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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我记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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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不清我怎么走回了家,只是到家时,晏无咎的手还握在我手里。
我急忙放开他,连声道歉:
“情急之举,你别放在心上。”
“既不愿,为何不拒绝?”
我叹了口气:
“昔日,若不是柳叶把我从河里救上来,我恐怕早就不知道身死何处。”
晏无咎闻言,问道:
“何时?”
“三年前。”
我顿觉疲惫,一下子瘫坐到凳子上。
“三年前,柳叶从河里救上我。他们的母亲柳绵云是上溪村有名的大夫。她帮我治好了周身的伤,只留下了右手手腕上的一道疤。我不知道我身上的伤从何而来,也忘了之前的事情。柳绵云给了我‘温玉’这个名字,让我留在村中。
“世人皆说‘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但我给不起。”
晏无咎的唇边溢出一个极浅的笑:
“原来如此。”
不知道是不是今晚的闹剧壮了我的胆子,还是我本就想知道他的事情。
“你呢,你又从何而来?”
晏无咎也坐下,与我面对面,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
“不慎为人所伤,跌落山崖。”
我想起那日他怪异的装束,试探着问道:
“你究竟是什么人?”
晏无咎沉默着没有回答,反倒从怀中掏出一个藕白色的月牙形玉佩递给我,上面刻了一个小小的“咎”字。
我拿着那枚玉佩,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这是什么?”
晏无咎的话落在我耳中,却像一记惊雷。
“救命之恩。”
夜深人静,我握着玉佩辗转难眠。大黄在我身侧酣睡,鼾声却好似比以往都大了些,总感觉烦闷,我索性把它抱起来扔出了屋子。
房间外传来轻声叩门的声音。
“是我。”
晏无咎披了件外衫站在屋外,怀里还抱着刚被我扔出去的大黄。
我开门让他进来,燃起了灯。
屋外突然传来一声雷鸣,大黄被吓了一跳,跳上桌掀倒了烛台。
屋内顿时一片漆黑。
我摸索着想重新点亮烛台,却被逃窜的大黄一把绊倒。
晏无咎一把拉住我,我顺势倒在了他怀里。我本想挣开,没想到他的呼吸却逐渐压了过来,刚好停在我唇边。
“上一次你离我这么近的时候,那把匕首刚好插在我胸口……”
大雨瞬间哗啦而下。
我没听清他后面说了些什么,但我清楚地感觉到他用力地咬在了我的锁骨上。
那晚之后,我同晏无咎亲近了许多。他虽然同往日一般话少,但总会顺着我多说一些。我竟真觉得我与他像一对平凡的夫妻。
没过几日,村中传来消息,柳绵云在家中身亡。
等我赶过去时,柳家已经设好了灵堂。几块素白粗布装点,祭案上放着简单的供饭和她生前常用的药钵。柳家兄妹二人身着麻衣,跪在草苫上。
柳絮一见到我就开始号啕大哭。
我安抚着她,转头看向柳叶:
“柳大夫她怎么会……”
柳叶带我到柳绵云的房间,书案上放着一把带血的剑,旁边还有一封信。
柳叶拿起信递给我:
“母亲这些日子心绪不宁,就连最简单的药方都出了岔子。昨夜又睡得比平日晚些,想来都是因为这信中的内容。我从小到大,从未听母亲说过这些事情。”
乙亥年三月廿七
吾本名温玉,父母亡后,落云派收留,赐号绵云。落云山巍峨,弟子三千,为江湖第一大门派。
落云素与十三月不睦。人间十二月,其名十三,意为专杀不在命里之人。其门下弟子多若鬼魅,狡邪多恶,常覆面,于暗夜持弯刀杀人。
为诛杀十三月,落云掌门竟下令剿灭其所据守之福宁镇。簿录一百一十六人,尽数殒于剑下。烈焰焚之三日,举镇皆为焦土。吾见一幼童尚存气息,心下怜悯,遂暗中托付农家收养。
自此离山,独居上溪村行医。收一男童唤柳叶,又收养一女婴名柳絮。
三年前,叶儿救回一女子。女子周身带伤,腕口伤可见骨。其面似当年那孩童,不记来处,吾便将旧名予了她,对她多般照拂。一月前,又救一男子。亦如三年前救温玉那般,我并未在意。江湖险恶,不知又是被何人所伤。
几日前,忽奉手书,不知何人所寄。信中所记,却是当年之事。惶遽中焚书灭迹,然夜不能寐,每梦剑下亡魂,历历在目,惊汗湿衣。
曾几何时,吾仗剑江湖,自诩正派。可那夜之后,再未握剑。今见剑光,方知剑不曾忘我,我却不敢认它。
夜深对镜,鬓已微霜。那夜火光,至今入梦。这些年救人之药,不知可抵当年提剑之罪。
窗外月明,一如那夜。我心惶然,今夜当归。
其罪在我,惟愿吾子平安。
柳绵云绝笔
看完信,我愣了许久,直到柳叶开口:
“温姑娘……或许我不应该这么称呼你。我记得我救你回来那天,母亲十分诧异,她亲自照看了你许多天,后又嘱咐我多关照你。你性情温和,待我如兄长,但我却生出了其他的心思……”
柳叶说着,脸上又带了几分愧疚:
“……若你真是母亲信中所写的那孩童,她昔日之罪,不知可抵今日救你之恩?”
我摇了摇头,脑中缠着万般思绪。
“我不知。”
祭拜完后,我匆忙回了家,晏无咎坐在院子里逗弄大黄,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
“回来了?”
晏无咎起身向我走来,我却径直掠过他进了屋。
以为我是伤心,他把手搭在我肩头轻拍了两下。
我起身关了门,把他推倒在门上,双手揽下他的脖子。
极其亲密的一个姿势。
他弯了弯唇,低头凑近我,在快要亲到我的那一瞬,我冷冷地开口:
“你是十三月的人。”
他的动作停住,呼吸落在我面上。
“是啊。”
如珠玉落盘的一声轻笑。
我紧张得顿时僵住,他却不急不缓地一路顺着我的手臂,摸到我的手腕,在他脑后死死扣住。
“怕了?”
我被迫抬起脸看他。
“为什么不告诉我,还……”
“你想知道什么?”他摩挲着我手臂内侧的软肉,“我杀过多少人?”
“是你杀了柳绵云?”
晏无咎却嗤笑一声:
“不是我,但她该死。”
我等着晏无咎的下一句话,但他停顿了许久,终究只是在我唇边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有些事,你还是不要想起来比较好。”
他的手慢慢滑到我颈后,一阵疼痛袭来,晏无咎的脸顿时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我在床上醒来时已是傍晚,日暮西沉,大黄孤零零在院子里趴着。
晏无咎走了。
柳绵云死后,柳叶成为村里的下一任柳大夫。柳絮时常来找我说话,但话里行间无不是对晏无咎的指责。上溪村一切如旧,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自从柳绵云死后,我日日做起噩梦来。梦里,我在一场大火中奔跑,无数人在我身边倒下,血水逐渐汇聚成河,最后把我彻底淹没。
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柳绵云信中提到的那个孩子。
几日后,我把大黄托付给柳家兄妹,离开了上溪村。
连着几日风餐露宿,直到第五日傍晚,我终于到了一个镇子,找到一间客栈落脚。
酒菜刚上齐,下一刻,一支箭就从我的眼前划过,击碎了隔壁桌上的酒壶。那桌人吓得立马躲到了桌底下。
客栈里顿时鸦雀无声。
门口传来一个银铃般的笑声:
“宁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一个模样十三四岁的少年笑着从月色中走出来,一身劲装,扎着高马尾,手中拿着一架弓弩。
没想到这么快就遇到了故人,我有些喜出望外。
“小孩儿,你认识我?”
那少年听到我的话后突然像只炸了毛的猫。
“说了多少遍了,我不是小孩儿!我叫陆繁星。你这个骗子,居然让我等了三年!”
比起和他争论,我现在更是饥肠辘辘。但还没等我拿起筷子,面前的碗就迅速裂成了两半。
下一瞬,陆繁星手上的弓弩被我一脚踢到远处,一把尖锐的匕首抵上他的喉咙。
陆繁星吓得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指着我大喊:
“你!你欺负小孩儿!”
眼前的情形让我有些哭笑不得。
我哄着他坐下,又让店小二加了几道菜。
我看向陆繁星:
“你以前认识我?我叫什么名字?”
他眨着眼睛问道:
“宁姐姐,你不会是失忆了吧?”
我把匕首一把拍在他面前,他吓得一哆嗦。
“老实回答我的问题。”
陆繁星磕磕巴巴地说道:
“三年前,我、我用箭射了你送信的鸽子,你就、就狠狠地教训了我一顿。你说你是落云派的弟子,叫沈昭宁。”
“……我想认你当师父,但你说让我等七日,你要先去一趟苍野原。”
听到“苍野原”三个字,我的右手却突然一阵刺痛,手中的筷子一下子滑落到地上。
“我为何要去苍野原?”
陆繁星挠了挠头:
“不知道,你也没告诉我。”
“后来呢?”
“后来就是,七日后你没有来找我。我又上不去落云山,就只能一直等着你。”
我心中顿时百味杂陈,拿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