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嫁谢家嫡长子》墨鱼殿下

48、眼皮下的钉子 马车内，谢

　　马车内，谢子初发出咯咯的笑声，如同暖风中的风铃，清脆而甜蜜。他躺在母亲怀里，头发又黑又浓密。微风拂过，将他的发梢吹过眼角。他的眉毛呈嫩黄色，温柔可爱；眼睛如同巧克力般的褐色；嘴角有两个极浅的酒涡。肉乎乎的小脸蛋轻轻鼓起，看起来宛如一个小驼峰，峰顶透着一抹浅粉色。他的下巴制的，外面的碧色小外衫则是姨姨王媛的手工作品。他先仔细盯着王小宁看了半晌，无意间瞥见王媛衣扣上的小桃木剑，注意力便立刻被那深灰色的小玩意儿勾了过去。

　　王媛对上谢子初的目光——清澈而安稳。她从衣扣上解下小桃木剑，放在手心，又搁在了两腿之间的夹缝中。谢子初的目光便从王媛的心口转移到她的膝盖上。他的一双肉乎乎的小手急于从王小宁怀里挣脱出来，去抓那把小桃木剑。五根又短又粗的小手指努力向前探寻，目光也变得焦灼起来。

　　王媛悄悄把小桃木剑向前挪了挪，看着那努力向前探的小身体，忍不住轻笑。眼看着谢子初就要爬到王媛腿上来了——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拽了回去。谢子初转过头，看向那股力量的来源。此时，王小宁正一脸严肃地盯着他。他瞬间委屈起来，撅起小嘴。

　　不过半个时辰，马车便停在了王家府邸门前。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门檐上挂着的灯笼依旧鲜亮。熟悉的门楣映入眼帘，姐妹二人紧绷的心神终于稍稍放松。守门的家丁见是两位小姐归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脸上满是欣喜，一边领着众人往里走，一边高声通传：“老爷夫人，大小姐、二小姐回来了！”

　　彼时王夫人正坐在正厅的软榻上，拿着针线缝制孩童的小衣。听闻女儿归来，她当即放下手中活计，快步迎了出来。王老爷也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走到廊下。

　　“媛儿、小宁，你们可算回来了！怎么不提前差人说一声，母亲也好让人准备准备。”王夫人一眼便瞧见两个女儿眼底的憔悴，心头一紧，上前一手拉住一个，细细打量，语气里满是心疼。

　　王媛看着母亲鬓边新增的几缕银丝，眼眶微微发热，柔声唤道：“母亲，女儿只是想您和父亲了，便带着小宁一同回来看看。”

　　王小宁难掩心绪，靠在王夫人身边，声音带着哽咽：“娘……”只这一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满心的委屈都藏在这一声呼唤里。

　　王夫人何等聪慧，看着姐妹二人的神色，便知她们在谢家定是受了委屈。当下也不多问，只牵着两人往正厅走去，吩咐丫鬟上茶上点心，好生伺候着。
　　待众人坐定，丫鬟们奉上温热的蜜水。王夫人屏退左右侍从，厅内只留下一家四口。

　　王媛握着母亲温热的手，犹豫了片刻，终究是红了脸颊，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羞涩与欢喜说道：“母亲，有件事……女儿要告诉您。我已有身孕，约莫三月有余了。”

　　这话一出，王夫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意，眼中满是欣慰。她连忙伸手轻轻覆在王媛的小腹上，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腹中的孩儿，连声说道：“当真？太好了！真是老天保佑，我王家又要添外孙了！媛儿，你真是好样的。这段时间可得好好休养，万万不能劳累，更不能动气，一切都要以腹中孩儿为重。”

　　她看着王媛的眼神，满是慈爱与珍视。谢元彦常年在外征战，王媛独自操持家事，如今终于有了身孕，了却了一桩心事。王夫人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掩不住，连连念叨着要让厨房炖上滋补的汤水。

　　王老爷坐在一旁，平日里素来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意，捋着胡须点头道：“好事，这是天大的好事。元彦若是知晓，定然也十分欢喜。”

　　一家人正沉浸在这份喜悦之中，王夫人转头看向身旁沉默不语、神色黯淡的王小宁，心头一沉。这些日子，她虽身在府中，却也时常从往来亲友、外出办事的下人口中听闻谢家的琐事：自从小宁生下谢家的小公子，不过三个月光景，丈夫谢清便常常借口公务繁忙，彻夜不归；谢老夫人本就对王小宁诸多挑剔，婆媳二人龃龉不断，府中风波从未停歇。

　　想到这些，王夫人心中满是心疼，伸手将王小宁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劝慰：“我的小宁，苦了你了。母亲都知道。你和你姐姐都别多想，既然回来了，就在娘家安心住下，想住多久便住多久。等谢家那阵风波过去了，咱们再慢慢做考量。左右有爹娘给你们做主，绝不会让你们受半分委屈。”

　　王小宁靠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她在谢家强撑的坚强，在母亲的温柔劝慰下瞬间崩塌——满心的委屈、无助、心酸，都化作泪水宣泄出来。怀中的孩儿似是感受到了母亲的情绪，轻轻动了动，发出细碎的呢喃。王小宁连忙收敛情绪，低头哄着孩子。

　　王夫人见状，连忙小心翼翼地从王小宁怀中接过三个月大的外孙。那孩子被照料得极好，肌肤白皙粉嫩，眉眼弯弯，长得煞是好看。一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如同浸在水中的黑葡萄，灵动澄澈，此刻正懵懂地看着王夫人，小嘴巴微微嘟着，惹人怜爱。虽说才满三个月，一头黑发却乌黑浓密，软软地贴在脖颈后——一看便知王小宁平日里费尽了心思，将孩子照顾得细致入微。

　　王夫人抱着怀中软糯的小生命，满心欢喜，越看越是疼爱。她指尖轻轻拂过孩子柔软的发丝，低头在孩子粉嫩的小脸上轻轻蹭了蹭，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嘴里不停念叨：“瞧瞧我的好外孙，长得这般标致，眼睛多有神，头发也这般浓密，真是个招人疼的宝贝。”

　　她抱着孩子，舍不得撒手，一会儿逗着孩子笑，一会儿吩咐丫鬟去取自己备好的长命锁，全程目光都落在孩子身上。

　　王老爷站在一旁，看着夫人抱着外孙爱不释手的模样，忍不住轻咳一声，走上前来，故作不满地说道：“你这老婆子，眼里就只有外孙了。方才女儿回来，也没见你这般亲热。我这个老爷，如今可是半点地位都没有了。”

　　虽说嘴上说着吃醋的话，可王老爷看着怀中孩童的眼神却满是温柔，嘴角也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只是碍于平日里的威严，不好像王夫人那般直白表露罢了。

　　王夫人闻言，忍不住白了他一眼，笑着说：“你一个老头子，跟小孩子吃什么醋。这可是我盼了许久的外孙，自然亲近。”说罢又低头逗弄起怀中的孩子。满室温情暖意，连日来笼罩在姐妹二人心头的阴霾，也被这浓浓的亲情驱散了不少。

　　不知不觉天色渐晚，府中丫鬟婆子早已备好了丰盛的晚膳，皆是姐妹二人平日里最爱吃的菜肴。

　　不多时，膳厅几案已铺好竹席，青瓷豆、羽觞、曲耳杯依次排开，一桌夏令家宴缓缓布陈上来——

　　先是几碟冷脯开胃：

　　·梅渍姜笋：嫩笋焯过，以乌梅、蜜姜同渍，酸脆清冽，最解夏暑。
　　·糟卤鱼片：白鱼薄切，以甜糟浸半日，冷食鲜而不腥，入口微甘。
　　·海苔脆脯：近海所产紫菜炙脆，略蘸盐花，香而不腻。
　　·凉拌鸡丝：童子鸡白焯撕丝，拌以葱油、苦荬，清爽不腻。

　　接着是几道清润热菜，皆用小鼎、小镬盛上，温而不烫：

　　·荷香蒸鸭：肥鸭去骨，填莲子、芡实、糯米，外包鲜荷叶蒸透，肉酥而不油，满室荷香。
　　·茭白肉丝：新摘茭白切细丝，与瘦肉同炒，嫩脆清甜，是江南夏令常馔。
　　·清炒莼菜：太湖新莼，只以薄盐快炒，滑嫩如脂，最宜孕妇食用。
　　·冬瓜虾皮汤：老冬瓜切厚片，配小虾皮清煮，汤清味淡，利水消暑。

　　另有几样士族夏日常食的点心与粥饭：

　　·葛仙米羹：以葛米煮作甜羹，清润祛火，王媛有孕，最是合口。
　　·冰镇莲子：鲜莲子去芯，浸在冰井泉水中，端上桌时凉气袭人，甜嫩无渣。
　　·麦粥：新麦煮糜，软滑易食，配小菜最宜。
　　·栗糕：蒸栗捣泥作糕，不甜不腻，小儿妇人皆喜。

　　最后上一瓮新榨青梅酒与一壶冷香茶，酒与茶都在井中湃过，入口微凉，消尽一身暑气。

　　满满一桌，皆是夏季时鲜，清淡雅致，不尚肥甘。

　　王夫人坐在姐妹二人中间，手中的筷子始终没有停下，不停地往王媛和王小宁碗中夹菜。一会儿给王媛夹滋补的鱼肉，叮嘱她多吃些养身体；一会儿给王小宁夹爽口的素菜，让她别再忧心。碗里的饭菜堆得像小山一样，王夫人还觉得不够，不停念叨：“多吃点，在婆家定然没能吃好。在娘家就别客气，想吃什么便说，母亲让厨房天天给你们做。”

　　姐妹二人看着碗中满满的饭菜，感受着母亲无微不至的关怀，心中暖意融融，连日来的疲惫与委屈，都在这一餐一饭的温情中渐渐消散。

　　席间，王夫人看着两个女儿神色缓和，便笑着说起了家常，转移她们的注意力：“你们姐妹俩许久没进城逛了。最近城里可是热闹得很，新开了好几家店铺，有糕点铺、首饰铺，还有一家布庄。里头的衣料款式，都是咱们中原从未见过的新颖样式，好看得紧。我前几日进城闲逛，瞧见了便心生喜欢，特意按着你们二人的尺寸，让店家做了几件新衣。方才已经让丫鬟去取了，一会儿你们试试看合不合身。”

　　说话间，丫鬟便捧着几个精致的衣盒走了进来，躬身放在一旁的案几上，打开衣盒，将几件新衣轻轻展开。

　　王媛率先起身，走上前去细看。只见那几件衣物，衣料质地柔软，纹样艳丽独特——既有明艳的异域花卉，又有别致的几何纹路。剪裁更是与中原宽袍广袖的样式截然不同：衣襟偏窄，袖口利落，领口和腰间还缀着精致的异域绳结。一眼便能看出，是西域少数民族的风格，与中原服饰的温婉雅致大相径庭，却别有一番灵动飒爽的韵味。

　　王媛心中顿生讶异，伸手轻轻抚过衣料，抬头看向王夫人，疑惑地问道：“母亲，这衣物的风格全然不似中原所有，纹样剪裁皆是异域特色。不知这新开的布庄，是何方人士开的？女儿在此地长居二十余年，从未见过这般样式的衣料。”

　　王夫人放下手中的碗筷，擦了擦嘴角，笑着回道：“媛儿倒是眼尖，一眼便看出这不是中原的样式。这布庄开在城西最热闹的街市上，平日里是几个年轻的西域女子照看店面，招呼客人，态度倒是亲和。真正做主的老板，是个中年男子——肤色比中原人略深，身形挺拔。最惹眼的是，他满头的黑发梳成了数十根细细的发辫，垂在身后，穿着一身异域服饰，瞧着便知是远道而来的西域人。”

　　王媛闻言，心中更是惊讶，眉头微微蹙起。这座城池地处中原腹地，素来只有中原百姓往来经商，偶尔有周边小国的商队路过，也都是短暂停留——从未有西域男子在此地长久开店做生意。这般情形，实在有些反常。

　　她心中虽有疑虑，诸多疑问涌上心头，可看着身旁神色依旧脆弱的妹妹王小宁，又想着自己刚有身孕，不宜过多操劳，便压下了心头的疑惑，没有再多追问。只是默默将这件事记在心里，打算等在娘家休养几日、身子安稳下来，再带着丫鬟进城，亲自去那家西域布庄走上一趟——弄清楚这西域商人，为何会突然来到此地开布庄。
　　一顿晚膳，在温馨和睦的氛围中结束。丫鬟们撤下膳席，奉上解腻的清茶。王夫人依旧拉着姐妹二人，细细叮嘱着生活琐事：叮嘱王媛安心养胎，莫要忧心谢元彦；劝慰王小宁放宽心，孩子尚且年幼，一切都要以自己和孩子为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