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堂小符师》小舟与小河

2、小宁会撒娇 小汐怒煎药

　　甘宁是被一阵浓郁的药味熏醒的。

　　实在是太苦了！

　　窗外天色已然大亮，她赶忙捂住鼻子，鼻尖除了那浓郁的药味，还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是昨日翘课从西山城带回的桂花糖。

　　她掀被下床，只听见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茯泠端着一只白玉药碗走了进来，见她醒来，神色如常：“醒了？把安神汤喝了。”

　　“寒汐姐姐，周长老那里没有多问吧？”甘宁有些心虚地绞着衣角。

　　“无妨。”茯泠将药碗递到她手中，语气平淡，“周长老并未深究。”

　　甘宁松了口气，捧着温热的药碗，喝了一小口——这药喝的她面色狰狞宛如老鬼，但她知道，这是茯泠特意为她调制的，她又不能不喝，只能对不起你了，我的味觉！

　　“只是，”茯泠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脸上，“藏书阁积尘已久，今日需彻底清扫。周长老吩咐，由你我负责。”

　　“啊？”甘宁的小脸比喝药时都垮的厉害。公孙堂的藏书阁规模不小，清扫一遍绝非易事，这分明是周长老对她们昨日“请退”的惩戒。

　　“是我连累寒汐姐姐了。”她耷拉着脑袋，声音闷闷的，像只被主人遗弃的小狗。

　　“无事。”茯泠没忍住毛茸茸的诱惑，摸了摸她的头顶，“快些喝药，收拾一下便过去。早做完，早歇息。”

　　藏书阁内，光线透过高窗，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高大的书架林立，直抵穹顶，上面密密麻麻摆放着无数玉简、书卷，散发着陈旧的墨香。

　　甘宁挽起袖子，认命地拿起鸡毛掸子，从最底层的书架开始清扫。茯泠则负责擦拭书架和高处的玉简。

　　动作间，甘宁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书架深处一些蒙尘最厚的区域。那里存放的多是些坤元界的古老志异、地理杂闻，甚至还有一些关于地脉感应的残破笔记，平日里少有弟子问津。

　　灰尘呛入鼻息，甘宁的思绪却飘远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阳光很好的日子，只是那时的她，还不叫甘宁，也远没有现在这般安宁。

　　记忆里的坤元界边缘，是一片荒芜的戈壁，风沙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她记不清自己从哪里来，父母是谁，只记得自己又冷又饿，蜷缩在一处残破的土墙下，看着漫天的黄沙，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片无边无际的土黄色吞没了。

　　就在她意识模糊之际，一个带着浓郁枣香的身影笼罩了她。

　　那是个看起来有些邋遢的老头，头发乱蓬蓬的，衣袍上也沾着泥土，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能看透人心。他蹲下身，好奇地戳了戳她脏兮兮的小脸。

　　“咦？小娃娃，你在这里做什么？等死吗？”

　　那时的甘宁已经没力气害怕了，只是睁着一双因为瘦弱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唉，你这娃娃怎么不太聪明的样子，你父母呢？”甘宁摇摇头不说话。
　　“没有父母吗？那你叫什么啊小娃娃？”甘宁还是不吱声，只是用那双大眼睛无辜的看着老头。
　　老头——也就是后来的师傅陆枣翁，嘿嘿笑了两声，也不嫌她脏，直接将她拎了起来，夹在臂弯里。“算啦算啦，遇见就是缘分，跟老头子我走吧，总比在这里变成干尸强。”

　　他带着她，看似步履蹒跚，却一步便能跨出极远。甘宁在他臂弯里，只觉得周遭景物飞速倒退，那令人绝望的戈壁很快被抛在身后。

　　途中，陆枣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停下脚步，将她放在地上。他粗糙的手掌按在她小小的背心，一股温和却浩大的灵力涌入她体内。

　　下一刻，甘宁感觉到脚下的大地传来一种奇异的“脉动”，沉稳、厚重，带着难以言喻的亲和力。她不由自主地伸出小手，抚上干燥的地面。

　　奇迹发生了。

　　以她掌心为中心，周围一小片区域的沙土竟然微微泛起了湿润的光泽，几株枯黄的草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了一点点新绿。

　　陆枣翁的眼睛瞬间瞪得更大了，里面闪烁着狂喜和难以置信的光芒。

　　“地脉相契……竟是地脉相契！老天爷，你终于开眼了！哈哈哈！”他仰天大笑，状若疯癫，笑够了又一把将她抱起，用力揉了揉她的脑袋，“好孩子，好孩子！以后你就跟着我，我叫陆枣翁，你嘛……嗯，就叫甘宁吧，甘沐窈怎么样？希望你能沐浴在天地灵秀之中，安宁一生。”

　　后来，她就被带回了阴陵山公孙堂，成了陆枣翁唯一的弟子。

　　师傅待她极好，几乎是倾囊相授，尤其是在符阵一道上。她学得也快，任何复杂的阵理、符文结构，她看几遍便能理解，甚至能举一反三。师傅总拍着她的脑袋夸她：“我家宁儿就是聪明！”

　　可问题也随之而来。无论她理论学得多么扎实，一旦实际绘制符阵，调动灵力，就会感到无比的滞涩和艰难。她的灵脉仿佛一条干涸纤细的溪流，根本无法支撑起稍具规模的符阵运转。连最低阶的清风阵，她都难以维持。

　　师傅对此却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摸着她的头，语气带着一种她当时无法理解的复杂：“宁儿啊，你的力量不在这里，在下面，在脚下。现在……还不到时候。”

　　她不明白。既然与地脉相契，为何灵力反而如此低微？

　　“窈窈，发什么呆？”

　　茯泠清冷的声音将甘宁从回忆中拉回。她不知何时已清扫到甘宁身边，正看着她对着书架出神。

　　“啊，没有。”甘宁连忙摇头，挥动手裡的鸡毛掸子，故作勤快地掸着灰尘，“就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茯泠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接过她手中的掸子：“高处我来，你去把那边窗下的地面擦一擦。”

　　“嗯！”甘宁点头，拿起抹布和水桶，走到窗边。

　　阳光透过琉璃窗，在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她跪坐在地上，认真地擦拭着光洁的石板。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师傅那句话——“你的力量在脚下”。

　　她下意识地，将掌心轻轻贴合在微凉的地面上。

　　闭上眼，集中精神。

　　起初，只是一片沉寂。但渐渐地，一种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从地底深处传来，透过石板的阻隔，传递到她的掌心。那震动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沉稳、缓慢，仿佛大地沉睡的呼吸。

　　这就是地脉吗？

　　她尝试着，像记忆中师傅引导的那样，将自己那丝微弱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入其中。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共鸣在她体内响起，丹田处微微一热。与此同时，她“看”到了——并非用眼睛，而是一种奇妙的感知——以她为中心，方圆数丈内的地气流动变得清晰起来，如同无数条纤细的、散发着淡黄色光晕的丝线，在地下蜿蜒穿梭。

　　但这种感知只维持了一瞬，便因为灵力的后继无力而中断了。甘宁猛地睁开眼，额角又渗出了细汗，胸口有些发闷。

　　果然，还是不行。

　　她叹了口气，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却因为短暂的眩晕而晃了晃。

　　一只微凉的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肩膀。

　　茯泠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边，眉头微蹙：“又不舒服了？”她指尖搭上甘宁的手腕，一缕温和的药力探入，舒缓着她因强行感应地脉而有些紊乱的气息。

　　“我没事，寒汐姐姐。”甘宁冲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茯泠看着她强撑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却也没再多说什么，只道：“休息一会再做吧，不着急。”

　　傍晚时分，两人终于将偌大的藏书阁清扫完毕。

　　回到甘宁居住的小院时，夕阳已将天边染成橘红色。茯泠嘱咐她好好休息，便转身回了自己的药庐，说是要为她再配些温养灵脉的丹药。

　　甘宁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心中却有些空落落的。师傅还没回来，这院子显得格外冷清。

　　她摸了摸袖袋，里面藏着一个小油纸包。是昨日下山时，她偷偷用攒下的零用钱买的枣糕。原本是想和茯泠一起吃的，但看到今日茯泠替她受罚，忙碌了一整天，她便改了主意。

　　趁着夕阳最后一丝余晖，甘宁悄悄溜到茯泠的药庐外。她知道茯泠配药时不喜打扰，便将那包还带着温热的枣糕，小心翼翼地放在窗台上，用一个小石子压住，一起压住的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道：

　　给小汐的赔罪礼QAQ

　　做完这一切，她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猫，蹑手蹑脚地退开，嘴角翘起，带着点得意。

　　夜风拂过，送来了药庐内隐约飘出的、令人安心的药香。甘宁回到自己的小屋，关上门，将那包桂花糖紧紧抱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因师傅未归而带来的那一丝不安。

　　窗台上的枣糕，散发着淡淡的、温暖的甜香，与药庐内的清苦气息交织在一起，弥漫在阴陵山静谧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