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恐人士自救指南》岁眠羊

5、社恐人士 我们可以做

　　没等到江起的回复，她全程目睹他雷打不动地吃完一整个草莓，似是察觉到她凝视的眼神，关上水龙头后，他一股脑再丢进嘴里一颗嚼啊嚼，装作无事发生的语气说。

　　“我表妹放暑假来云溪玩，以后吃饭的话我会提前把你的那份单独先做出来，厨房也会单独留给你使用。哦，这段时间的饭钱你不用转了。”

　　土豆块切成长长的细丝，江起将它们全都放进清水盆里，水池边的水流声照例响起，滴滴答答，缓慢地流经土豆丝的表面，直至淹没。陈朝露恍惚片刻，眼里溢出感激，对他灿烂一笑。

　　“你人真的是太好了。”

　　江起被这句夸赞搞得不明所以。他放下切完茄子的刀，压低身体，朝她看过来。

　　“是吧，我也觉得我人特好。”他起身，退回原位，“我那表妹整天咋咋呼呼的，一见到人就闭不上嘴，可吵了。”

　　煤气开火，锅里倒油。陈朝露极其自然地用筷子轻轻戳进锅内，观察油温。油热开始冒泡，在江起惊诧的目光中，她拿筷子一个个地将裹满面粉液的茄条慢慢放进去，噼里啪啦开了花，“替我谢谢你表妹，这道菜我来做就好。”

　　“…你之前跟我说你做饭不好吃。”

　　江起怔怔地看着她。

　　“可我从来没说过我不会做，”她盯着浮在热油表面的茄条，用筷子翻了个面，“虽然可能付出的代价会大一点。”

　　“什么意思？”江起听得模棱两可，“不是，你不用勉强自己，我还在这呢。”

　　陈朝露含含糊糊说了句，“我把支援泡面小妹的友军‘牺牲’了。”

　　注意力全被集中在冒烟的油锅里，江起压根没听清她的这句话。直到一盘面相颇好的风味茄子摆在桌上，他才接住对方递来的筷子，咬一小口，表情逐渐失神。

　　“我忘记放盐了是不是，味道不算好。”她同样也夹起一个尝。

　　他眨了眨眼，点头但并不赞同，“我觉得味道刚刚好，再放盐就咸了。”

　　刚才她视死如归地一手举着漏勺，一手用锅盖挡住脸，偏头用镇定的语气对他说，千万要离油锅远点，躲到锅盖下是最安全的。

　　江起尊重她自己做菜的提议，只是在她身侧认真耐心地看着，茄条下锅前控好了水分，一般不会往外飞溅。可他分明看见她握住漏勺的拇指在发抖。

　　*

　　次日陈朝露破天荒地睡了个懒觉，醒来时的阳光直直透过白色纱窗，在地板上留下一小块斑驳。

　　温暖的，但不刺眼。她穿着袜子踩上去，比她高出一头的影子与她紧紧相贴在一起，是从背后拥抱的姿势。

　　她记得第一天来到这里，壮着胆子向柜台招待的丸子头发问，请问这里有没有偏僻一点的房间？

　　丸子头阿玉心下了然，笑眯眯回答，有啊，二楼的房间都是，趴在窗边视野开阔，从古巷的一条街能望见山头，安静地连心跳的声音都能听见。

　　很夸张的表达，陈朝露还以为是用了拟人的修辞，总不能是听见山脉的呼吸吧，她又不是顺风耳，听见了也会第一时间前去医院挂号。

　　可当真正站在这一小片阳光下，她才反应过来，声音是从胸腔发出的，咚咚，咚咚，她的心跳声。

　　兴奋，带着点刺激，鼓舞着她一步步向外迈，仿佛外面有什么不得不完成的事情一样，她一咬牙，蓬松柔软的酥皮裹着鲜滑香嫩的肉丁，再咬口酱汁能在嘴里爆浆。

　　好烫！

　　“你先擦擦手上的油，”是昨天的短发女生，口袋里掏出几节纸，好心地全塞进她手心，“我没吓到你吧，我实在忍不住了才跑过来的，我们是昨天见过的，向你介绍一下，我叫孙晓漾，那不太靠谱的民宿老板是我表哥。”

　　一下被灌输了这么多信息，陈朝露懵懂地点点头，关注点理所当然地放在最后那句话上，诶，民宿老板不靠谱吗，她这些天吃过的饭可都是经由他手做好的，当然包括手里拿着的这个包子。

　　她慢吞吞地咽下嘴里含着的那口，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张嘴咬下一口，倒不是因为某人不靠谱的缘故，而是肉馅吃多了发腻，缓一缓才行。

　　“你不爱吃吗，那换个口味尝尝，玫瑰豆沙馅的要不要试试，不会很甜。”

　　孙晓漾向她挑眉，想都不想直接接过她手中的包子，指指盘子上剩下的那个说。

　　“让我把剩下的包子都吃完吧。”她温和地解释，从容坚定地再次拿起吃剩的酱肉包，咬着咬着全部咽下。

　　“很好吃。”她微微一笑。

　　孙晓漾呆呆看着她，眼睛蹭得亮了起来，“我就说嘛，来旅游肯定是要吃点当地美食，破酥包我最爱了，这下安利给你了。表哥还说你不一定爱吃，就买了两种口味的。但不让我跟你一块吃饭是什么鬼，我们明明聊得挺好的，真搞不懂。”

　　莫名地，陈朝露的胸口开始发烫，这份来自陌生人的温情她来到云溪后就一直在感受，远到古巷里为她细心指路的和善面孔，近到她如今暂居这儿的民宿老板，那份来自于对未知地方的恐惧，到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她匆匆吃完盘里的另一只包子，太怕辜负眼前女生的心意，主打什么都不浪费的心理，交叠纸巾四角，擦擦嘴，“云溪有好看的自然景观吗，比较…适合拍照打卡的那种。”

　　逞强了，她是不恐惧云溪了，云溪当地人不算。救命，下次再遇上摊子前热情吆喝的摊主，她一定不会掏钱去买了。

　　*

　　好在今天的天气晴朗，阳光很亮，洒在清澈的湖面上波光粼粼，一闪一闪的湖面让陈朝露想起夜晚出现的小星星，的确是挂在湖面放光明了。

　　孙晓漾主动承担了导游和摄影工作，两人就这么沿着湖岸遛了一圈，收获了几十张亮丽的风景照，以及数不清的她们的大头合照。

　　“呃，你留个纪念就好，传不传我无所谓的。”陈朝露不在意地笑笑，轻快的表情逐渐淡去，步伐不自觉加快。

　　孙晓漾显然意识不到这一点，索性打开自己的二维码亮在她面前，“你加我就成了，拍都拍了，而且你做的表情比我的都多，不留下太可惜了。”

　　陈朝露掏着外套口袋的手收紧，嘴巴抿成一条线，努力靠指尖识别出开机键的那侧，用力按下去。

　　手机关机了，至少短时间内她无法亲眼目睹自己的照片了。

　　陈朝露不抗拒拍照，正相反，她喜欢用镜头记录身边有趣的一切，偶尔也会伴鬼脸摆pose，但她习惯拍完后间隔老长时间再回过头看，当场回味完全做不到。

　　网上管她这样的行为叫什么来着，照片羞耻症。

　　“太不巧了，我手机没电关机了，”陈朝露拿出手机示意，面不改色地组织语言，“湖面上的水真的好漂亮啊，上面还飘着花瓣，全都跟真的一样。”

　　废话，这可不就是真的吗，人在尴尬时会胡言乱语，说的话摸不着调，可她现在早就不管不顾了，后面接她的话估计也是顺着这个意思来。

　　“你想看真的吗？”

　　像是触发机关似的，孙晓漾眨巴星星眼，非常认真地问她。

　　*

　　孙晓漾挽着她的胳膊在白爷爷手工店门口停下。

　　此刻陈朝露的魂飘到九霄云外了，迷迷糊糊间听见木屋里传来动静，她猛地松开两人互相挽好的胳膊，先立正站好了。

　　“陈…朝露？你怎么在这？”江起脸上浮现惊喜的神色，径直走向她，转身看到她身侧的孙晓漾恢复如常，“你带她来的？”

　　陈朝露一板一眼回答：“我想看看大爷画的画。”

　　江起的反应有点迟钝，到底没闹明白八竿子扯不到一块的两个人，竟然能有如此和谐的一幕，他把眼神扫向撇嘴笑的始作俑者。

　　孙晓漾还他一个不屑的眼神，意思是你管的着吗，然后牵起她的手迈进木屋，大嗓门开始喊人。

　　该怎么形容这样一家店呢，大约是震撼，陈朝露一时间无法表述出准确的词，屋内的四堵墙上全都是油纸粘住的画作，花鸟鱼虫全都囊括，正中央的木桌上摆满了各种表情夸张的木雕小人，活灵活现。

　　“这只雕的鸟好像真的人，还有那些画，都好像……”她自言自语道。

　　“那是鸟人，哦，这些动物其实都是画的人身。”江起在她身后站定，率先开口。

　　这样啊，陈朝露点点头，迎面对上一双模糊浑浊的眼睛，满面红光，精神矍铄，是店主爷爷无疑了。

　　木雕小鸟在手里摩挲着，她不失礼貌地微笑点头：“您雕得小鸟真好看。”

　　白大爷笑弯了眼睛，“姑娘，喜欢的话这个可以送你。”

　　手里握着的木雕瞬间成了烫手的山芋，陈朝露放回原位，摆手回：“谢谢，我就是看看。”

　　“当时我相中了一个，老头死活不愿意给，花钱都不行，”孙晓漾上前，亲切地搂住她的肩膀，一边拨开她的手心，“不要白不要，你现在是我朋友，表哥也在这，我俩脸皮可比这只鸟厚。”

　　陈朝露的嘴角抽搐了下，尴尬地看向兄妹俩，江起微微低头在大爷耳边说着什么，孙晓漾则挨个把桌上正对着的木雕摸了一遍，又朝她手指比心。

　　“姑娘，是这样的……”

　　“大爷，这个多少钱，我买了。”

　　说完后她已经摸出手机准备开机，江起的视线从手机移到她的眼睛，“别急，你先听大爷说完。”

　　陈朝露心下一紧，直觉告诉她大爷会看在江起两人的面子上主动将木雕送给她，按理说，接受朋友们的心意再正常不过，可是…

　　“你帮我付下钱，好吗？”她求助地望向江起，望向这屋里唯一有微信联系方式的那个人。

　　她一开口，让江起和白大爷都措手不及。至于孙晓漾，来来回回将两人打量了八百遍。

　　陈朝露只好盯着鞋尖儿局促地发呆，都怪她，不愿意看到拍的照片谎称手机没电，不想平白无故地收下木雕口出此言。

　　江起听得一愣一愣的，抬眼看到孙晓漾戏谑的眼神都快把人拱到地上了，无语地按住孙晓漾的肩膀，让她背过身去。

　　“行啊，”他快速解锁手机屏幕扫了桌上贴的码，直到“支付成功”的提示音传来，“一会等你方便了，连带着上周的饭钱，一块转我呗。”

　　陈朝露耸拉的头轻轻抬起，嘴角扬起笑意。

　　“好，我回去就转你。”

　　*

　　她拔腿跑到古街上，没跑几步，又折返回来了。

　　“你是忘拿木雕才回来的么，”江起嗤笑，招呼她进门，从收银台那搬来一把木椅，示意她坐，“跑一趟挺累的，我可以帮你捎回去。”

　　陈朝露受宠若惊，点头又摇头，碍于某人的好意还是坐了下去，默默往回缩了缩脚，“我已经够麻烦你了，真的。”

　　“噢，钱我马上转你。”

　　江起看她慌张掏手机的动作，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抬眼撞进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里，对视三秒，然后象征性地眨了眨眼。

　　江起抬手揉了揉脖子，别开视线，“不用转，我说着玩的，之前跟大爷他们提过你是栖云的租客，就在小厨房吃，是故意说给他们听的。”

　　“嗯，我知道的，还有，谢谢你。”

　　“认识了就别说客气话了。”

　　古街上陆陆续续开始有人支起摊子，小吃摊上食物的香气飘来，陈朝露不经意抬头，推了推眼镜看向淡紫色晕染的天际，像一副温柔的油画。

　　“云朵这样看像玫瑰馅的鲜花饼，那边摊上就有卖的。”

　　江起惊讶地注视她，她说这话时，有夕阳照进屋，光晕柔和地打在她的侧脸。

　　“你出来旅游，打卡景点很重要，但是也可以多交朋友，也不是说见个人都自来熟，就…我其实想说我们可以做朋友。”

　　“嗯？”陈朝露点头认同，“我们不早就是朋友了吗？”

　　她搓搓双手，掏出手机在他眼前晃，“我要去古街上逛会，先走了。”

　　江起直直地盯着那抹单薄的背影，来不及打招呼，“叮咚”，是条转账消息。

　　后面紧跟着一句:

　　［看在朋友的份上，记得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