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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他的笔记本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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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林知夏觉得自己好像生病了。
具体症状为：注意力无法集中，食欲时好时坏，晚上睡不着早上醒得早，以及——每隔三秒就要看一次手机。
江暖说她这是恋爱综合症，没得治。
林知夏说你别瞎说，我们还没在一起呢。
江暖说就差一层窗户纸了，你等着吧，陆星河肯定很快就会表白的。
林知夏嘴上说“不可能”，心里却忍不住期待。
那天晚上他说“在想你”，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个多小时，看到眼睛都酸了，最后还是没舍得删。
她存下来了。
截图，保存，加密相册。
江暖要是知道了，肯定笑死她。
可是她控制不住。
那是他说的。是陆星河说的。
“在想你。”
她每次看到这三个字，心跳都会漏一拍。
可是那天之后，陆星河没有再发类似的短信来。
每天的交流还是和以前一样——下午两点图书馆见面，各自看书，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偶尔发条短信说“专心看书”或者“别老看我”。
林知夏有时候会想，那天的话是不是她理解错了？
也许他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别的意思。
也许“在想你”只是字面意思——他在想她这个人，但不是那种“想”。
可是她又想起那天在宿舍楼下，他看着她，说“是你”时的眼神。
那个眼神，不可能是她理解错。
她决定不想了。
反正，来日方长。
二
周四下午，林知夏照常去图书馆。
推开门，靠窗的老位置，陆星河已经在了。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陆星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林知夏也掏出自己的书——《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今天要看的是沈从文那一章。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书的声音。
林知夏看了一会儿，目光又不自觉地往对面飘。
陆星河低着头，神情专注。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好看的轮廓线。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手里的书很厚，封面上印着“天体物理学导论”几个字。林知夏扫了一眼，完全看不懂。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看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
这次，陆星河也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四目相对。
林知夏的脸一热，连忙低头。
手机震了一下。
【看我干什么？】
林知夏咬着嘴唇，打字：【没看。】
【书翻错了。】
林知夏一愣，低头一看。她刚才翻的那一页，根本不是沈从文，是老舍的《茶馆》。
她的脸更红了，连忙翻回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
【想什么呢？】
林知夏盯着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什么？她在想他。
可是能说吗？不能说。
她打字：【没什么。】
【书拿反了。】
林知夏低头一看。
这一次，书真的拿反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书正过来，然后抬起头，瞪了对面的罪魁祸首一眼。
陆星河嘴角弯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看书。
林知夏气鼓鼓地瞪着他，却发现自己根本气不起来。
反而有点想笑。
三
五点左右，林知夏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她站起来，把书放进包里，刚要走，目光落在陆星河手边的一个东西上。
一个棕色的皮质笔记本。
封皮有些旧了，边角磨损得厉害，但看起来很结实。本子微微翻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不是她熟悉的汉字，而是各种符号和公式，像某种神秘的密码。
林知夏愣了一下。
这个本子……
她见过。
开学第一天，他来图书馆的那个下午，手里拿的就是这个本子。
后来在食堂，她看到他在翻的也是这个本子。
“这个……”她指了指那个本子，“能看看吗？”
陆星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本子递过来。
林知夏接过，翻开扉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清瘦有力——
【陆星河物理学院 2019级】
是他的名字。
林知夏又往后翻了几页。
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东西。有公式，有推导，有图表，还有一些她完全看不懂的符号。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一行一行，排列得整整齐齐。
可是翻到中间的时候，她愣住了。
这一页，和其他页不一样。
没有公式，没有符号，只有几行字。
是诗。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徐志摩的《再别康桥》。
轻轻的我走了，
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轻轻的招手，
作别西天的云彩。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阳中的新娘；
波光里的艳影，
在我的心头荡漾。
林知夏抬起头，看向陆星河。
他也在看她，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林知夏指了指那几行诗，“怎么抄这个？”
陆星河沉默了两秒，说：“觉得美。”
林知夏愣了一下。
一个物理系的学生，天天和公式符号打交道，会在笔记本里抄徐志摩的诗？
“就……因为这个？”
“嗯。”
林知夏低下头，继续翻。
翻到下一页，又有一首诗。
这次是戴望舒的《雨巷》。
她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着
一个丁香一样的
结着愁怨的姑娘。
再翻，还有。
卞之琳的《断章》——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林知夏一页一页翻过去，越翻越惊讶。
这个笔记本里，抄了整整十几首诗。全都是中国现代诗的经典篇目，有徐志摩、戴望舒、卞之琳、冯至、何其芳……每一首都是手抄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她抬起头，看向陆星河。
“你……喜欢诗？”
陆星河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一些。”
“为什么抄在这里？”林知夏晃了晃本子，“这可是物理笔记本。”
陆星河看着她，没说话。
林知夏突然意识到什么。
这个本子，是他随身带的。上课用，自习用，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他把诗抄在这里，是因为他随时随地都能看到。
一个天天看物理书的人，会在笔记本里抄诗。
因为觉得美。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他另一面。
一个不一样的陆星河。
四
“你喜欢哪一首？”林知夏问。
陆星河想了想，说：“《断章》。”
林知夏愣了一下。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为什么？”
陆星河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
他停住了。
林知夏等着他说下去。
但他没有说。
他只是伸出手，把笔记本拿回去，合上，放回书包里。
“走吧，”他说，“送你回去。”
林知夏看着他的动作，心里突然有点失落。
刚才他明明想说什么的。
为什么不说？
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
外面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暮色里连成温暖的光河。
林知夏走在他旁边，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笔记本，想着那几页诗，想着他说“因为——”时突然停住的样子。
“那个……”她开口，“你刚才想说什么？”
陆星河脚步顿了顿，没说话。
“《断章》那首诗，”林知夏说，“你喜欢的那个‘因为’，是什么？”
陆星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什么。”
林知夏不信。
他刚才的表情，分明是想说什么的。
她还想再问，却看到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你真的想知道？”他问。
林知夏点点头。
陆星河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低的——
“因为，我就是那个看风景的人。”
林知夏愣住。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他在看风景。
而她，是那个风景？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从开学第一天，”他说，“就在看。”
林知夏的呼吸停住了。
开学第一天。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她撞到他，东西散落一地，他蹲下来帮她捡。她抬起头，撞进他的眼睛里。
那时候，他就在看她？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抖，“你记得？”
“记得。”
“可是那时候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嗯。”
“那你怎么……”
“不知道，”他说，“就是记住了。”
林知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路灯的光把他们笼罩在一起，周围偶尔有学生走过，但他们好像都看不见。
“所以，”陆星河看着她，“现在你知道了。”
林知夏点点头。
知道了。
从开学第一天，他就在看她。
他把她的名字存进手机，说“很好听”。
他每天去图书馆三楼，透过窗户看她。
他在笔记本里抄诗，因为觉得美——也许，也因为那首诗，像极了他们的相遇。
她是风景。
他，是看风景的人。
五
两人在路灯下站了很久。
最后还是陆星河先开口：“走吧，送你回去。”
林知夏点点头，跟在他旁边。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但那种沉默，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不知道说什么的沉默。现在是，想说的话太多，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的沉默。
走到宿舍楼下，两人停下来。
“到了。”陆星河说。
林知夏点点头，却没有动。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她开口，“你笔记本里的诗，能借我看看吗？”
陆星河愣了一下：“现在？”
“嗯，就……我想再看看。”
陆星河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递给她。
林知夏接过，翻开，找到《断章》那一页。
她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你是看风景的人，”她说，“那如果……我也想看你呢？”
陆星河愣住。
林知夏的脸红了，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就是，”她鼓足勇气，“看风景的人，也可以被别人看吧？”
陆星河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可以。”
林知夏笑了。
她低下头，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那上面，有她刚才在图书馆偷偷写的一行字。
她把本子递给他。
陆星河接过，低头看。
那上面只有一句话——
【我也在看你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她抿着嘴唇，脸颊红红的，但眼神很认真。
“从什么时候？”他问。
林知夏想了想：“食堂那次？你帮我刷卡的时候？”
“不是那天，”他说，“开学第一天。”
林知夏愣了一下：“开学第一天？那天你撞到我了，我都没看清你——”
“你看清了，”他说，“你盯着我看了五秒。”
林知夏：“……你怎么知道？”
“我数了。”
林知夏愣住，然后脸更红了。
他居然数了。
他居然数了她看他看了几秒。
“那……”她有点结巴，“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陆星河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想等你自己发现。”
林知夏沉默了。
原来，他一直知道。
知道她在看他，知道她在偷偷注意他，知道她那些小心思。
他只是在等。
等她发现，原来他也在看她。
六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
最后是陆星河先开口：“上去吧，不早了。”
林知夏点点头，抱着他的笔记本，转身往楼里走。
走了几步，她想起什么，又回头：“这个本子，我明天还你。”
“不急。”
“那我上去了。”
“嗯。”
林知夏走进楼里，走到电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见她回头，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林知夏笑了，也挥了挥手，然后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她听到手机震了一下。
点开，是他的短信。
【晚安。】
【晚安。】
发送完，她靠在电梯壁上，抱着他的笔记本，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电梯一路上行，她的心跳一直很快。
回到宿舍，江暖正在敷面膜，见她进来，立刻凑过来：“今天怎么这么晚？图书馆闭馆了？”
林知夏点点头，坐到自己桌前。
她把陆星河的笔记本放在桌上，看着那个磨损的封皮，想起里面那些工整的字迹，想起那几页诗，想起他站在路灯下说“我就是那个看风景的人”的样子。
江暖凑过来：“这是什么？”
“笔记本。”
“谁的？”
林知夏沉默了两秒，说：“陆星河的。”
江暖的眼睛瞬间亮了：“卧槽！他都把笔记本借给你了？！进展这么快的吗？！”
林知夏没理她，翻开本子，找到《断章》那一页。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她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陆星河发了一条短信。
【你笔记本里，还有一首诗我很喜欢。】
几秒后，回复过来：【哪首？】
林知夏想了想，打了几个字：【《雨巷》。】
【为什么？】
她看着这个问题，嘴角弯起来。
【因为，我也想逢着一个丁香一样的姑娘。】
发送完，她盯着屏幕，等着他的回复。
几秒后，手机震了。
【那你逢到了吗？】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咬着嘴唇，打字：【不知道。你呢？】
这一次，等得久了一点。
她屏住呼吸，盯着屏幕。
手机震了一下。
【逢到了。】
【开学那天。】
林知夏看着这行字，眼眶突然有点热。
开学那天。
他逢到了一个丁香一样的姑娘。
而她，也逢到了他。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像个温柔的笑脸。
【第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