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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催债 卖宅子,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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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的锁龙巷,少了白日的嘈杂,灯火点缀市井的沉寂,间或传来孩童的哭闹,偶尔还有一两声狗吠。
巷尾的宅子最大,却有着掩不住的破败,飞檐翘角仍旧在,昔年象征主家辉煌荣耀的匾额早已残缺,状元府三个字在月色下斑驳难辨。
这处宅子的主家姓李,如今的当家人叫李甫,昌德二十七年的童生,时逾二十载,眼下宣明十六年,他还是童生。
他是老读书人,读书人的清高傲气一样不落,本着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宗旨,多年没有劳作过,也不曾为五斗米折过腰,养得细皮嫩肉,比好些同龄显嫩不止七八岁。
此时他紧锁眉头,愁容不展,半低着脑袋,双肩耷拉着,蹲坐在矮凳上长吁短叹,叹气声与妻子叶氏的哭声相互呼应。
叶氏长相温婉,年近四十还带着几分娇气,抱着如箩的肚子,靠在缺角的八仙桌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子钱家养的那些人凶神恶煞的,明日就是最后期限……他们说了,要么收宅子,要么把大娘二娘三娘带走,老爷……这可如何是好?你倒是说句话啊……”
“还有什么好说的!”
李家二娘子李明玉呼地冲过来,满脸的悲愤,瞪仇人般瞪着自己的老子,“他不是惯会做好人?家里都没米下锅了,还将兜里的铜子打赏出去,旁人叫他一声李老爷,他还真当自己是老爷了!连自己的妻儿都养不活,护不住,算什么男人……”
“啪!”
叶氏打完她,手一直在抖,“不孝为大,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爹?”
“我没有他这样的爹!”她生得秀丽,凤眼尾端微挑,眸中泛红滴血,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一脸的倔强,“他惹的事他自己去顶罪,我才不要被人卖去楼里,我今晚就出嫁!”
说完,她一咬牙一跺脚,捂着脸跑出去。
叶氏更是泣不成声,“这孩子不孝啊,怎么这么说自己的亲爹,老爷,是我没教好女儿,你别往心里去……”
“香消玉殒浑不怕,一身清白独归去。”一旁的李家大娘李明珠喃喃着,与其母长相相似的脸上满是决绝,面色惨白无血,神情憔悴黯然,还不忘规矩,仪态柔美地向父母行礼,“爹,娘,女儿不孝,先走一步,唯有一死以保名节。”
她旋即转身,一头往柱子撞去。
李明虞跳起来,扑过去将人抱住。
“三娘,你别拦着我,让我去死,你也别活了,免得落下一身的脏污,还不如随我一道去。”
李明虞心说自己好不容易活过来,怎么可能去死?
她不说话,只管抱住人不放,厚重的前发覆在额头,在昏暗的灯光下更显累赘,挡住又大又黑的眼睛,那原本如蒙灰雾的空洞眸子里,已是一片清明透澈。
“大娘,你怎么这么傻?你若是有个好歹,娘可怎么活?”
叶氏托着肚子过来,拉着大女儿哭天抹泪,纤细的四肢,显得快要临盆的肚子分外的突兀,身体摇摇欲坠时,被李甫扶住。
“是为夫识人不清,连累了你们。”
“老爷,不怪你……要怪就怪那些人坏了心肠,知人知面不知心。”
油灯如豆,仅可照见一隅,还不如漏窗照进来的月光明亮,映出屋子里的简陋,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
李明虞看着这惨兮兮的一家子,心里直叹气。
这事说起来就怪便宜爹!
他最重面子,一应行事还遵着以前李家风光时的派头,动不动就打赏,还是个老好人,时常同情心泛滥,不分好坏地帮人。
今日之祸,就是他之过,为面子,又想做好,两样都占。
锁龙巷大多是常住人家,也有外来户,打前年巷头搬来一户姓胡的人家,操着南边的口音,男的为人谦虚姿态低,女的嘴甜会哄人,儿子斯文秀气,还是个读书人。他喜听夫妻二人的奉承,与之走动密切,两家有来有往,私下有结亲之意。
五个月前,胡爷突然半夜来找,说是自己的生意出了岔子,急需银钱周转,却也知李家没什么家底,并未开口借钱,而是想借贷,寻他给自己作保。
他以为被人高看,还当是自己有面子,自是满口应下,事情进行得很是顺利,胡爷借到了钱,还拎了礼上门道谢,言谈间疑神疑鬼,怀疑生意不顺,是祖坟被人作了手脚,准备回乡祭祖。
李家人不疑有他,张罗了一桌席面给胡家人送行,约定等他们从南边回来便定下李明珠和胡家儿子亲事。
一转眼小半年过去,还贷的日子已过,胡家人却音讯全无,放贷的子钱家找到作保的他,将这笔债算到他头上。
思及此,李明虞怒其不争地斜了便宜爹一眼。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李家再是落败,他出生之后也不愁吃穿,还有书可读,他娘在的时候,尚有一家杂货铺子供应日常开销,后来他接手,不到半年铺子关张,还被他盘出去,银钱花得精光,家底用完之后,不想着赚钱养家糊口,而是不停地典当东西。
前几日,家里最后一件值钱的灰兔毛的大氅被当,眼下已是当无可当。
她也是想不通,日子都这么拮据了,他不仅要在外面装大爷,还要不停生孩子!
就这么一间破宅子,又不是有皇位要继承,有了一个儿子不够,还贪多,说是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一个男丁太单薄,要旺李家香火,要给她弟弟,也就是李家四郎李明琛生一个帮手。
还有便宜娘。
家里穷成这样,还惯着男人,不催促男人去赚钱,心疼男人,怕受苦怕折面子,言听计从,以夫为天,让生就生。
一对糊涂蛋!
……
时辰一点点过去,眼瞅着到了后半夜,一家人还是叹气的叹气,哭的哭,担惊受怕,瑟瑟然如不安的鹌鹑。
李明虞有些撑不住,上下眼皮子打着架,窝在她左边的李明琛年纪最小,也受不住瞌睡,双手拢在膝盖上,承受着小鸡啄米般的大脑袋。
“嘎吱”
破旧的门发出声响,很快听到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没有朝正屋来,而是去了左边的偏房,随即是缺油的门轴发出的摩擦声。
李明虞知道,这是李明玉回来了。
叶氏哽咽着,道:“四郎,你和三娘去睡罢。”
李明琛听到有人点自己,迷迷糊糊地起来,扯了李明虞一把,“三姐,我们睡去。”
李明虞还是不说话,由着他拉着自己,出门往右转,去的右边的偏房。
偏房倒是不小,除去一床一柜一桌,还有一个放置木盆巾子的物架,再无其他家具,显得尤为空荡。
姐弟俩睡一床,共一被,寻常人家没有高门大户的讲究,什么七岁不同席,五岁不同榻,放在李家更是行不通。
李家宅子大,房间还有几间,可惜多有破损,瓦败窗坏,不能住人,也没有多余的被褥,只能俩人一间房,夫妻俩一间,李明珠和李明玉一间,她和李明琛一间,单是这能住人的正屋偏房,也是不尽如人意。
她望着头顶从瓦隙间透进来的月光,不无担心地想着,一旦遇上下雨天,必是外面雨连天,里面天落雨,这屋子连遮风挡雨都不行。
李明琛突然搂住她,声音听起来发飘发颤,“三姐,你别怕,我不会让他们带走你的,我拿大花和小花和他们换。”
大花和小花是他养的一只麻鸭和一只芦花鸡,都是半大的样子,他最是宝贝,本来是想养着下蛋吃的。
“四郎,爹靠不住,我们要自己想办法。”
“三姐,你真的好了?”他一下子坐起来,又受不住春寒,立马缩回被子里,扳着她的肩膀,“你看着我说话。”
她转过身去,捏了一下他的耳朵,“我真的好了。”
这事也是玄幻,她和原主同名同姓,还长得一样,更离奇的是,从小到大她不止一次梦到原主,呆板迟滞,不是痴傻,像是缺魂少魄。
两天前她的病情恶化,刚刚咽了气,一转眼就穿进这具身体里,还有原主所有的记忆,完美契合到她以为她也是这个时空的李明虞。
李明琛不知自己三姐换了芯子,欢喜道:“太好了,我听二姐说过,阿奶在的时候就说,你是被天上的仙家留了魂,等你受了神仙的机缘就会回来,三姐,你见过神仙吗?”
“见过。”
“那神仙什么样的?”
“神仙长得和我们一样,他们不愁吃不愁穿,男的女的一样,男的可以上学做官,女的也可以。”
“他们天天有鸡蛋吃吗?”
“有,鸡蛋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真好,我也想当神仙。”
前世的生活,放在当下来说,确实称得上神仙日子。
“咕咕”
“咕咕”
姐弟俩的肚子一前一后的发出叫唤声,不说是晚饭,就是午饭他们也没吃,仅是早上一人喝了一碗没几粒米的稀粥。
一想到这里,她对那对夫妻是越发的怒其不争。
你们生就生,也不能光生啊,连饭都没得吃,还被催债的逼到收宅子卖女儿的地步,就这样还坐吃山空。
胡爷借的是一百两银子,半年驴打滚,已滚到五百两,这破宅子也就地皮值钱,卖不到五百两,李家的姐妹仨更是不值这个价钱,到最后恐怕不是二选一,而是宅子和她们都要赔进去。
她不能坐以待毙!
李家落魄至此,已没有族亲可依,便宜娘这些年常回娘家打秋风,引得舅母厌恶,舅舅嫌便宜爹不上进,早就和他们断了往来。
叶家也是普通人家,就算是想帮他们,也是有心无力,不说是五百两,一百两也拿不出。
她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忽然记起一事,问李明琛,“四郎,你还记不记得阿奶以前给我们讲古,提过我们家和淮阳侯府有亲的事?”
李明琛按住又在叫唤的肚子,“我不记得了。”
李家阿奶五年前死的时候,他才两岁,当然什么都不记得。
“没关系,我记得。”
她多余一问,不过是让他知道而已。
事到如今,但凡是有一点希望她也要试一试。
死马当成活马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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