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鲸》有机人参

2、一花一叶间

　　第二天是周六。
　　程意起了个大早，到长六街的奶奶家去了。

　　长六街是个老文化街，满是文化馆和博物馆，不时有新开的展，在一片古朴庄重的老场馆中，稍显突兀的开业了，红色的开业绶带喜庆地挂在门口，随风飘荡。
　　她的爷爷奶奶当年是老知识分子，当了一辈子的老师，房子被分在长六街附近。
　　自从爷爷去世后，奶奶贾玲珑就和照顾她的保姆郑阿姨住在一起。

　　老小区里车辆不通行，陈叔就把车停在门口。
　　程意一个人进了小区，刚一进去，她就看见跟在主人身前迈着小碎步的小泰迪，她叫道：“王奶奶，您早上好啊！”
　　“哎，程闺女早上好。”被叫的王奶奶闻声回头，没有牵狗绳的小泰迪也回头，它的嘴上戴着个白色的嘴套。
　　程意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冲小狗叫道：“汪。”
　　泰迪狠狠瞪了她一眼，小嗓门开始哼哼，像个摩托车。
　　程意继续挑衅它，“汪汪汪。”
　　小泰迪一下被她气的原地跳了一下，王奶奶笑着把泰迪转了个个儿，让它朝前走，“你呀甭逗它了，它可小心眼儿，打小它见你不烦别人。”

　　这只小狗已经十二岁，程意每次见它，如果它牵绳，她就惹它，然后跑出它的活动范围之外，让它够不着她；如果它戴了嘴套，那她就学狗叫，因为戴了嘴套它叫不出来。
　　一人一狗已经打闹多年，程意轻快地走着，路过它时摸了一把毛，“知道啦王奶奶。”
　　小泰迪又要跳起来打她，王奶奶哄着它：“消消气儿吧，都什么岁数了，气性还这么大，人都跑远了还生气呢。”

　　程意跑到二楼，奶奶家的门没有关上，留了条缝隙，那是让程意直接进去的。
　　这是一个简单的住宅，除了厕所，所有房间的门都开着，阳光从阳台穿过到厨房，屋内一片大亮。
　　只有奶奶在家。
　　贾玲珑的头发都花白了，她用发箍固定住头发，戴着老花镜在书房的架子上擦拭书本，程意坐到她的书桌旁，“奶奶，又抄他的语录呢。”
　　书桌上摆着他的节选，一支忘记盖上笔帽的钢笔放在尚未干透的字迹上。
　　“是呀，饮水思源嘛，小意，你也要多读读，他是很智慧的人。”贾玲珑把手里的书放下，问她，“冰箱里那些陈的吃食扔了没有？该扔了，过两天我再做点新的给你放进去。”
　　程意周一到周五都在学校住，只有周末有时间回嘉禾住一天半天的，但奶奶为了让她少吃口外卖，总是将她的冰箱填满，哪怕很多东西她来不及吃，都被放坏。
　　“奶奶，您别操心了，我自己做口饭吃就行，再说了，您做那么多，我吃不了也是浪费。”
　　厨房的水烧开了，呜呜地叫，贾玲珑呵呵一笑，去了厨房关火。

　　“希文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说快回来了，”贾玲珑穿戴上围裙，一面儿在裙摆上擦着手，她面上很是高兴，“她说她那边是晚上，十来个小时的时差呢。等她回来啊，我就给你们做桂花饼吃，你妈妈最爱吃这个。”
　　“都这个时候了，您上哪儿弄桂花去？”桂花开的季节还没到，程意问道。
　　贾玲珑说：“去年秋天人家给的，我都放冰箱的冷冻里了，就等希文回来吃。”
　　程意落在纸本上的视线有一瞬间的模糊，“以后别放这么久了，就算是在冰箱里放太久也不好。我妈在那边也忙，哪有时间回来。”
　　“没事，放冰箱里又不碍事，奶奶啊现在就是时间多。”

　　突然的手机铃声让两人都吓了一跳，是程意的手机响了。
　　她看见来电显示，是周贤玉打来的，“贤玉？”
　　“你在不在你奶奶那里？”周贤玉开门见山。
　　“在这呢。”
　　“江湖救急，小叶子的展上弹古筝的工作人员有事来不了了，你不是也能弹几下吗，速来。”周贤玉说了个地址，就在老文化街上。
　　周贤玉是程意的室友，至于她说的小叶子，叫阮叶，程意见过她几次，但是不熟悉。
　　世家大族都有自己的圈子，对程意来说，那是个更高级和神秘的圈子，很危险，她无法融入他们，也不想奉承他们，保持距离就是最安全的。
　　这次推脱不开，只能当个顺水人情，毕竟她们还是室友，要继续相处。

　　程意看了看身上随便套的休闲运动装，去那种场合多少有些不合适，穿别人的衣服她也不习惯，这也是英初不给她准备演出服的原因。
　　她在奶奶家属于她的卧室里找到一个白色的连衣裙换上，她的头发刚刚及肩，她随意地拢了拢，用发卡固定住两侧，头发散开在脑后，没有垂到前面来。
　　镜子里的少女明媚，眼睛清亮，仿佛身处在美好之中。
　　只有程意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
　　换好衣服后，她对贾玲珑说道：“奶奶，我同学叫我出去玩，我中午不在家吃了，晚上应该也不回来，可能和朋友一块吃，您别等我了。”
　　贾玲珑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晚上到家给奶打个电话。”
　　“知道啦！”

　　程意紧盯着绿灯的倒计时，10，9，8......
　　她忽地停住，连衣裙的裙摆在她脚腕处荡漾。
　　她气馁地站在人行道上，数字已经到了3，跑不过去了。
　　等红绿灯的空闲，她回想着那些曲调。
　　小时候她学过几年古筝，但是太久不弹，如今她记得的曲子，一只手数的过来。
　　她迅速过了一遍，把能记熟的都摘了出来。

　　展馆门口很是热闹，陆续有人进出。
　　有几位男士正在栅栏门外聊天，其中一个戴着金框眼镜，在太阳下反着光，程意被这光晃了一下。
　　“程意！”阮叶正送一位宾客出来，瞧见程意。
　　程意视线往她那边看，笑着答应道：“来了！”
　　她匆匆跑进栅栏门内，到了阮叶身边，程意将额边的碎发拨弄开：“这样行吗？我今天都没化妆，来不及了，你看我头发不乱吧？”
　　“不乱，不乱。”
　　阮叶说着就拉着她往里走，“你能来，可帮了我大忙了，待会有几个长辈来，这个展，我要是做的差那就差了，但是人为的差池，我可不能接受。我要，一切都做到完美。”

　　程意了解到，阮叶的展厅里主要是展示她设计的珠宝，但还有一个厅是阮家收藏的古董，为了营造意境，阮叶找了人弹古筝。
　　原本定好在这个时间段弹古筝的人突然来不了了，下一个时间段替补的人又赶不过来，一时之间形象好会弹古筝的人不好找，周贤玉就想到了程意。
　　程意提前打预防针：“我可太久没弹了，可达不到你的预期。”
　　阮叶说没关系，你往那一坐就是美景。
　　“那就祝你得到想要的结果。”程意祝福她，又想起没看见周贤玉，“贤玉呢？”
　　“在里面，有长辈在，她要陪着。”

　　阮叶因着她母亲出身的缘故，在阮家生活得并不好。
　　从佣人侍者的态度里还瞧不出什么，在阮叶同辈的人里，她是最被看轻的那个。
　　她十八岁那年的年夜饭上，爷爷提议让她出国去镀镀金，回来找个不错的人家嫁了，这便是她对阮家的价值。
　　而她同辈的孩子们，个个都被悉心培养，在喜欢的领域里发光发热，要么就被安排在大有潜力的行业上，除了她，没有一个把联姻提上日程的。

　　阮叶不想联姻。
　　十八岁，是这个阶级的子弟崭露头角的第一个机会。
　　不是学习成绩，不是个人技能，是在社交圈里，亮个相。
　　说到底还是温室的花朵，做的事如同过家家，阮叶却必须认真对待，万一机会就藏在其中呢？

　　一楼的珠宝华光溢彩，无论版型如何设计，那毫不吝啬的大颗钻石便夺人眼目。
　　这家展馆没有电梯，唯一的楼梯在大厅中间，螺旋向上。
　　阮叶拉着程意直奔楼梯，二楼的样貌一闪而过。

　　“就是这，”到了古厅，穿梭过件件散发着幽冷的古玩，阮禾指着角落的纱帘，“里面有古筝，就交给你了，程意。”
　　她掀开帘子，让程意坐进去。
　　里面放着一张名贵的琴。

　　程意随意地试了下音调，以她菜鸟的技术也感觉不出什么来，她暗暗为自己打气，“叶子，指甲呢？”
　　阮叶仓皇地双手抱头，又不敢用力怕把发型弄坏：“糟了！都是艺人自带的，我这有穿戴甲，行吗？”
　　要不是场合不对，程意就要笑出声了，她忍俊不禁道，“你给我拿块胶布来吧。”
　　“哦哦，行。”
　　阮叶去让人拿胶布了，这时周贤玉不知道从哪凑了过来，“你加油哦，程小姐。”
　　“去一边，”程意斜她一眼，“你少看热闹不嫌事大。”

　　医用胶布是阮叶的助理送来的，程意将它缠在手指上。
　　很多时候，脑海里想的过程，和实际发生时是不一样的。
　　就比如当程意手放在琴弦上的那一刻，她发现记得的谱子更少。几个她本以为大差不差的，实际上连一半都不记得了。
　　她太久不碰古筝了。

　　她像盲人过河般，弹了起来。
　　很久没有这种不管不顾的莽劲儿了，毕竟是在这么多人面前整这出，程意很大程度的告诉自己，下面的人都是白菜。

　　她却又不时从琴弦中抬起头来，看一看在场的看客。
　　多数是商业大亨，或是什么行业的翘楚，她与这个圈子一向敬而远之，有几位来者甚至有名到连她都认识。
　　而那个被四五个中年男人环绕的男人，在这个场合中十分惹眼，隐隐有抢了主人家风头的样子，金丝眼镜下是张清俊的脸。
　　不管是谁抢了风头，都不关程意的事。
　　她正万幸他们之中无一人关注这个弹琴的角落，她放心地弹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