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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谣言四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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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期限,第六日。
天未亮,苏晚已坐在王府库房外临时支起的桌子前。桌面上摊着“盐引债”的发售章程,旁边是寥寥三本认购册子——两本只记了名字,一本记了十两银子,字迹歪斜得像孩童涂鸦。
晨雾湿冷,她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夹袄,指尖冻得发红。远处传来更夫敲响五更的梆子声,在空寂的街道上回荡,每一声都像在数剩下的时辰。
“姐。”
苏文柏端着一碗热粥过来,碗边搁着半个冷硬的馒头。少年眼下乌青,声音发哑:“吃点东西吧。你都两顿没吃了。”
苏晚接过粥碗,热气扑在脸上,融化了睫毛上的霜。她喝了一口,粥是温的,入喉却尝不出滋味。
“今天……会有人来吗?”苏文柏小声问,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街道。
“会有的。”苏晚说,不知是在安慰弟弟,还是在告诉自己。
辰时,日头爬过屋脊,街上渐渐有了人声。几个挑担的货郎经过,朝这边张望,交头接耳,但没人靠近。一个卖菜的老妪挎着篮子走过,看了苏晚一眼,摇摇头,匆匆离开。
已时,终于有人来了。
是个穿着粗布短打的中年汉子,手里攥着个布包,走得犹犹豫豫。到桌前五步外停住,探头看了看牌子上的字,又看看苏晚,喉结滚动。
“这位……姑娘,”他开口,声音干涩,“这盐引债,真能兑?”
“能。”苏晚起身,从桌上拿起章程,“白纸黑字,盖着王府印信。三个月为期,本息同付。”
汉子盯着那方红印看了半晌,手在布包上搓了又搓。布包里露出铜钱的边角——大概是他全部积蓄。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话,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老王头,你还真信啊?”
一个穿着绸衫的胖子晃悠过来,手里摇着把扇子,虽是冬日,扇面却展开着,上面画着拙劣的山水。是西街开杂货铺的钱掌柜,有名的墙头草。
“钱掌柜……”老王头缩了缩脖子。
“我劝你省省。”钱掌柜用扇子点着桌上的章程,“盐引债?听着好听。可你想想,朝廷缺钱缺到这地步,都要靠一个女人出来借钱了,这债……你还敢买?”
他声音不小,街上渐渐聚拢起人。有商户,有力工,有挎着篮子买菜的妇人,都伸长了脖子看。
苏晚看着钱掌柜:“钱掌柜何出此言?”
“难道不是?”钱掌柜提高嗓门,“各位乡亲想想,若是正经筹饷,为何不由户部出面?为何不让兵部督办?偏偏让个女子,在王府门口支张桌子,像摆摊卖菜似的——这像话吗?”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是啊……没听说朝廷借钱这么借的。”
“该不会是什么新骗局吧?”
“可盖着王府印呢……”
“印也能造假!”
老王头的手松了,布包重新攥紧。他后退一步,又后退一步,最后转身,挤进人群,消失了。
钱掌柜得意地笑了,摇着扇子晃晃悠悠离开。人群渐渐散开,偶尔有人投来怀疑或怜悯的目光,但没人再上前。
日头渐高,又渐渐偏西。
整整一天,一张认购单都没卖出去。
苏文柏站在姐姐身边,从最初的期盼,到焦急,到最后的麻木。他看着姐姐的背脊始终挺直,看着她一遍遍对路过的人解释章程,看着她嘴角的微笑从温和到僵硬,最后只剩下平静。
那平静让他心头发慌。
“姐,”黄昏时,他终于忍不住,“那个钱掌柜……是故意的吧?”
“嗯。”苏晚在整理今天的册子——其实没什么可整理的,三本册子,加起来不足三十两。
“他为什么……”
“有人让他这么做的。”苏晚抬头,看向西边。那里是户部衙门的方向,也是周谨府邸的方向。“谣言不会自己长腿。得有人喂,有人传,有人……信。”
她顿了顿,轻声道:“文柏,你记住,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不是钢铸的,是人口里说出来的。”
苏文柏攥紧了拳头:“那咱们怎么办?就这么等着?”
“等。”苏晚合上册子,“等谣言传得更广,等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个骗局,等那些藏在后面的人……以为他们赢了。”
她起身,收拾桌子。动作很慢,但稳。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回家吧。”她说。
当夜,王府西侧小院。
苏晚没点灯。她坐在黑暗里,面前摊着那三本册子。月光从窗格漏进来,照在那些歪斜的名字和数字上,苍白得刺眼。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住,又响起三下叩门。
“进。”
门开,秦岳闪身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把食盒放在桌上,低声道:“王爷让送的。”
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鸡丝面,一碟酱菜,还有两个白面馒头。面还冒着热气,香味在冰冷的屋子里弥漫开。
苏晚没动。
“王爷说,”秦岳顿了顿,“今日之事,他已知晓。让姑娘……不必太过忧心。”
苏晚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有些惨淡:“秦统领,王爷可还说别的?”
秦岳沉默片刻:“王爷说,谣言止于智者。但世上……愚者总比智者多。”
这话很重。苏晚闭上眼,良久,睁开:“替我谢过王爷。另外——”
她看向秦岳:“帮我查个人。西街杂货铺,钱掌柜。我要知道,今日之前,他见过谁,收过谁的钱,传过谁的话。”
秦岳点头:“是。”他退到门边,又停住,“姑娘,需要加派人手吗?这两日,院外总有些生面孔转悠。”
苏晚摇头:“不必。他们现在只想看我笑话,还没到动手的时候。”
秦岳深深看她一眼,退了出去。
门关上,屋里重归寂静。苏晚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终于拿起筷子。面已经有些坨了,但她一口一口吃着,吃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吃完,她收拾碗筷,重新坐回桌前。这次她点了灯,铺开纸,提笔蘸墨。
不是写章程,不是算账目。她在写信。
“殿下钧鉴:今日发售受阻,流言四起。经查,谣言源起有三。其一,户部旧吏散播‘朝廷骗局’之说;其二,西街商户钱有财当街诋毁;其三……”
她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墨滴泅开一小团。
然后她继续写:“其三,恐有宫中耳目推波助澜。盐引债若成,则殿下可绕过户部直接筹饷,此非某些人乐见。故阻挠之烈,远超预期。”
她放下笔,看着那行字。烛火跳跃,映着她沉静的脸。
这不是告状,是陈述。她要让谢珩知道,这场仗,不止是筹钱那么简单。这是一场权力的较量,是新旧势力的对抗,是无数双眼睛在看着她——看着她跌倒,看着她认输,看着她证明女子终究成不了事。
她不会认输。
但也不会硬撑。
她重新提笔,在信末添上一行小字:“殿下,十日期限尚余四日。若最终未成,苏晚甘受其罚。唯请殿下,莫因我一人之失,而疑此法可行。”
写罢,封缄。她吹熄灯,和衣躺在床上。
窗外月色如水,她却睁着眼,毫无睡意。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父亲在狱中憔悴的脸,母亲晕倒时苍白的唇,王府管事轻蔑的眼神,还有今日街头那些怀疑的、嘲弄的、怜悯的目光。
像潮水,一波一波涌来,几乎将她淹没。
她攥紧了被角,指尖深深陷进棉絮里。很用力,用力到指节发白,用力到能感觉到指甲掐进掌心的疼。
疼好。疼才能让她清醒,让她记住——这世上,能靠的只有自己。
第七日,清晨。
谣言已经长出了翅膀。
苏晚刚支好桌子,就听见街角两个妇人的议论:
“听说了吗?那盐引债根本兑不了!王府的印是假的!”
“不能吧?那可是王府……”
“王府怎么了?如今朝廷没钱,王爷也得想办法。骗咱们百姓的钱,总比去求那些世家大族容易!”
“哎哟,造孽啊……”
苏晚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苏文柏却气得脸色发白,要上前争辩,被她按住。
“姐!”
“让她们说。”苏晚整理着桌上的章程,“你说一句,她们有十句等着。你说印是真的,她们说印是假的。你说殿下不会骗人,她们说殿下也是人,也要钱。”
她抬眼,看着弟弟:“文柏,这世上有些话,不是用来辩的,是用来做的。”
辰时,钱掌柜又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三四个同样穿绸衫的商户,摇摇摆摆,像一群得意的鸭子。
“哟,苏姑娘还在呢?”钱掌柜摇着扇子,笑得见牙不见眼,“怎么,还没开张?”
苏晚看着他:“钱掌柜今日是来认购的?”
“认购?”钱掌柜嗤笑,“我钱某虽不才,可也不会把银子往水里扔。倒是苏姑娘——”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却足够让周围人都听见,“我劝您一句,见好就收吧。这戏唱不下去了,硬唱……丢的可是王爷的脸面。”
他身后的商户哄笑起来。
苏文柏拳头攥得咯吱响。苏晚却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钱掌柜的笑僵在脸上。
“钱掌柜,”她缓缓道,“你说这戏唱不下去了。可戏才开场,你怎么知道结局?”
“结局?”钱掌柜冷哼,“明摆着的结局!苏姑娘,我也不瞒你,如今满京城谁不知道你这盐引债是骗局?也就你,还在这儿硬撑。何必呢?一个女子,回家绣绣花、带带孩子,不好吗?”
这话恶毒。周围聚拢的人更多了,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苏晚站起身。她比钱掌柜矮半个头,可此刻站在那儿,背脊挺直,目光清亮,竟有种说不出的气势。
“钱掌柜,”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你说女子就该绣花带孩子。那我问你,若是今日站在这儿的是个男子,说同样的话,做同样的事,你可还会说——‘一个男子,回家种种田、读读书,不好吗’?”
钱掌柜一噎。
“你不会。”苏晚替他答了,“因为在你看来,男子做事是天经地义,女子做事就是离经叛道。男子筹饷是忠君爱国,女子筹饷就是哗众取宠。”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
“可诸位乡亲想想,今日北疆将士饿着肚子守国门,他们会在乎这粮饷是一个男子筹的,还是一个女子筹的吗?他们只在乎,粮能不能送到,饷能不能发下,能不能活着打完这场仗,回家见爹娘妻儿!”
人群安静下来。
苏晚重新坐下,拿起那本章程:“盐引债,白纸黑字,王府印信。信,就买。不信,就走。我苏晚在此,不骗,不逼,更不靠谁的怜悯。”
她抬眼,看着钱掌柜,一字一句:
“但这戏,我会唱完。唱到最后一刻,唱到所有人都看清楚——到底是谁在做事,谁在捣乱;谁在为国分忧,谁在为己谋利。”
钱掌柜脸色铁青,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他身后的商户也讪讪的,有人悄悄往后缩。
就在这时,街道那头传来一阵喧哗。一队人马缓缓行来,领头的是个年轻公子,月白锦袍,玉冠束发,手里摇着一柄泥金折扇——正是沈昱。
他在桌前停住,翻身下马,动作潇洒利落。目光在苏晚脸上停了停,又扫过钱掌柜,最后落在那本空荡荡的认购册上。
“沈某来迟了。”他拱手,笑容温润如春水,“苏姑娘,这盐引债……可还能买?”
苏晚看着他:“能。”
“好。”沈昱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轻轻放在桌上。银票面额——一千两。
“江南沈氏,沈昱。”他提笔,在认购册上写下名字,字迹洒脱飞扬,“认购……一万两。”
他抬眼,看向周围目瞪口呆的人群,声音清朗:
“这戏,沈某陪姑娘唱。不光唱,还要唱得满堂彩。”
风起了,吹动桌上的银票,也吹散了连日的阴霾。
苏晚看着沈昱,良久,很轻地点了点头。
戏,终于要开场了。
而看戏的人,也该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