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战】装甲之下》林筠竹

6、第 6 章 中校的办公

　　中校的办公室被斯捷潘搜了个底朝天，他盯着那堆德语文件，一看就是军事机密，第一次这么后悔当初没和伊莲娜一起好好学德语。他叹口气把一切还原，坐回床沿发呆。安德烈大概真的是被他问懵了，几个小时还没回来，就任由他呆在这里。这段时间里他已经把办公室能看懂的东西全看了，越狱也有了大概的思路。窗户敞开着，办公室只在二楼，麻醉剂的药效完全褪去，只要愿意，他马上就可以翻身跳下去逃走。

　　“我在犹豫什么？”斯捷潘半放空的自问，“难道指望一个党卫军中校一夜之间变成圣人吗？”

　　门锁咔嗒一声，斯捷潘抖了一下回过神来，是安德烈，他做贼似的，探头探脑在门口看了里面半天，里面人没开口骂他，他才端着东西走进来。青年的下唇还肿着，眼框有些发红，像刚哭过一样，弄得斯捷潘那点凶话在喉头不上不下，逼着自己不去看他那张委屈小狗一样的脸，把目光落在他端的东西上。

　　土豆浓汤，一点培根，还有一块蓬松的面包……一看就是中校的军官配额，妈的，在前线还能吃这么好，万恶的官僚，斯捷潘腹诽到，看着安德烈把餐盘放在他桌上，轻声呼唤他的名字：“吃一点，斯捷潘，你太虚弱了。”

　　不是昵称，不是爱称，安德烈很少这么正经叫他的名字，俄国人心头微动，没有拒绝，他捏起勺子搅动浓汤，奶油的香气钻进鼻腔，几乎有些灼人了。他太久没有吃过真正的食物，垂着眼睛小口啜饮着，睫毛打下来一小片阴影，气质几乎称得上温顺。

　　安德烈坐在一边椅子上，撑着脸颊发呆，视线不由自主落在对方身上。斯捷潘的五官精致得像幅油画，他眉骨与眼眶间的凹凸曲折像大雪覆盖的绵延山脉，与松针一般的睫毛密匝匝压在那双翠绿的眸子上，浸透了西伯利亚的寒意，当他望着安德烈时，那点不动声色的爱与恨，又像早春冰面下缓缓流淌的水……

　　安德烈忽然顿住——他在干嘛，一个党卫军中校，在集中营旁边的办公室，盯着一个苏联战俘，心想他真好看。

　　德国人尴尬地移开目光，又不知道往哪放，在自己的办公室窘迫得不行，心烦意乱把刚才副官送来的文件抽出来打发时间，扫一眼文字却僵住了：

　　上面在要他找会开坦克的战俘，在训练场给那些新兵做活靶子。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斯捷潘，对方正是坦克车长，此刻在慢条斯理扯面包吃，那双绿眼睛懒散又松弛，似乎根本没注意他在干嘛。安德烈刚把文件扣回去，准备装作无事发生，旁边人却突然开口：“你决定了？”德国人悚然一惊，冷汗一下浸透衬衫。他知道了？不可能，他的德语没这么好——他逼着自己开口：“什么？”
　　安德烈听见自己的声音发虚。

　　斯捷潘没立刻回答他，把最后一点面包塞进嘴里，搓掉指间的碎屑，只是抬眼看他，眼神懒懒的，仿佛在询问明天的天气。

　　“那玩意儿。你刚才看它的时候，表情比死人还难看。”

　　“……你看得懂？”

　　“抬举我了，中校先生。”斯捷潘低笑一声，“你们那堆弯弯绕绕的字母，我一个词看不懂，怎么认？”他吃饱喝足，赤脚踩在办公室柔软的羊毛地毯上，懒洋洋往后一靠，“我只认得你的脸，它能让你这样紧张，和我有关吧？”

　　安德烈声音干得发哑：“不……不是……”

　　俄国人的声音依旧平稳，词汇在舌尖弹跳，听起来几分软糯：“那难道是你的晋升通知？休假命令？还是说，你准备给我找两个替死鬼？”

　　安德烈缄默不言，只是把脸埋进手掌，肩膀微微抖动，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直到斯捷潘以为他不会再解释，他突然闷闷地出声了：“……去挑两个人，坦克手。”

　　斯捷潘挑眉，盯着对方那双骨节分明的白皙双手，第一次认真考虑中校是不是脑子坏了，让战俘自己挑谁替他去死？

　　“跑出去，斯捷潘，带着你选中的两个坦克手。”他声音颤抖，终于抬起头，眼眶湿润，点了点那份文件：“上面会给我一辆T-34，没有弹药，当新兵的活靶子。”他嗓音干涩，伸手要去拿水，一下没有抓稳杯子，斯捷潘眼疾手快帮他托住，安德烈仰头咽了口水，接着说：“……我会…我会留下足够你跑出去的炮弹…活下去，斯季瓦，活下去……”

　　“那你呢？”斯捷潘下意识问，话出口才意识到多么诡异，他抿紧唇，看着安德烈那双黯淡的蓝眼睛，正轻轻向他流转。

　　他忽然低笑一声，语气轻快：
　　“我？一个罪人还能去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