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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灵堂里的收购合同 ...


  •   江南三月的雨,缠缠绵绵下了整七天。
      从苏敬山咽气的那天起,平江路巷子里的青石板就没干过。墨色瓦檐垂着水线,一滴接一滴砸在补岁堂门口的麻石上,晕开一圈圈深褐的水痕,像哭干了又重新溢出来的泪痕。灵堂就设在补岁堂的前堂,黑底白字的挽联从房梁垂到地面,是顾明远老先生亲笔写的 ——“一刃补全千秋憾,双手抚平岁月痕”。笔墨沉厚,却压不住满屋子散不开的悲戚。
      正中间的供桌上,摆着苏敬山的黑白遗像。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对襟布衫,手里握着一把梨木柄刻刀,眉眼温和,和他修了一辈子的老瓷一样,温润里藏着宁折不弯的硬气。供桌前的蒲团被跪得塌了边,苏砚就跪在上面,24 岁的姑娘穿着宽大的黑孝服,显得身子格外单薄。膝盖因为连续七天的守灵,肿得像发透的馒头,每动一下都像有针在扎,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唯有右手,始终死死攥着一把刻刀。
      那是爷爷在她十八岁成人礼时送她的第一把修瓷刀,梨木柄被爷爷握了几十年,又被她这七天攥得浸满了汗,温温的,像小时候爷爷牵着她的手,带着她在工作台前,一点点教她认瓷胎、辨釉色。香烛的烟带着雨里的潮气往鼻子里钻,呛得她眼眶生疼,却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爷爷弥留的影像,枯瘦的手指攥着她的手腕,气若游丝地重复:“砚砚,守住补岁堂,守住苏派的根……”
      根是什么?是这间传了三代的百年老铺,是爷爷写了一辈子的修复手札,是刻在苏家骨血里的 “修物先修心,守艺先守德”。可现在,爷爷刚走,这根就快要被人连根拔起了。
      雨幕里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打破了巷子里的寂静。一辆黑色奔驰稳稳停在巷口,与两旁白墙黑瓦的老房子格格不入。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撑开黑伞,护着中间的男人走了过来。
      林茂森。45 岁,苏敬山当年收下的第一个徒弟,苏砚的大师兄,也是如今本地最大的文物修复商业公司 “博古斋” 的创始人。
      他穿着定制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锃亮的皮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没沾一点泥点。走进灵堂,他既没鞠躬,也没上香,只是抬眼扫了一下苏敬山的遗像,嘴角扯出一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怅然的笑,随即落在了苏砚身上。
      “小师妹,节哀。”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生意人的圆滑,又裹着居高临下的轻蔑,“师父走了,我这个做大师兄的,总得给你铺条后路。”
      他抬了抬手,身后戴眼镜的律师立刻上前,将一份打印好的合同放在了香案上,纸张边缘擦过燃着的白烛,晃起一阵细碎的烛火。
      “50 万。” 林茂森的手指敲了敲合同封面,“收购补岁堂的招牌,还有这栋老宅子。钱一次性打到你卡上,你拿着这笔钱,去国外留个学,或者找个朝九晚五的安稳工作,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他顿了顿,俯身看着跪在地上的苏砚,语气里的嘲讽更重了,“一个刚毕业的女娃娃,连独立修件完整的瓷器都没试过,守不住师父这百年基业的。”
      苏砚的视线落在合同上,“补岁堂” 三个加粗的黑体字,像三根针,狠狠扎进她的眼睛里。这三个字,是太师父苏长庚当年用命换来的,是爷爷守了一辈子的招牌,是她从记事起,就刻在心里的根。她哑着嗓子,喉咙里像堵着烧红的炭,每一个字都磨得生疼:“我爷爷头七还没过,你就来拆他的招牌?”
      “招牌?” 林茂森嗤笑一声,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也不顾灵堂的忌讳,点燃了。烟雾缭绕里,他的脸变得模糊,“师父守了一辈子这三个字,到死还欠着一屁股债,连口好棺材都差点买不起。苏派修复?现在是什么年代了?没人再守着你那套慢工出细活的老规矩了。三个月修一个罐子,赚的钱够不够你交水电费?50 万,已经是我给师父最后的情面了。”
      苏砚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膝盖的剧痛让她晃了一下,却还是站得笔直。她拿起那份合同,一页一页地翻,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合同里写得明明白白,她不仅要出让补岁堂的房产和招牌,还要放弃苏派修复技艺的所有传承权,放弃苏敬山留下的所有手札、工具,甚至以后,都不能再以 “苏派传人” 的身份从事文物修复。
      原来他要的从来不是一间铺子,是要把苏派修复,连根挖走,变成他博古斋牟利的工具。
      爷爷当年把他逐出师门,就是因为他偷偷用苏派无痕修复的技法做高仿文物,坑骗藏家,牟取暴利。师父断了他的路,他记恨了二十年,如今师父走了,他就要来毁了苏家的根。
      苏砚的手开始抖了起来,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怒。她当着林茂森、律师和保镖的面,将厚厚的合同一页一页,撕得粉碎。
      她看着林茂森骤然沉下来的脸,眼睛红得像浸了血,却没有掉一滴泪。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她手里的刻刀,稳,且硬的说道:
      “补岁堂是苏家的,苏派的技艺也是苏家的。别说 50 万,就算 500 万,5000 万,我也不卖。” 她抬手指了指门口,“这里是我爷爷的灵堂,不欢迎你。你走。”
      林茂森的脸彻底黑了。他把燃了一半的烟,狠狠摁灭在供桌旁的香炉里。“苏砚,别给脸不要脸。” 他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真以为这铺子你守得住?三个月后,这片老街区全面拆迁,你拿什么留?还有师父生前欠老周的 30 万材料款,债主明天就上门,你拿什么还?”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从苏砚的头顶浇到脚底。拆迁?30 万欠款?她从来没听爷爷提起过。
      “别等铺子被法院封了,招牌被人摘了,到时候你连 50 万都拿不到。” 林茂森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最后扫了一眼苏敬山的遗像,眼神复杂,转身带着人走了。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渐渐远去,奔驰车的引擎声消失在雨巷深处,灵堂里又恢复了死寂。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不停歇的雨声。
      苏砚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腿一软,重新跪在了蒲团上。她抬起头,看着爷爷的遗像,憋了七天的眼泪,忍不住地掉了下来。
      她撑着香案,一步步挪到门口,推开那扇斑驳的实木大门。雨丝裹挟着江南的湿冷,扑面而来,打在她的脸上,冰凉刺骨。门框的角落,贴着一张泛黄的拆迁通知,落款日期是三天前,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这片历史街区三个月后动工拆迁,除非拿到市级非遗传承基地资质,否则一律拆除。
      而大门的侧面,用透明胶带牢牢贴着一张欠条,是爷爷熟悉的字迹,写着欠材料商周明生材料款叁拾万元整,还款日期,正是三个月后。
      雨还在下,巷子里家家户户的灯笼都灭了,只有补岁堂灵堂里的蜡烛,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像她此刻摇摇欲坠的人生。
      苏砚站在门口,任凭雨水打湿她的孝服,攥紧了手里的刻刀。梨木柄的棱角碰到了掌心刚磨破的伤口里,疼得她指尖发颤,却也让她混沌的脑子彻底清醒。
      她不能倒。
      爷爷的补岁堂,不能在她手里没了。
      苏派的百年传承,不能在她手里断了。
      她抬手抹掉脸上的雨水和泪水,转身关上大门,将漫天风雨隔绝在外。灵堂里的烛火,映着她年轻却异常坚定的脸,她对着爷爷的遗像,缓缓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字一句地在心里说:
      爷爷,您放心。我一定守住补岁堂,守住苏派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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