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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葬礼 梁窗开始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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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年1月20日,大寒。」
「雾霾把这座工业城市压得阴沉沉的,叫人喘不过气。天太冷了,我穿着黑色大衣没戴围巾,两手在兜里一秒钟都不想拿出来,只管埋着头往前走。」
「刚参加完你的葬礼,我要回家。」
「真的太冷了,风往领口里钻,灰尘也呛得我狼狈。」
「我不该信你的,沈川。你平常穿的这些太冷了,我受不住。」
镜片模糊了。
梁窗只好摘下眼镜,再继续写。
黑笔一顿一顿,留下好长一串墨点。
「……你的葬礼很满足你的要求,放心吧。」
「贼酷。」
「巨帅。」
「你穿黑西装最好看了。」
梁窗写不下去了,似乎一瞬间,他连支撑自己的力量都没有了。他原本是趴在窗边写的,现在整个人滑坐在瓷砖地,笔也从手上滚落。他的眼泪一直下,如雨般啪嗒啪嗒大颗大颗地掉。
崩溃之中他调整自己的位置,以免某滴热泪掉上他的日记本。
·
葬礼当天是个阴郁的早晨,梁窗到的很早,却没敢进去。
沈川的葬礼在乡下老家举行,他活着的时候疯惯了,骨子里却还是传统的落叶归根。去那么多山川大河冒过险,最后还是觉得一抔黄土更实在。
家人遵照他的遗愿,选择了土葬。
门前的人来来往往,戴了白头巾的,没戴的,神色不一,进进出出。
“可惜啊,才三十二。我就说学那帮外国人老往没人的地方瞎跑不靠谱吧,这不把命丢了。”
“这让家里人怎么活?唉,还好有个姐姐,能撑着点。”
……
村子里的白事没那么严肃,一般就是随礼、拜灵堂、坐席,过几天才下葬。一趟流程下来,亲友见面聊天开解,眼泪不是常态,招呼着快坐快吃,聊聊近况,彼此就把日子过成了平常的样子。
梁窗在门前老树下站着,觉得恍若梦境,可那些闲谈中不断提起的“沈川”“小川”“沈家那小子”却又轻易把他从高空拉坠地面,不断提醒他——
沈川就是死了。
“你是谁家的孩子?”中年男人跺跺脚,呼出一口烟,“我看你在这站一上午了,也不进去也没吃饭,饿不饿?”
男人简单扫他一眼,好像只是随口一问,问完就自顾自蹲下抽他的烟,白头巾在沈川视野中格外明显。
“我……”
梁窗想糊弄过去,可或许是天太冷了,也或许是他的烟呛人,种种情绪忽然一起泛上来,胃紧缩了一下。于是不饿变成了还好,还好变成了有点,就这么说出口了。
男人抬头盯着他眼睛看了会,有点愣。
他声音是哑的。
男人没带他随礼拜灵堂,先带他去桌边吃面。
梁窗大口大口地吃着热面,热气一秒不停歇地熏他的眼睛。
男人说:“你们年轻人啊还是多穿点,不要仗着年轻就糟践身体,这大冷天眼看就要飘雪的,你连棉袄也不穿,围巾不围口罩不戴,大衣就这么敞着,能不冷吗?”
他打量着梁窗,多看几眼就多说几句。
“衣服也是,除了黑就是灰,老了想穿亮色还衬不起来呢。趁年轻穿啥都好看,多穿点别的。看着精神,有生气。”
“好好一个小年轻,怎么跟沈川似的。”
他语气如常得仿佛沈川还活着,梁窗悄悄看了他一眼。
梁窗只在记账本留了一个“梁”,放下厚厚一沓礼金就去拜灵堂。
一根香握在手里,拜了三拜。
他拜得慢,香灰在起伏的蓝烟里折断,烫到了手背,皮肉极不明显地瑟缩一下。梁窗在疼痛的瞬间短暂望了沈川一眼。
他一身黑西装白衬衫,两手放在胸前,在棺内睡得很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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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川,怎么躺这睡着了?起来。沈川?沈川?你听得见我说话吗?别吓我沈川!”
梁窗跪在沙发旁,后背被冷汗浸透了,沈川睡在客厅的地毯上,头靠沙发,纵使他拼命摇晃也没有一点反应。梁窗是真的被吓到了,但理智很快回笼让他停止了动作,看过的急救视频一个个闪过脑海。
“不能这样,检查呼吸,对,先检查呼吸和脉搏……”他另一只手飞快地拨打120,“我这里是青河居8栋1501,对!有人昏迷了。不知道有多久,我刚下班回来——”
一只冰冷的手忽然攀上他的手臂。
沈川那张苍白的脸微笑着:“你干什么啊,这么紧张?”
梁窗全身冷掉的血终于回暖。
“开个玩笑嘛,梁窗,你这么紧张我是不是喜欢我?”
梁窗起身就走,砰地一声把门关上,沈川就在外面锲而不舍地敲他的门。
“梁窗我错了,我刚刚那句才是开玩笑的。徒步爬野山那么多天我是真累了,睡得太沉,还被梦魇住了,幸好有你叫我,但醒来也是要过程的。我没事装死吓你干嘛啊,对吧……”
……
梁窗插好香,最后看一眼沉睡的沈川。
这次他不会起来求他原谅,说只是个玩笑了。
但是,遥遥地。
遥遥地。
那个声音重新向他发问。
“梁窗,你这么紧张我是不是喜欢我?”
梁窗转过身才发现其他人都在看他。
那些陌生的,戴着白头巾的,沈川的亲人。
正中的女人眉眼看的出是沈川的母亲,眼睛肿胀着,与他视线相撞一秒就收回去,低头垂下了目光。那个引他进门的男人站得离她很近。
“舅,我送送他。”
那个男人点头,于是梁窗鞠完躬,跟着沈川的姐姐沈原出了灵堂。
还是门前那棵老树下,这时候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剩几个邻居在帮忙打扫席后的卫生。
沈原说:“过几天下葬,你想给他留点什么?”
梁窗很意外,话在嘴边打转出不了口,眼神下意识地就是躲避,“……留点什么?”
“对,现在给我就可以,我可以替你放在棺里陪他下地。”
他这副躲闪的模样让沈原皱紧了眉头,上下地打量他:“你没想过给沈川留点什么吗?”
谁料梁窗笑着问,笑得特别假。
“你们这边的习俗,朋友也可以送随葬品?”
沈原瞪向他,张口就是一句:“我操你大爷的。”
梁窗当即愣住。
“朋友也没有葬礼随几千几万块的!那你随那么多干什么,你是沈川的什么人,梁窗?拿回去就好了啊。”
“我真是贱得慌,我弟也是贱得慌!操!”
女人骂着骂着进门了,梁窗还在原地站着,他开始想,他是沈川的什么人。
沈川的老家太偏了,他从前只在他嘴里听过一个模糊的地名,看地图也很难找到精确位置。于是梁窗把车停在路口,步行进村,几乎是挨家挨户地问:“您知道沈川家在哪吗?”
人家就会说:“奥你是说年纪轻轻死掉的那小子吧?”
后来梁窗就直接问:“沈家小子的白事在哪办?”
可人家指完路还会顺嘴问:“小伙子,你是沈川的什么人啊,节哀啊。”
他那会介绍自己是同学是朋友说得顺畅又自然,怎么这时候沈川姐姐问起来,却说不好也装不像了呢。
梁窗在外面一动不动挨着冷风吹,沈原过了一会又出来了,怀里揣着一个本子,走近了就塞给他。
梁窗认得出,这是沈川的日记本。
从前沈川写的时候神神秘秘不让看,他真不关心了又闹着,希望引起自己的好奇心。但说到底他没看到过里面写了什么。
“你没给他留点什么,他给你留了。”
梁窗不知道手该怎么放了,手指紧捏纸面也不行,虚虚托着捧着又觉得奇怪。
“谢谢。”
沈原说:“下次别学沈川穿衣服了,你不习惯……我妈看着也恍惚了。”
回去的路上,日记本一直被梁窗抱在怀里。他顶着寒风走了好久好久,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却不由自主地一直在闪过画面,堪称折磨。
“放过我吧,沈川……放过我。”
他冲进近处小学门口的文具店,买了一本和怀里那本厚度大小都差不多的。
沈川死后的第四天,他决定开始写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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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泡在浴缸里,他整张脸都哭得木了,有眼泪的时候就身体下滑,没入温水,没眼泪了再上岸透气。一来二去的,梁窗居然睡着了。
身体是个危险的角度,半个唇瓣已然入水,稍稍往下就能淹到鼻腔。
可梁窗毫无察觉。
他的身体还在睡梦中逐渐往下,往下,最后终于跨越了可怕的界限,整张脸彻底被淹没,沉入了可能已经冷掉的水中。
一秒、两秒、半分钟,他一动不动。
又过了几秒钟,身体的主人还不见有苏醒的迹象,一旁洗手台起雾的镜子里闪过一道模糊的身影。
鬼魂沉默着,没有声响。
水流搅动,梁窗被捞了起来。他坐在浴缸里,后背受了一击,开始猛烈地呛咳,眼前模模糊糊,脑袋昏昏沉沉,转眼又昏睡过去。
“……”
浴缸里的水打着旋排了干净,他被擦干身体,换上睡衣,然后抱起,放在卧室的软床上,掖好被角。
“梁窗,你说谁不放过谁啊。”
床上的人可能梦到了什么,伸手就是一抓,他下意识想躲,没躲开。
那只手却穿过虚空,什么也没抓到。
鬼魂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