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有光时》予末

2、旧伤

　　苏念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因“商业间谍罪”及“侵犯商业秘密罪”。

　　判决下来的那天，京城又下了一场大雪。苏念被押上囚车时，看到窗外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她忽然想起陆深曾经说过，等退休了要带她去北欧看雪，那里的雪比京城干净。

　　现在她要去的地方，雪脏不脏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里没有陆深。

　　入监的第一晚，苏念发起了高烧。

　　狱医说是旧伤复发引起的感染。她烧伤的部位这些年一直有后遗症，皮肤排汗功能受损，每到冬天就容易出问题。加上这段时间的精神压力，身体终于扛不住了。

　　她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说着胡话。狱友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隐约听到几个词——“不是我”“陆深”“阿姨对不起”。

　　高烧持续了两天两夜。第三天早上，苏念醒来时，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但活着，还得继续活着。

　　监狱里的日子很慢，慢到每一秒都能数得清。苏念被安排在缝纫车间劳动，每天踩十四个小时的缝纫机，做的是最普通的工装裤。她的手指因为烧伤后遗症，灵活性大不如前，一开始总是做不好，被组长骂了很多次。后来慢慢练出来了，一天能做一百多条裤子。

　　同监舍有个叫阿英的女人，因为故意伤害罪进来的，判了七年。阿英问苏念：“你犯了什么事？”

　　“商业间谍。”苏念淡淡说。

　　阿英瞪大了眼：“那是啥？偷东西？”

　　“算是吧。”

　　“偷了多少钱？”

　　“八千多万。”

　　阿英倒吸一口凉气，再看苏念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看不出来啊妹子，你可真敢。”

　　苏念笑笑，没有解释。

　　日子就这样过着，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外面的世界与她无关，陆深也与她无关。

　　直到有一天，管教告诉她，有人来探视。

　　苏念愣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名字——父母早就不在了，唯一的舅舅也断了联系，朋友……她哪还有什么朋友。

　　“谁？”

　　管教看了看记录：“叫陆深。”

　　苏念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站在会见室的门口，隔着玻璃，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坐在对面。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眼底有明显的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

　　苏念在玻璃这边坐下，拿起话筒。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陆深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是要把她看穿。许久，他开口：“你手上的伤，怎么回事？”

　　苏念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工伤。”

　　“苏念。”陆深的声音沉下去，“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那你当我是杀人犯。”苏念回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没想到。

　　话一出口，空气像是凝固了。

　　陆深的眼神变了，变得复杂而痛苦。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苏念以为他会挂掉话筒走人。但他没有，他只是看着她，用那种让她心碎的眼神。

　　“我问过当年的办案人员。”陆深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他们说，你的烧伤是七年前留下的，就是那场火……”

　　“够了。”苏念打断他，“过去的事，我不想提。”

　　“可我想知道！”陆深的手按在玻璃上，指节泛白，“苏念，我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妈她……她是怎么死的，你又是怎么活下来的。所有人都不肯告诉我真相，只说你是凶手。可如果你是凶手，你为什么要冲进去救人？为什么要烧伤自己？”

　　苏念的眼眶发酸，她拼命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

　　“陆深，真相有时候比谎言更伤人。”她说，“你就当我欠你的吧，欠你一条命，欠你一个妈。这辈子还不清，下辈子接着还。”

　　“我不需要你还。”陆深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情绪，“我要的只是真相。”

　　“真相就是——”苏念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你妈是意外摔倒后昏迷的，火是从她房间的电暖器引起的。我冲进去是想救她，但浓烟太大，我找不到她，自己也晕了。等我再醒来，已经在医院了，而你妈……”

　　她说不下去了。

　　陆深的脸贴在玻璃上，眼眶通红。

　　“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信吗？”苏念苦笑，“你当时恨不得杀了我。”

　　“可你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要让我恨你七年？”陆深的声音终于破了音，带着深深的痛苦。

　　苏念看着他，眼底有泪光，嘴角却挂着淡淡的笑：“因为恨比愧疚好受。陆深，如果让你知道，你妈是因为想替你爸求情才摔倒的，你爸出轨的事才会被翻出来，你会更痛苦。与其让你背负这些，不如让你恨我。”

　　陆深愣住了。

　　他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想起母亲临死前给自己打的最后一通电话。她说：“深深，妈妈对不起你，有些事妈妈一直瞒着你，你爸他……”电话断了，再打过去，是苏念接的，声音慌乱：“阿姨摔倒了，我叫了救护车，你快来！”

　　等他赶到时，看到的是一片火海。

　　“我爸……”陆深的声音发抖，“他出轨的事，我妈知道？”

　　苏念没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陆深猛地站起来，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扶着墙，大口喘气，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七年来，他一直恨错了人。

　　七年来，他一直在伤害最不该伤害的人。

　　“苏念……”他跪倒在玻璃窗前，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像个孩子一样哭起来，“对不起……对不起……”

　　苏念的眼泪也掉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隔着玻璃，轻轻地把手掌贴在陆深的手掌位置，像是要隔着这层透明的屏障，最后一次感受他的温度。

　　“陆深，”她轻轻说，“不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