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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巧设赌局 ...

  •   西跨院的灯亮到子时。

      苏晚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张纸。一张是沈昱的三个条件,一张是她自己拟的发行细则修改稿,还有一张空白——那是准备给谢珩看的汇总呈文。

      烛火跳跃,将她沉思的侧影投在斑驳的墙上。

      沈昱的条件里,第一条和第三条都好说。二十二两的单价在预算内,见谢珩一面虽需权衡,但未必是坏事。唯独第二条——用被扣押的旧盐引债权,置换新盐引债。

      这步棋太险。

      苏晚提笔,在空白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户部扣押”、“三万引”、“周谨”、“清查盐政”。她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周谨”二字。从原主的记忆和这些日子的听闻看,这位户部侍郎是清流领袖,为人古板严苛,对盐□□败深恶痛绝。他扣下沈家的盐引,定是查到了什么。

      若谢珩强行解冻这批盐引,等于直接打周谨的脸,更会落人口实——摄政王为筹军饷,竟为奸商开脱。可若不解冻,沈昱的条件就谈不拢,九千引的认购便成泡影。

      烛花“噼啪”爆了一声。

      苏晚抬眼,看着跃动的火光,忽然想起前世经手过的一桩案子。某地产公司被地方政府冻结了一块地,无法开发。他们想了个法子——将这块地的“开发权益”剥离出来,做成信托产品,承诺“若地解冻,则兑现收益;若不解冻,则按约定利率补偿”。产品最终成功发行,因为投资者赌的是“解冻的可能性”,而非“地本身”。

      她心念一动,提笔在纸上快速书写:

      “置换可行,但需变通。旧盐引债权不作‘等值置换’,而作‘风险权益凭证’。沈昱以一千引旧债,换八百引新债额度,差额二百引为‘风险溢价’。新债发行所得银两中,划出专户,若两年内旧引解冻,沈昱可凭凭证兑取剩余二百引;若未解冻,专户银两返还。如此,朝廷不担‘强行解冻’之名,沈昱得‘优先认购’之实,且保有解冻可能……”

      写到此处,她笔尖一顿。

      还不够。对普通购买者,仍需更直接的风险保障。她沉吟片刻,继续写下:

      “发售条款增设‘王府托底’:购债满百日,若持债人急用银,可凭债引至王府指定钱庄,按购入价九折赎回。此举意在昭示——王府愿为此债信用背书,绝无兑付之虞。”

      写完最后一句,苏晚放下笔,轻轻舒了口气。

      这已是她在现有条件下,能设计出的最周全方案。既给了沈昱台阶和盼头,又未让谢珩直接涉入旧案;既用“王府托底”给了小投资者信心,又将赎回折价控制在可承受范围(九折赎回,王府实际成本可控)。

      接下来,就看谢珩肯不肯点头了。

      翌日辰时,书房。

      谢珩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苏晚连夜写就的呈文。他已换了朝服,玄色蟒袍衬得眉目愈发冷峻。晨光从窗格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苏晚垂手立在下方三步外,屏息等待。

      书房里很静,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谢珩看得很慢,目光在“风险权益凭证”和“王府托底”两处停留了格外久的时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苏晚注意到,他搭在扶手上的左手食指,正极轻地叩击着木质扶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终于,他放下呈文,抬眼看向苏晚。

      “以旧债换新债额度,”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还折价两成。沈昱肯答应?”

      “沈公子要的不是立刻兑现,而是一个‘可能’。”苏晚声音平稳,“旧引被扣,在他手中已是死物。如今有机会将其部分‘盘活’,换取有殿下隐信背书的、享有优先权的新债额度,还能保留旧引解冻后的剩余权益——对他而言,这是将死棋走活的唯一机会。折价两成,是他为这个机会支付的代价。”

      谢珩沉默片刻:“你怎知他肯付这个代价?”

      “因为沈昱是商人。”苏晚抬眸,目光清澈,“商人最懂权衡。扣下的三万引盐引,若一直不解冻,便一文不值。如今用其中一千引的死债,换八百引活债的额度,还留有两百引的解冻希望——这已是绝境中最好的交易。他不会不识货。”

      谢珩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里有审视,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兴味。

      “那‘王府托底’呢?”他问,手指在呈文上“九折赎回”四字点了点,“你让本王府中的钱庄,为这些盐引债作保。若届时兑付不出,或挤兑成风,王府的声誉当如何?”

      “所以是‘九折’。”苏晚道,声音压低了些,“殿下,敢在此时购此债者,无非两种人。一为逐利,看中两年后的差价;二为投机,赌的是殿下您的信用。‘王府托底’是给第二种人看的——让他们知道,殿下愿为此事担责。但九折赎回,又筛掉了纯粹投机之人。真急用银者,亏一成赎回,可解燃眉;投机者,亏一成赎回则无利可图,反会观望。如此,既能示信,又可防挤兑。”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况且,赎回的债引可再度发售。若有挤兑,反而是低价回收、再次溢价售出的机会。”

      谢珩没说话。

      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晨光越来越亮,将院中积雪照得刺眼。书房里炭火正旺,但他周身的气息依旧冷冽。

      良久,他忽然开口:“周谨那边,你待如何应对?”

      苏晚心下一凛。她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民女听闻,周侍郎扣下沈家盐引,是因怀疑其盐引来路不正,涉嫌走私。”她斟酌着词句,“此次发售新债,所有债引皆为新发,记录在册,来源清白。与旧案无关。沈昱以旧债换新额,只是商业置换,不涉旧案是否合规。周侍郎即便要查,也只能查旧案,动不得新债。”

      “你觉得他会信?”谢珩语气平淡。

      “周侍郎信或不信,不重要。”苏晚抬起眼,目光坚定,“重要的是,新债发售流程公开透明,所有银两直入户部军饷专库,每一两都可追溯。周侍郎为官清正,重的是法理凭证。只要咱们的凭证干净,他就抓不住把柄。”

      谢珩看着她,忽然极淡地勾了下唇角。

      那是个算不上笑的弧度,转瞬即逝,却让苏晚心头一松——他应允了。

      “去办吧。”谢珩重新拿起一份奏折,不再看她,“三日后,本王要见到第一批银子入库。沈昱那边,告诉他,条件应了。至于见面——”他笔尖顿了顿,“等他真拿出十八万两现银再说。”

      “是。”苏晚躬身,退出书房。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谢珩的声音,很轻,却清晰:

      “苏晚。”

      她转身。

      谢珩仍低着头批阅奏折,侧脸在晨光中如冷玉雕成。

      “别让本王失望。”

      苏晚深深一礼:“民女必竭尽全力。”

      巳时,云茗茶楼。

      沈昱听完苏晚转述的条件,摇着扇子,笑了。

      “八百引就八百引。”他爽快得让苏晚都有些意外,“苏姑娘这‘风险权益凭证’设计得妙。旧债变活债,还留了个念想——周谨那老古板,总不会扣一辈子。”

      “沈公子不觉得折价多了?”苏晚问。

      “做生意,有舍才有得。”沈昱合上扇子,笑容里带着商人的精明,“我今日舍两成,换来的是搭上摄政王这条线,是沈家未来在盐业上的优先权。这笔账,怎么算都值。”

      他端起茶杯,朝苏晚虚敬一下:“苏姑娘,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苏晚以茶代酒。

      两人又敲定了细节:三日后正式发售,沈昱需在发售前一日,将十八万两现银(二十二两×八千引,另加用于置换的旧债凭证)存入王府指定的“通泰钱庄”。钱庄出具存单,发售当日凭单换债引。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直到苏晚起身告辞时,沈昱状似无意地问了句:“苏姑娘,这三日,你打算如何将消息放出去?”

      “自然是通过茶楼酒肆,市井传言。”苏晚道。

      沈昱摇扇子的手顿了顿,笑容淡了些:“那苏姑娘可要快些。我今早来时,听见些不太中听的话。”

      “什么话?”

      “有人说,”沈昱看着她,眼底有丝玩味,“摄政王为筹军饷不择手段,竟要学前朝昏君,卖官鬻爵——只不过这回卖的,是‘未来的官盐’。”

      苏晚心头一沉。

      谣言,比她预想的来得还快。

      “多谢沈公子提醒。”她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

      走出茶楼时,阳光正好。街市熙攘,行人如织。卖货的吆喝,买菜的讨价,孩童的嬉闹——一切都透着寻常日子的烟火气。

      但苏晚知道,在这片烟火之下,暗流已开始涌动。

      她抬头,看向皇宫方向。巍峨的宫墙在冬日晴空下沉默矗立,朱红的墙,明黄的瓦,透着天家不可侵犯的威严。

      而她要做的,是在这威严之下,撕开一道口子,让民间的银子,流入朝廷的国库。

      还要在谣言四起之前。

      苏晚拢了拢衣襟,走下茶楼台阶。身后,陈平如影随形。

      “回府。”她道。

      马车驶过长街。苏晚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已开始盘算:谣言从何而起?谁在散播?目的何在?是周谨?还是其他利益受损者?

      以及最重要的——如何破局。

      她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目光最终落在一处热闹的茶馆上,门前挂着“四海升平”的匾额,里头说书先生的声音隐约传来。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也许,她不该只防着谣言。

      也许,她该让谣言,为她所用。

      苏晚放下车帘,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冽的弧度。

      当夜,西跨院的灯,又亮到了三更。

      而京城某些茶楼酒肆里,开始流传起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听说了吗?摄政王要发一种‘盐引债’,是为解北疆将士的燃眉之急!”

      “债?那不就是借银?”

      “可不是!说是现在一两银买一引债,两年后能兑一引盐!眼下盐引市价都二十五两了,两年后不得三十两?这可是稳赚的买卖!”

      “真的假的?朝廷能认?”

      “不认?不认北疆三万将士吃什么?喝什么?这可是军饷!谁敢赖?”

      “倒也是……可这债,去哪儿买?”

      “听说三日后,通泰钱庄开售!限量一万八千引,先到先得!”

      “才这么点?那不得抢破头……”

      窃窃私语,如夜风穿巷,悄无声息地蔓延。

      而某些深宅大院里,也有人彻夜未眠。

      户部侍郎周谨府上,书房灯火通明。

      一个身着青衫的门客躬身禀报:“大人,市井已有传言,说摄政王要发‘盐引债’。下头人查了,消息是从几个茶馆流传开的,源头……似是王府方向。”

      周谨坐在书案后,面色沉冷如铁。他手中拿着一份刚收到的密报,上面写着苏晚今日出入云茗茶楼、与沈昱会面的详情。

      “妖女惑主,祸乱朝纲。”他缓缓吐出八个字,每个字都淬着冰。

      “大人,咱们是否要……”

      “不必。”周谨抬手,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让她闹。闹得越大,将来摔得越重。盐政乃国本,岂容一介女流肆意妄为?待她将事做绝,本官自会上书,参她个‘扰乱盐法、蛊惑亲王、祸国殃民’之罪!”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去,让下面人再加把火。就说这‘盐引债’,实为摄政王府敛财之策,所得银两,大半入王府私库。北疆军饷,不过是个幌子。”

      “是!”门客领命而去。

      书房重归寂静。周谨独坐灯下,看着跳跃的烛火,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只有眼底深处,有一簇冰冷的火焰,在静静燃烧。

      三日后,发售之日。

      通泰钱庄门前,天未亮便排起了长队。

      然而队伍中,多是些衣衫普通的小商贩、升斗小民。真正的大户,一个未见。

      钱庄二楼雅间,苏晚凭窗而立,看着楼下渐渐聚集的人群,神色平静。

      陈平站在她身后,低声道:“姑娘,沈家的人还没到。”

      “他会来的。”苏晚道,目光投向长街尽头。

      辰时三刻,日头渐高。

      钱庄掌柜擦着额头的汗,上楼禀报:“姑娘,吉时已到,是否开售?”

      苏晚看了眼楼下的队伍,又看了眼空荡荡的长街。

      “再等一刻。”她道。

      话音未落,长街尽头,忽然传来清脆的马蹄声。

      一辆四驾马车,缓缓驶来。车帘掀开,沈昱那张俊朗含笑的脸露了出来。他身后,跟着整整十辆满载银箱的马车。

      队伍顿时骚动起来。

      沈昱下车,朝二楼窗口的苏晚遥遥一拱手,笑容温润如玉:

      “苏姑娘,沈某来迟了。”

      苏晚看着他,轻轻舒出一口气。

      “开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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