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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个月的生死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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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东方泛起一层鱼肚白,淡青色的天光透过格窗,照进补岁堂的修复室里。苏砚在这里坐了整整一夜,面前是爷爷用了一辈子的红榉木工作台,台面上还留着爷爷磨了一半的补配瓷片,半杯凉透的茶,还有一排按大小排得整整齐齐的刻刀,木柄上全是爷爷几十年握出来的包浆,温润得像玉。
她一夜没合眼,把爷爷的书房翻了个底朝天。拆迁通知是真的,街道办的红章清清楚楚,三个月后,也就是六月底,这片老街区就要启动拆迁。那张 30 万的欠条也是真的,她给材料商周明生打了电话,对方在电话里语气不算强硬,却也说得明白:“苏丫头,这钱是你爷爷生前赊的材料款,我知道他刚走,你难,我给你宽限三个月,六月底之前,钱要是还不上,我只能走法律程序,到时候,这铺子就得抵押。”
挂了电话,苏砚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林茂森那句话:“一个刚毕业的女娃娃,守不住这百年基业。”
她是文物保护技术专业本科毕业,科班出身,理论知识背得滚瓜烂熟,在学校里修过教学标本,跟着老师做过辅助修复,可从来没有独立接过一单活,更别说撑起一间百年老铺。爷爷在世的时候,她永远是跟在爷爷身后的小丫头,爷爷替她挡了所有的风雨,替她扛了所有的债务和压力,直到爷爷走了,她才发现,这看似安稳的补岁堂,早就已经风雨飘摇。
爷爷为什么不告诉她?是怕她担心,怕她刚毕业就背上这么重的担子,还是觉得,她还没能力扛起这一切?
苏砚的手指抚过工作台的木纹,指尖触到一道浅浅的刻痕,是她小时候偷偷拿刻刀划的,被爷爷抓了个正着,却没骂她,只是握着她的手,教她怎么用刻刀,在瓷片上划出流畅的线条。那时候她问爷爷,修文物最难的是什么?爷爷笑着说,最难的不是技法,是守住心。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好像懂了。
天光大亮的时候,巷子里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是 “哐当” 一声,院子的大门被人推开,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冲了进来,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先传了过来:“砚砚!你怎么样了?我一晚上没睡,刷到你家那事,连夜从上海赶回来了!”
是陈荞。她的大学室友,也是她最好的闺蜜,新媒体内容创业者,一头利落的短发,背着个双肩包,眼睛熬得通红,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疲惫,看到苏砚的瞬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陈荞冲过来,一把抱住她,手摸到她背上凸起的骨头,声音都抖了,“七天了,你是不是就没好好吃过饭?你爷爷走了,你还有我啊,你怎么不跟我说?”
被她抱住的瞬间,苏砚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丝。她靠在陈荞的肩膀上,鼻子一酸,却还是忍住了眼泪,把拆迁通知和欠条递给她,哑着嗓子说:“荞荞,我只有三个月时间。三个月,要还上 30 万,要拿到市级非遗传承基地的资质,保住补岁堂。”
陈荞接过两张纸,快速扫了一遍,脸瞬间就气白了:“我就知道林茂森那个狗东西没安好心!当年被你师父逐出师门,现在回来趁火打劫,他还要不要脸了?还有这拆迁办,还有这债主,就不能再宽限宽限?”
她骂了半天,转头看着苏砚苍白的脸,语气立刻软了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事,不就是三个月吗?有我在呢。30 万,我们一起赚,非遗资质,我们一起申请。我就不信,我们两个 24 岁的姑娘,还守不住一间老铺子。”
陈荞说到做到,当天就把上海的工作室暂时停了,搬进补岁堂,成了苏砚的第一个战友。她先是拉着苏砚,去巷口的面馆吃了一大碗热汤面,逼着她把汤都喝光了,然后拿着手机,里里外外把补岁堂拍了个遍,从门口挂了几十年的 “补岁堂” 灯笼,到前堂的灵堂,再到后院的修复室,还有苏敬山留下的那些刻刀、手札。
“现在什么最管用?流量。” 陈荞坐在工作台前,手指飞快地在手机上敲着,“你是苏派修复第三代传人,百年老铺,非遗技艺,守着爷爷的遗愿对抗资本,这故事多好啊?我把你的日常剪成短视频,发出去,只要火了,就有人来找你修东西,就有流量,非遗资质申请也有帮助,钱也能赚到。”
苏砚看着她,有些犹豫。爷爷一辈子低调,从来不愿意把修复的过程拍出去给人看,总说 “修复是和文物对话,是安安静静的事,不是拿来哗众取宠的”。
“我知道你顾虑师父的规矩。” 陈荞放下手机,看着她的眼睛,“可现在是什么时候?铺子都要没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不搞噱头,不弄虚作假,就实实在在拍你修复的过程,让大家知道苏派修复是什么样的,知道有你这么个传承人,这有错吗?师父在天有灵,也不会怪你的。”
苏砚沉默了很久,指尖摩挲着手里的刻刀,最终点了点头。她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当天下午,陈荞就剪出了第一条短视频。没有华丽的配乐,没有夸张的文案,只有补岁堂的老镜头,苏敬山的遗像,苏砚坐在工作台前,一点点擦拭爷爷留下的刻刀,配文只有一句话:“爷爷走了,我要守住他的百年补岁堂。”
视频发在了本地的生活平台上,陈荞没抱太大希望,却没想到,一夜之间,这条视频就爆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播放量已经破了五十万,点赞几万条,评论区里全是留言:“居然是补岁堂!我小时候我爷爷的瓷器就是苏老先生修的,老先生人特别好!”“小姑娘加油!守住百年老铺,别让那些奸商得逞!”“苏派修复是非遗啊,一定要申请下来,不能拆!”“有没有联系方式?我家里有个老瓷瓶裂了,想找你修!”
看着满屏的鼓励,苏砚的心里,像是照进了一束光。她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没想到,有这么多人,记得爷爷,记得补岁堂,记得苏派修复。
可这份光,没亮多久,就被乌云遮住了。
中午的时候,陈荞脸色铁青地冲进修复室,把手机怼到苏砚面前:“砚砚,你看!林茂森那个狗东西,又开始作妖了!”
本地的古玩论坛、短视频平台,一夜之间,全是关于补岁堂和苏砚的帖子。“苏敬山去世,苏派修复彻底绝了,孙女就是个刚毕业的学生,根本不会修,别拿自己的宝贝去给她练手。”“补岁堂欠了一屁股债,现在就是想靠短视频圈钱,大家别上当。”“苏派修复早就不行了,现在业内最专业的,还是博古斋。”
发帖的账号全是新号,IP 地址却都和博古斋的办公地址在同一个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林茂森找人散播的谣言。
更糟的是,那些之前在评论区说要找苏砚修东西的人,纷纷私信过来,要么是犹豫着问她到底能不能修好,要么是直接说算了,不敢找新手修。甚至有个已经约好上门的藏家,直接发消息说不来了,说 “怕你把我的东西修坏了”。
陈荞气得浑身发抖,要发视频澄清,要去骂林茂森,却被苏砚拦住了。
“没用的。” 苏砚坐在工作台前,看着那些谣言,手指攥得发白,却异常冷静,“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再怎么澄清,都不如拿出一件实实在在修好的东西,有说服力。他们说我不会修,说苏派绝了,那我就修给他们看。”
就在这时,街道办的人也来了,两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拿着文件,再次跟她确认了拆迁的事:“苏女士,我们再跟您明确一下,三个月后,这片区域正式动工。除非您能在六月底之前,拿到市级非遗传承基地的资质,否则,我们只能按照规划,对房屋进行拆除。”
工作人员走后,补岁堂里又安静了下来。陈荞看着苏砚,小心翼翼地问:“砚砚,我们…… 真的能做到吗?”
三个月,30 万欠款,市级非遗资质,还要对抗林茂森的步步紧逼,还要从零开始,证明自己的修复能力。这太难了,难到像一座大山,压在两个 24 岁的姑娘身上。
苏砚抬起头,看向窗外。院子里的海棠树,是爷爷年轻的时候种的,如今枝繁叶茂,刚下过雨的叶子,绿得发亮。她伸手,拿起爷爷留下的那把刻刀,紧紧握在手里。
“能。”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我和爷爷,还有三个月的生死约。这三个月,我要么守住补岁堂,要么,就和它一起拆了。但我苏砚,绝不会认输。”
她拿起笔,在一张宣纸上,写下了 “六月底” 三个字,贴在了工作台的正对面。
抬眼就能看见,低头就能想起。
这三个月,是她的生死局,也是她的破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