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惊艳四座 美味来袭 ...
-
四、惊艳四座
七点整,开幕式晚宴正式开始。
晚宴设在季宴的主厅,主厅灯火通明。二十八张圆桌错落有致地摆列着,雪白的桌布垂坠如瀑,上面摆着锃亮的银质餐具。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千万颗切面折射出细碎的光,洒在每一个人脸上。
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檀香,混合着鲜花的清甜——每一张桌上摆放着一盆当季的兰花和烫金的宾客名单。来自全国各地的宾客们已经落座。
有人整理领结,有人小声交谈,有人频频看向后厨的方向。侍者穿梭其间,为每一位客人斟上餐前酒,动作优雅得像一场默剧。
但没有人真正在喝酒。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同一个地方——那扇紧闭的后厨门。
没有人知道,后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除了那个站在灶台前的沈婉清。
沈婉清擦了擦手,看着传菜口,一声令下——
第一道,走!
第一道前菜是鱼子酱腐竹,这道菜极考验厨师的刀工。
细如发丝的腐竹煸成金黄色,再一条条堆砌成一座小山状,小山的顶端点缀着几颗鱼子酱,远远看去像是金光闪闪的山峰顶上落了几颗黑色的星子。
一位法国蓝带厨师用叉子品尝了腐竹和鱼子酱的味道。
腐竹的嫩和鱼子酱的鲜,瞬间在口腔中炸开,咸鲜交织,令人想到了山野和海洋的味道。
这道前菜将大厅内所有宾客的期待值拉到很高,大家都在翘首期盼之后能有什么美味。
第二道是汤品——汽锅酸辣乌鱼蛋汤。
汤盅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袅袅。
汤色清亮,乌鱼蛋片薄如纸,浮沉其间。酸辣的香气飘散开来,几个原本在交谈的嘉宾不约而同地停下话头。
一位美国美食博主舀了一勺。
酸。
然后是辣。
再然后,是那股说不清的鲜。
“这是什么汤?”她用蹩脚的中文问服务员。
“乌鱼蛋汤。”服务员微笑着说,“国宴的经典。”
美国博主愣了一下,又舀了一勺。
然后她掏出手机,对着汤盅拍了又拍。
第三道是姜汁米酒蒸鲜蟹钳。
蟹钳上桌的时候,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蟹钳有婴儿拳头大,蒸得恰到好处,壳已经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雪白的蟹肉。姜汁米酒的香气若有若无,勾得人食欲大动。
一位日本料理大师拿起蟹钳,轻轻一掰。
蟹肉整块脱落,丝缕分明。
他蘸了一点汤汁,送进嘴里。
然后他闭上眼睛。
旁边的人等了半天,忍不住问:“怎么样?”
他没说话。
又夹了一块。
侍者走过来,轻声问:“先生,需要加水吗?”
日本大师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我做了四十多年的蟹,从来没有吃到过这么好吃的!”
第四道菜是季景琛留学学来的创新菜——火焰和牛。
这一道上桌的时候,全场安静了。
不是因为它多华丽。
是因为它端上来的时候,还是生的。
铁板烧得滚烫,M9+和牛安静地躺在上面,雪花般的脂肪纹路清晰可见。服务员手持一小盅白兰地,看向主桌的方向——那里坐着今晚最重要的几位嘉宾。
“女士们先生们,”他轻声说,“请欣赏。”
白兰地倾泻而下。
蓝色的火焰腾空而起,照亮了整张桌子。
有人惊呼,有人鼓掌,有人举起手机。
火焰熄灭的那一刻,和牛已经变了颜色——外皮微焦,内里依然是完美的粉红。
服务员开始分餐。
每人一片,配着一点海盐,一点现磨山葵。
一位澳大利亚来的肉商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块。
他咀嚼了一下。
又咀嚼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刀叉,看着那块肉,沉默了很久。
旁边的人问:“怎么样?”
他没回答,只是又切了一块。
吃完第二块,他才开口。
“我做牛肉做了三十年,”他说,“澳洲最好的和牛,日本最好的和牛,我都吃过。”
他顿了顿。
“但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摇摇头。
“我不知道。它让我想起小时候,我妈妈煎的牛排。那时候没钱,买的都是最便宜的肉。但那个味道,我一直记得。”
他抬起头,看向后厨的方向。
“她是怎么做到的,怎么才能将最高级的食材做出如此真切感人的味道的?”
第五道菜是老上海瑶柱葫芦鸭。
这道菜上桌的时候,全场又安静了。
鸭形如葫芦,卧在盘中,皮色金黄,汤汁浓郁。旁边围着几颗瑶柱,点缀着几片青菜。
一位来自意大利的米其林三星主厨拿起刀叉,切下一块。
鸭肉软烂,馅料丰富——糯米、莲子、瑶柱、火腿,各种香气在口中交织。
他又切了一块。
然后他叫住服务员。
“这道菜,”他的语气很认真,“鸭子是整只去骨的?”
服务员点头。
意大利主厨沉默了几秒。
“我在意大利做了三十年菜,”他说,“我知道整鸭去骨有多难。”
“这不是厨艺,这是艺术。”
甜品端上来的时候,满桌都是春色。
六枚马卡龙整整齐齐码在素白的瓷盘里,粉的像三月桃花,绿的像初春嫩芽,黄的像初生雏鸟。每一枚都圆润饱满,边缘带着一圈细细的裙边,像少女裙摆的蕾丝,又像花瓣边缘的褶皱。
灯光下,它们泛着温润的哑光,像六颗切割完美的宝石躺在丝绒垫上。
那位法国来的美食评论家看着这盘马卡龙,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着祖母去巴黎的甜品店。橱窗里也是这样一排排彩色的小圆饼,像珠宝一样诱人。
他拿起一枚粉色的,轻轻咬了一口。
外壳酥脆,内里柔软,杏仁的香气在齿间化开。
他闭上眼睛。
就是这个味道。
祖母带他去的那家店,就是这个味道。
前六道菜一道比一道惊艳。
每一道菜都是掌声。
每一道菜都是惊叹。
大家都在期待,最后一道菜究竟能带来什么样的视觉和味觉的双重顶峰。
等最后一道。
等压轴的。
等那个传说中能让全场闭嘴的——
按照这个节奏,最后一道得是什么?
法国评论家在猜:应该是顶级海鲜吧?龙虾?鲍鱼?
日本大师在猜:或许是某种极致刀工的料理?文思豆腐?松鼠桂鱼?
澳大利亚肉商在猜:肯定是肉。这么隆重的晚宴,压轴怎么可能不是肉?
后厨的门开了。
服务员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
托盘上,是一碗面。
阳春面。
没有浇头,没有配菜,就是一碗面。汤清面白,撒了几粒葱花。
全场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惊艳的安静。
是……愣住的安静。
法国评论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日本大师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以为自己看错了。
澳大利亚肉商皱起眉头:“就这?”
有人小声嘀咕:“压轴……是一碗面?”
服务员开始分餐。
每人一碗,小小的,就几筷子的事。
法国评论家接过那碗面,低头看了看。
汤清得像水,面条整整齐齐地卧在碗底,几粒葱花浮在汤面上,绿的绿,白的白。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箸。
送进嘴里。
然后他不动了。
日本大师也夹了一箸。
然后他也不动了。
澳大利亚肉商本来还在嘀咕,看见旁边两个人的反应,愣了一下,也尝了一口。
然后他不嘀咕了。
整个大厅,一百二十个人,一百二十碗面。
没有人在说话。
只有偶尔的筷子碰碗的声音,和轻轻的吸气声。
一阵小声的啜泣声传来。
原来是法国大厨哭了。
他用法语泣不成声地讲述着他的感动。
翻译人员在一旁:“他说,这碗面让他想起了他的外祖母,原来记忆也可以是一种味道。”
听到法国大厨如此动容的话,不少人也哭了起来想到了家乡,想到了亲人。
“法国人哭了。日本人眼睛红了。澳大利亚那个大汉,盯着空碗发呆,说想回家了。”
沈婉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做了七十四年的菜。
有人吃过笑了,有人吃过哭了,有人吃过想起了妈妈,有人吃过想起了家。
她一直不知道,这双手做出来的东西,到底算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是根。
是来处。
是无论走多远都想回去的地方。
原来美食不仅仅是一种味觉享受,也是一种情感的表达,是最高级的情感的艺术。
林景琛和厨师们在后厨紧张地看着前厅的反应,说不紧张是假的。
林厚德作为评审也出席了本次的晚宴,所以林镜殊有些紧张。他希望父亲赞同自己的选择,同时也希望父亲能够认可沈婉清,这对他来说很重要。
这次宴会会有来自世界各地的美食评委参加,于林镜殊而言,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打开自己知名度的机会。但是他拒绝了这次的晚宴邀请,父亲认为他在做傻事。
但他只是想要在这个重要的时刻能够陪着沈婉清,陪着她一起经历这次成功或失败,他不想她一个人面对这么大的挑战。
林镜殊知道这更多的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沈婉清对他的态度一直都是淡淡的,甚至有些长辈对晚辈的慈爱。
但他就是很喜欢待在她的身边,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也很美好。因为沈婉清的身上有一种他熟悉的亲切感,很踏实的感觉,就像他上次说的那样,仿佛上辈子就见过。林镜殊因为长相帅气、家世显赫、事业优秀,无论是学生时代还是现在,都有不少追求者,但他始终不对爱情抱有任何期待。直到那次见到了沈婉清,吃到了她做的面,他终于知道原来“一见钟情”可以在自己身上发生。只一眼,便看到了未来的选择,她是他的选择。
本次的晚宴大获成功,无论是林镜殊还是后厨的每一个厨师都很高兴。
对于季宴的厨师们来说,这次是他们从业以来执行过的最高规格的晚宴,而且还是在三位主厨纷纷辞职的情况下。他们刚开始也对以貌取人,认为眼前这个貌美的、娇滴滴的年轻女人只是玩一玩。但一道文思豆腐让他们看到了她的刀工水平。后面分工、指挥、做菜,一切都是那么娴熟,那么镇定,好像这事只是她的日常,是她做了几十年的事业。他们这些做了五年、十年、十五年的厨师,终于打心眼里地认可并崇拜她。
这次宴会的成功,沈婉清的脸上虽然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内心有种久违的、澎湃的喜悦。这种成功无关他人,她是为自己而骄傲和开心。上辈子,她早已功成名就,二十几岁便成为了天才总厨,对她的夸奖和赞美纷至沓来,身边围满了拍马屁的人,她不知道那些人里,有多少是真心夸她的,又有多少人是真心认可她做的菜的。
而如今,她作为沈晚,一个前二十几年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能够以不同的身份收获认可和赞美,这对沈婉清来说是一件特别幸福的事情。
无论时代怎样更迭,身边的人怎样改变,沈婉清知道,掌勺的人一直是她自己就够了。只要自己还有厨艺,那无论如何都不会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