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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深空的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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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90年 2月 18日，小行星带，谷神星港 E区 7号泊位，精卫号离港前 12小时，当地时间 22:17。
失重感在精卫号的维修通道里裹着林默的身体，只有安全绳的拉力能让他稳住身形。谷神星港的旋转重力只覆盖泊位的生活区，船坞里的维修通道始终保持零重力，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环境——在舰队服役的 12年，他有一半的时间是在这种飘着的状态里度过的，闭着眼都能摸清楚护卫舰上每一根管道的走向，每一颗螺丝的位置。
可今天，他的指尖有点发僵。
手里的超声波测厚仪贴在刚补焊完的船壳上，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两下，最终停在 15.2mm，刚好达到标准厚度。王铁山的手艺没的说，这个在深空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机械师，焊出来的焊缝比机器还要平整，哪怕在零重力下，也没有一丝气泡。
林默拽着安全绳，把自己拉回通道口，低头看向下方的船坞。王铁山正飘在精卫号的腹部，手里拿着扳手，一点点拧紧辐射屏蔽层的固定螺丝，动作慢得像蜗牛，却精准得像钟表。他的脊柱因为常年失重已经变形，哪怕穿着工装服，也能看出后背不自然的弧度，可只要手里拿着扳手，他就像换了个人，稳得能扛住 5G的过载。
船坞的灯光冷白，照在精卫号 62米长的船身上，这艘服役了 28年的二手运输舰，此刻终于有了点像样的样子。50万预付金到账的第一时间，林默就把钱砸在了这艘船上：20吨氦 3聚变燃料加满了主燃料箱，水循环系统的滤芯全换成了新的，氧气循环器的分子筛做了全套保养，船壳的凹痕补焊完成，甚至给近防炮换了新的炮管，给鱼雷发射管做了压力测试。
他这辈子，从来没对精卫号这么大方过。以前哪怕是引擎出了故障，他都要找二手的零件凑合用，能省一分是一分。可这次不一样，他们要去的是柯伊伯带，太阳系的边缘，距离谷神星 35个天文单位，单程就要飞 47天。那里没有补给站，没有维修船坞，没有救援，一旦飞船出了故障，他们就只能变成深空里的四具冻尸。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这是个陷阱。从签署委托协议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们跳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局里。可他没得选。预付金到账的那一刻，赵烈的赌债还清了，港口的停泊费结清了，王铁山一直念叨的关节炎药买来了，沈星想要的引擎升级配件也到位了。他的船员们，终于不用再看□□的脸色，不用再被港口管理员刁难，不用再为了一口水、一升氧气算计来算计去。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得带着他们走这一趟。
林默拽着安全绳，飘进了舰桥。舰桥里，赵烈正趴在导航台前，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着，嘴里念念有词。这个前火联王牌飞行员，此刻脸上没了平时的吊儿郎当，眉头皱得死死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导航屏幕上的航道图。
「航线规划得怎么样了？」林默拽着扶手，把自己固定在舰长座椅上，扣上了安全带。
「差不多了」赵烈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一条红色的航线出现在导航图上，从谷神星出发，穿过小行星带的主带，绕过木星轨道的特洛伊小行星群，直奔柯伊伯带的共工星。「常规航线有三条，全都是地月舰队的巡逻区，每隔 72小时就有一艘护航舰扫一遍，我们这小破船进去，就像光着身子站在广场上，一眼就被盯上了。」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导航图上一条蓝色的、弯弯曲曲的航线，这条航线绕开了所有的常规航道，钻进了小行星带的边缘碎片区，那里全是直径不到 100米的碎岩，雷达信号杂乱，是地月舰队巡逻的盲区。
「我找了条走私航道，当年我在火联陆战队追走私船的时候见过，能避开所有的监听站和巡逻点。」赵烈抬起头，咧嘴笑了笑，脸上的淤青还没消，却透着一股得意，「就是路不好走，碎岩太多，微流星体跟下雨似的，全程要手动操控，最多能开 0.8G的持续加速度，不然躲不开。航程要多耽误 2天，49天才能到。」
林默看着那条蓝色的航线，眉头皱了起来。小行星带的碎片区，是深空里最危险的地方之一，哪怕是拳头大的碎岩，在相对速度每秒几十公里的情况下，也能像子弹一样击穿船壳，一旦击中聚变燃料箱或者反应堆，整艘船会瞬间炸成一团等离子体。
「有没有更安全的？」林默问。
「没有。」赵烈收起了笑，摇了摇头，「林队，我们现在是全太阳系通缉的预备役。地月舰队已经把愚公号事件定性为恐怖袭击，只要我们的应答器出现在常规航道上，他们的雷达瞬间就能锁定我们，到时候不等我们飞出小行星带，炮弹就砸过来了。只有这条道，能让我们悄无声息地溜出去。」
林默沉默着，他知道赵烈说的是对的。他在舰队里干了 12年，太清楚地月舰队的巡逻规则了，常规航道上的每一个角落，都在他们的监控之下，他们这艘没有军方权限的民用运输船，根本躲不过去。
「就走这条道。」林默最终点了点头，「你全程负责飞行操控，我信你的技术。」
「放心吧林队。」赵烈拍了拍胸脯，「当年我开着陆战队的突击艇，在火星的小行星环里能钻着玩，这点碎岩，小菜一碟。」
就在这时，舰桥的门滑开了，沈星飘了进来。她的头发扎成了马尾，脸上沾着一点机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眉头皱得死死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凝重。这个前火联工程师，平时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是一副冷静到近乎冷漠的样子，林默很少在她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怎么了？」林默的心提了起来。
「我把愚公号的原始求救广播，做了全频谱解析。」沈星飘到控制台前，把平板接在了主控电脑上，屏幕上瞬间跳出了广播的频谱图，密密麻麻的波形像一团乱麻，「之前我们听到的，都是公共频段的内容，就是那段求救的喊话，还有后面的静电杂音。但是我把底层的子频段拆解开之后，发现了点东西。」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把频谱图里的背景杂音单独拎了出来，放大。原本看起来杂乱无章的静电杂音，放大之后，露出了规律的脉冲波形，一强一弱，间隔 1.2秒，循环往复，像心跳一样，绝对不是宇宙背景辐射产生的随机噪音。
「这不是静电。」沈星的声音很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这是加密信号，用的是跳频加密技术，隐藏在公共广播的背景杂音里，只有用对应的密钥，才能破解出来。而且这种加密算法，我太熟悉了。」
「什么算法？」林默的身体绷紧了。
「地月联合舰队的军用加密算法，『长城』。」沈星抬眼看向林默，眼神里带着一丝冰冷，「这种算法，是地月军方的最高机密，只有现役的军方舰船和指挥中心，才有访问和使用权限。一艘民用采矿船，根本不可能有这种加密系统，更别说用它来发射信号。」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沉。他之前就猜到，愚公号根本不是普通的采矿船，这个委托是个陷阱。可他没想到，这里面竟然真的牵扯到了地月军方。那段求救广播，根本不是意外发出的，是地月军方刻意发出来的，里面藏着军用加密指令。
也就是说，愚公号的失联，根本不是什么恐怖袭击，是地月军方自导自演的一场戏。而他和精卫号，就是他们早就选好的替罪羊。等他们到了共工星，拿到了黑匣子，地月军方的战舰就会出现，把他们连人带船一起炸碎，然后对外宣布，击毙了袭击愚公号的恐怖分子，完美结案。
「妈的。」赵烈骂了一句，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我就知道这是个坑！林队，我们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把预付金退回去，就说这活我们不干了！不然我们到了共工星，就是死路一条！」
林默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上的脉冲波形，手指轻轻敲着座椅的扶手。
回头？怎么回头？
预付金已经花出去了，赵烈的赌债还清了，船修好了，燃料加满了，他们已经签了委托协议，匿名委托人的手里有他们的指纹和虹膜签署的合同。现在回头，不仅要把 50万预付金连本带利还回去，还要承担违约赔偿，他们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到时候，黑蛇帮不会放过赵烈，港口会扣掉精卫号，匿名委托人会反手把他们卖给地月军方，他们照样是死路一条。更重要的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8年前，他违抗军令，拒绝向手无寸铁的矿工开火，被军方当成了弃子，丢了军衔，丢了前途，从一个中校舰长，变成了一个跑黑运输的。这 8年里，他看着地月军方和矿业集团，一次次把深空人当成弃子，一次次用谎言和阴谋，发动战争，掠夺资源，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带着自己的船员，在夹缝里求生。这一次，他手里有了机会。愚公号的黑匣子里，有地月军方的罪证，有他们自导自演的全部证据。如果他能拿到黑匣子，把真相公之于众，他不仅能洗清自己的罪名，还能揭穿那些高高在上的内行星佬的阴谋，阻止一场即将到来的战争。
他不想当英雄，从来都不想。他只想带着自己的船员，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我们不回头。」林默开口，声音很稳，没有一丝颤抖，「航线不变，明天准时离港，前往共工星。」
「林队！」赵烈急了，「你疯了？那可是地月军方的陷阱！我们这是去送死！」
「我们现在回头，也是送死。」林默打断了他，「我们已经上了贼船，现在跳下去，只会淹死。只有拿到黑匣子，拿到他们的罪证，我们才有活路。」
他转头看向沈星：「你能破解这段加密信号吗？」
沈星摇了摇头：「很难。『长城』算法的加密等级很高，我没有军方的密钥，只能暴力破解，需要时间。航行的这 47天，我可以试着破解，但是不敢保证一定能成。」
「尽力就好。」林默点了点头，「能破解多少是多少，至少能让我们知道，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就在这时，舰桥的通讯器突然响了起来，是港口管理处的公共频道，一个冰冷的电子音传了出来：「E区 7号泊位，精卫号，请注意。地月矿业集团安保队临检，请立刻打开舱门，接受检查。」
四个人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离港前 12小时临检，这在谷神星港的历史上，从来没有过。地月矿业集团的安保队，根本没有权力临检民用运输船，除非他们拿到了地月舰队的搜查令。
「他们还是找来了。」赵烈咬了咬牙，伸手就去摸武器台的手枪，「林队，怎么办？跟他们拼了？」
「别冲动。」林默按住了他的手，「我们现在动手，正好中了他们的圈套。他们就等着我们反抗，然后给我们扣上恐怖分子的帽子，直接把我们扣在港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通讯器的通话键，声音很稳：「精卫号收到。请出示搜查令，否则我们有权拒绝检查。」
通讯器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了一个粗鲁的男声：「少他妈废话！我们是地月矿业安保队，怀疑你们船上藏有走私物资，立刻打开舱门！不然我们就强行破拆，把你们全抓起来！」
林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知道，这些人就是冲着他们来的，他们现在不能硬抗。
就在他准备打开舱门的时候，通讯器里突然传来了另一个声音，是谷神星港港务总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E区安保队，立刻撤离。精卫号的离港手续齐全，没有违规记录，你们没有搜查令，无权临检。再敢干扰民用船只正常离港，我就吊销你们的港口准入许可，把你们全赶出谷神星。」
通讯器里安静了。过了几秒，传来了安保队骂骂咧咧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远去的动静。
危机解除了。
舰桥里的四个人，都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谁帮了我们？」沈星皱着眉，手指在控制台划过，想追踪刚才港务总监的通讯来源，却什么都没查到，「港务总监是出了名的油滑，从来不会得罪地月矿业的人，今天怎么会帮我们？」
林默也想不通。他在谷神星跑了 8年运输，跟港务总监打过无数次交道，这个人眼里只有钱，没有好处，他绝对不会出手帮任何人。今天这一出，完全不合常理。
他隐隐感觉到，有另一股势力，也在盯着这件事，盯着精卫号。这股势力不是地月军方，不是匿名委托人，他们在暗中帮自己，可他不知道对方是谁，有什么目的。
这让本就危险的局，变得更加深不可测。
第二天凌晨，谷神星港的离港许可准时下发。精卫号的引擎发出轻微的嗡鸣，二代夸父驱动进入预热状态，赵烈操控着飞船，缓缓驶离了 E区 7号泊位，驶入了谷神星港的出港航道。
林默站在舰桥的舷窗前，看着窗外的谷神星港一点点变小，看着小行星带的黑色宇宙，一点点填满整个舷窗。0.6G的持续过载压在他的身上，把他牢牢按在地板上，这是飞船加速时的标准过载，不会对船员的身体造成损伤，却能让他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奔赴深空的重量。
精卫号驶入了那条蓝色的走私航道，钻进了小行星带的碎片区。赵烈全神贯注地握着操纵杆，眼睛死死地盯着雷达屏幕，手指时不时地微调方向，躲过迎面飞来的碎岩。沈星坐在控制台前，继续解析着那段加密信号，屏幕上的波形一点点跳动着。王铁山在轮机舱里，盯着引擎的各项参数，确保飞船的心脏不会出任何问题。
他的船员们，都在自己的岗位上，把命交给了他这个船长。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坐回了舰长座椅上，扣上了安全带。
航行正式开始了。47天的航程，前方是未知的陷阱，是地月军方的追杀，是深不见底的阴谋。他没有退路，只能带着精卫号，向着柯伊伯带的黑暗，一路向前。
航行开始后的第 12个小时，林默正在舰长座椅上打盹，突然被雷达的刺耳警报声惊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雷达屏幕。屏幕的右下角，一个红色的光点，正紧紧地跟在精卫号的后方，距离只有 12万公里，相对速度比精卫号快了 0.2G，正在快速逼近。
「赵烈，那是什么？」林默的冷着声问。
赵烈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操作着，脸色越来越白：「未知目标，应答器关闭，身份识别无效，雷达反射面很小，应该是小型隐身战舰，不是民用船。林队，我们被盯上了。」
他们刚飞出谷神星不到 12个小时，刚钻进碎片区，就被盯上了。
陷阱的第一环，已经收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