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第七十八章 重聚 ...
-
他们三人终于从这件屋子离开的时候,走廊上已经再次回复了安静。但是两侧的一些屋子里仍然传出男女交谈谑笑的声音,可见方才那一阵脚步声,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人被引去了中间的大厅。料来蝙蝠公子的客人众多,在黑暗之中行走不便,只有这一条不算宽阔的走廊,自然只能分批接引。
华真真已经告诉他们,这蝙蝠岛共分三层,如今他们所在的正是最底层。底层的中央是大厅,用来接待客人,而在大厅的中央,在被完全掏空的山体中心,筑着一座极高的高台,蝙蝠岛的拍卖便在高台上进行。这拍卖无所不包:一个秘密,一套功法,一种绝世的毒药或者灵药……往往是价极高昂,可以引得众人竞逐的东西,而且数量极其繁多,一次竟能分为好几场。当然,能出得起价的,多半也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曾经,被拍卖的物品中,便包含了华山派秘传的“清风十三式”。
华真真家传不凡,虽然名义上只是华山派弟子,却暗中身负监督华山派掌门的职责。华山派发现清风十三式泄露之后,她当即跟随枯梅大师身边追查,过程中便发现,枯梅大师其实暗中早与原随云合作,清风十三式便是由她亲手泄露。枯梅大师自然也知道华真真的监督之责,因此华真真只好一向假装羞怯内向,一无所知,一到岛上便立刻寻机遁走,以免反而遭到师父毒手。
谢春风和无情暂时无法查证她所言真假,但并不妨碍双方暂时合作。于是两边商议一番,定下计划后便各自分别,华真真带着谢春风所赠的药离去,而谢春风和无情则依照她所指的方位,前往蝙蝠岛的牢房。
牢房果然正在这一层,只是他们先前走反了方向。两人沿着走廊绕过半座山,便觉出两侧的房间消失了,整条走廊骤然变得阔大。有两道呼吸声在前面不远处,大约便是牢房门口两名守卫。
自那两名守卫背后,忽然传出一阵喊叫。
隔着厚重的石门,那喊叫已经被削弱得极其微弱,若不是他们已经离得很近,断然无法听见。也正因其微弱,谢春风和无情都听不出具体喊的是什么,但他们却同时听出,那正是林邀德的声音!
他们同时向前冲去。谢春风双手一分,循着呼吸声扼住两名守卫的咽喉,劲力一吐,二人悄无声息地立毙当场。无情比她更快,她还未抬手,他已跃离她的肩头,腾跃而前,谢春风将两具尸体放在地上的时候,无情已经摸到了开启牢门的机关。随着一声机关叩动的响声,他们面前的石门缓缓滑开。
只开了一道缝隙,里面的声音便立刻清晰得多。谢春风这回听见了林邀德的叫喊,他在大叫:“当心!”
伴着叫声,自石门细细的缝隙之间骤刺出一柄剑来!
谢春风的眼前蓦地一亮,是无情射出的钢针同剑锋相击,双方的力道都极大,竟迸出一瞬的火花来!
这火花旋又被斩灭。谢春风拔剑在手的时候,缝隙中的那敌人已经迅捷无伦地连发了九剑,每一剑都是杀招!
但石门开启的速度却赶不上她出剑的速度,门扉只开了一道缝,不能容人通过,谢春风只是往后一退,剑锋便不能及身。待到那石门开了足够大的缝隙,带着杀气的剑招冲破阻隔时,她已经一手持剑,迎着剑气,在身前缓缓画了半个圆圈!
与华真真交过手,便很容易认出,对方所使的也是清风十三式。
这一门绝招在枯梅大师手中使来,比华真真更迅捷、更凶险、更为杀机四伏。好像她迎接的不是一式式的剑招,而是暴雨般的千剑万剑;又好像千万剑都只是虚影,是人在黑暗中的幻觉,而那一柄真正致命的剑,只会出现在她有破绽的那一个点。这一门剑法快得像风,又像风一样缥缈不定,剑锋划过空气带起的风声本来该是辨识攻击的手段,却好像风声也化作攻击本身。
原本谢春风应当是远不及她的。
但偏偏她最擅长的武功,正是以静制动、以柔克刚之道。
她并不顾来袭的剑刺向何处,只是自顾以剑锋在身前一个又一个地绕着剑圈,枯梅大师的剑与谢春风的剑相击,便不由自主被她的剑势所吸引,偏离轨道,卷入其间。哪怕下一个瞬间她便能挣脱,但是下一个瞬间,又有无情的暗器袭来,迫得枯梅大师回剑防备,遂将未成的攻势掐断。
如此过得五十余招,枯梅大师既始终被无情的暗器所阻,不能破开谢春风的剑圈,便逐渐落入她的剑势当中,出招越来越迟滞沉重,不复先前的迅疾。谢春风压力一减,立刻自怀中掏出火折子晃亮!
她眼前是一名黑衣人,黑布蒙面,只看得出是名女子,其实并不能认出面貌。但对方却仿佛仍然极怕见光,火光一亮,她竟蓦地一顿,似乎在一刹那间犹疑着是要杀死谢春风,还是要先斩灭她手中的火。
这只是一个一闪即逝的瞬间,比那一点兵器相击的火星还要短暂。但就在这短暂的一个停滞当中,一根银针已经穿破剑网,插入枯梅大师胸口大穴!
对方的身形一僵,谢春风长剑横摆,猛将对方手中剑挑飞,急追一步,剑尖飞快地连点她周身五处大穴,将人定在原地。然后她剑尖一划,割破了对方蒙面黑巾。
黑巾之下,果然便是枯梅大师。
枯梅大师执掌华山派多年,谢春风行走江湖也许多年了,两人也曾在一些大场面上照过几面。当时不曾交谈,现在枯梅大师面色冷峻,双唇紧闭,似乎也不觉得有什么话好谈。牢房内倒是传来一声欢叫,是林邀德叫道:“公子!”
无情在射出那根银针后,立刻飞身掠入牢房当中,如今已在林邀德身边,为他割开绑缚,解开穴道。谢春风提起枯梅大师,跟进牢中,才发现原来里面除了林邀德,竟还有两人,也正惊异地望着无情。其中一位是位老人,很好辨认,他一双银色的耳朵,便是“白衣神耳”英万里,同样也是六扇门的名捕。另一位男子谢春风却全然陌生,只看见英万里的手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腕。
林邀德已匆忙解说道:“公子放心,我没受什么伤,只是落进机关,被人丢进了这里,便一直不管不问。后来,又有人丢了英老先生他们进来。直到方才,才忽然进来了一名武功高强的人审讯我们,他正威胁要砍掉英老先生的手,还没来得及动手,便听见外面开了门……”
他很知道如今身陷险地,众人掌握彼此的情况十分重要,因此说得又快又详细。但是当他的目光落到谢春风手中提着的人身上,也不禁惊得顿住了,失声道:“枯梅大师?”
谢春风将枯梅大师掷在地上,一面俯身继续封住她周身各个穴道,一面道:“你继续讲。”
林邀德定了定神,继续介绍:原来他和英万里在牢中已彼此沟通过情况,知道英万里并非蝙蝠岛相邀的宾客,乃是追捕偷盗贡品的大盗来此,那大盗正是他如今紧抓在手中的人,名叫勾子长。叫人高兴的是,与他们同船而来的人都不是蝙蝠岛的客人,其中便有大名鼎鼎的楚留香,还有江湖上颇有些名气的胡铁花、张三、高亚男等人。英万里与他们分头行动,不知道楚留香等人身在何处,只知道他们应该尚未落入蝙蝠岛的掌中。
话说到此处,忽然从牢狱的门外,有两道人影被猛地甩进来!
谢春风手中的火折子本来就不算大,几经点燃,早已越来越暗,如今她们身在牢房当中,门外完全是火光所不能及的一片漆黑,看不见外面究竟是谁扔了人进来。人影一丢进来,她立刻向门口回身急冲,但门扉已在那两人身后极为迅速地闭合,速度远比他们开门时更快,她冲到门前,猛然止步,石门便几乎是贴着她的鼻尖轰然合上了!
在她身后,无情问道:“二位是谁?”
英万里已经站起身来,去给那两人解开穴道。他苦笑道:“这是胡铁花,这是张三。就在片刻之前,还正提到他们。”
谢春风抬头望了一圈,将手中火光举高,指给众人看那高高镶嵌在牢房顶端的金属管道。她道:“看来蝙蝠公子是想要告诉我们,他们也已经落入蝙蝠岛的掌中了,还是不要指望援手,快快投降的好。”
一面说着,她一面走向勾子长,将他外衣一把扯下来,用只剩最后一点、几乎要烧到了她手指的火折子燃着。外衣刚刚点燃,火折子便嗤地一声彻底熄灭。
自那个金属管道中传出了一个雄浑而低沉的声音,显然经过掩饰,却仍让谢春风听出一丝熟悉。那个声音说道:“不错。你们进了这座岛,便谁也别想逃脱了!”
借着衣物燃烧的火光,谢春风已迅速地掏出怀中那个最大的油纸包。纸包里五颜六色的一堆药粉混在一起,在火光下失了本色,混作一片混沌的灰。她一边小心翼翼地拆封,一边迅速地抬眼瞥了一眼无情,无情会意,接口道:“想来阁下便是蝙蝠公子了?”
那声音道:“自然。”
谢春风环顾一圈牢房,无声地向英万里招了招手,又指了指上方的金属管道,以口型道:“带我上去。”
英万里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先望了一眼无情,见无情点头认可,才放开勾子长,揽住她跃上石壁。他双足和一只手抵住石壁,悬空稳住身形,谢春风挂在他另一只手上,便可将自己的双手都解放出来动作。她比量着那管道大小,慢慢地将油纸卷成长卷,底下无情正说道:“原来如此。阁下抓了我的侍童在此,却并不曾大张旗鼓地搜查岛屿,只是安排了高手在此等候,想必是已经料到我们一定会自投罗网了。”
金属筒中传来一阵笑声,筒壁微微地振动着。蝙蝠公子道:“以成大名捕的聪明,应该能预料到这个下场,既然还是来了这儿,想必已经做好死在这里的准备了。”
趁他说话,谢春风已将油纸卷成的长管塞进了金属孔道的深处。她惯于行针配药,手指极灵巧,估量得极准,纸管与金属管之间几乎不曾有缝隙。这样一来,塞进去时不可避免该有擦碰的声音。但此时蝙蝠公子那一头正在说话,他内力雄厚,管道振动间,便将摩擦声湮没了。
勾子长那件外衣还未烧完。借着微弱的火光,底下人全都仰头在望着她的动作。蝙蝠公子话才一停,胡铁花当即大声接口道:“哈哈,原来这蝙蝠公子竟还是个聋子!”
蝙蝠公子低沉阴森的声音问:“怎么说?”
胡铁花高声道:“难道你方才不曾听见我们说话?你虽抓了我们,可楚留香还在岛上,他一定会来救……”
谢春风没有等他说完。趁蝙蝠公子那头正听着,她已凑近纸管,聚集起全部内力,猛然吹出!
不知道胡铁花有没有说完他最后的半句话,因为整座岛屿瞬间被狂烈的风声淹没了。
浩荡风声携着药粉冲进遍布岛屿的每一条管道,振动,嗡鸣,层层回荡,共鸣声在平静的山腹之中转眼造出滔天的风暴,其声势之浩大直令人觉得立足不稳,好像这座岛屿不过是海上一艘小船,而风暴已经冲进船舱,要将它掀翻、倾覆、卷入巨浪!
在风暴之中,忽然起了一阵尖锐刺耳的声音,一时仿佛竟压倒了狂风,那声音更加古怪、更加令人耳膜作痛,所有人只听见一瞬,便不由痛苦地用双手堵住了耳朵。奇的是,那种声音只短暂地出现了片刻,还不够一次呼吸的时间,便迅速地消逝了,最终仍被浩大的风声所取代。
但风声太大,很快便也成为一种折磨。尖利的呼啸,低沉的轰鸣,连带人的心脏似乎也要跟着这样的响声砰砰乱跳,让人觉得头晕目眩,胸中窒碍。
风暴平息时,感觉像是一次海难、一场海啸终于落幕。所有人大口喘息着,忽然发觉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跪在或者躺在地上,而火光不知何时已经熄灭。
胡铁花坐在地上,只觉得手足酸软,好像耳朵里还有风声的余韵在回荡。鼻端嗅到一股海腥味,真像风雨过后一片狼藉的海滩。他清了清嗓子,想大声说点什么话来鼓动士气。
令他惊恐的是,他张开嘴,却竟然听不见一点声音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