,又从后厨里面拿了几个炊饼,硬生生塞入宋知闲怀中说:“拿着拿着,你这一路下来想必也没有吃饭,莫要饿晕了,在回去路上吃。”
他再次郑重向陈阿婆道谢,才提着米袋,拄着拐杖,一步步原路返回。
身影渐渐隐入夜,单薄却又异常安稳。
这人间陌路,一饭一粟之恩,竟比千万道法,更暖这一副病弱身躯。
宋知闲刚靠近洞口。
他抬手轻挥,收了符箓。
洞内昏暗安静,只余一点微光。
那是他放在那里的东海夜明珠,用以照明。
宋知闲刚想上前察看便听见,一声轻哼。
快步走向石床。
不过半日未见,宋允宁已经醒了。
小家伙睁着大大的眼睛,又长又密睫毛扑眨闪闪,着像只欢快的小蝴蝶。
小胳膊小腿轻轻蹬着,朝着他的方向,黏黏糊糊地伸出两只白嫩嫩的小手,那小巧模样,分明是希望汲取关注,要抱抱。
宋知闲看见这小家伙扑腾的动作,一颗心直接瘫化成一片水。
心想:允宁,太可爱了,怎么这么乖?取“允诺”之意,言而有信,又可同音“糯”,软糯可爱,又相宜。小名就叫诺诺。
他连忙将米袋轻轻放在一旁,怕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惊着孩子,先抬手捂了捂自己的指尖,才弯身,将那团小小的、软乎乎的团子抱进怀里。
“醒了?一个人有没有害怕,乖诺诺?”
宋允宁哪里听得懂,只知道钻进了熟悉又安心的怀抱里,可以不用一个人呼呼睡大觉了。
宋知闲轻轻拍着他的背,垂眸望着怀中人儿憨态模样,唇角悄悄勾起一点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心想:留下允宁,大概是两世加起来做过最正确的选择。
怀里的这点温热,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能支撑他这颗支离破碎的心。
“不怕了。”他低声慢哄,对孩子说。
“我回来了。”
“以后,都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