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章二 世子已有中 ...
-
总算将人送走,沈辞闲回到二楼卧房,站在窗边俯视空荡荡的院子。窗外的银杏迎风摇曳,掀起层层金色叶浪,卷着他的思绪渐渐飘远。
他与顾识秋的相识,还要追溯到两年前。
那时他在天堑峰山脚发现了奄奄一息的顾识秋。此人的银甲已被鲜血染红,背部插着五六根断箭,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深灰布料一角从他胸前的护甲边缘露出,沈辞闲轻轻拽开,发现里面裹着张冀北布防图。
冀北大营,镇北侯。
沈辞闲微眯起双眸,将布防图卷好重新塞了回去。他不欲涉足朝堂纷争,打算任其自生自灭,哪想刚要起身,原本陷入昏迷的人却骤然睁开眼,回光返照般朝他劈去一掌。
沈辞闲毫不费力地钳住袭来的那只手手腕,在碰到对方皮肉下微弱的脉搏时目光一凛,临时改了主意。
他带着濒死的顾识秋回到琼花谷,熬了两天两夜才将人从鬼门关救回来。
后来他因故赶往云州,回来时顾识秋已不辞而别,还拿走了他一样东西。
“顾识秋……”修长白皙的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窗沿,沈辞闲阖上眼,从回忆中抽身。
他轻声念着顾识秋的名字,落叶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忽然被收入掌心,碾得粉碎。
五指慢慢张开,碎掉的叶片随风而去,像飘散的金箔片。
琼花谷一别,二人再无交集。他来上京不过半月,顾识秋怎么就恰好找上了这家医馆,还用了如此拙劣的理由?
当年他怀揣着某种目的,在顾识秋身上花了不少心思,自然也将其体内的毒拔干净了,无论如何也不会像现在这般虚弱。
替顾识秋把脉时,沈辞闲隐隐有了猜测。
顾识秋那副命不久矣的样子,实际上是服用了一种名为蚀骨香的慢性毒药。此毒入体后暂时游走于经脉表面,不会立刻进入肺腑,大概能维持两个月的虚弱假象,在此期间解毒便可保身体无恙。
小侯爷到底是被逼狠了,才会这样给自己下狠手。沈辞闲心想,拿出帕子仔细地擦拭着手指。
解蚀骨香之毒,难就难在每个人的体质不同,解药生效时长也会不一样,短则一炷香,长则一整周,且与体质好坏无关,毫无规律可循。若是解毒不及时,轻则半身不遂,重则腐骨蚀心。
顾识秋大概是算好了时机,一面服毒一面解毒,断断续续装了一年多的病秧子,骗过了宫中的太医。
毕竟太医署那些人虽精通岐黄之术,但论识毒辨毒,终归只停留于宫闱的寻常毒物,江湖这些奇毒秘术,大概闻所未闻,更别提诊治了。
可毒物和解药交替使用,无异于冰火两重天,用得久了再好的身体也经不起折腾。
想到这儿,沈辞闲的眼神冷了几分,顾识秋这是在赌——赌自己一定会为了那样东西来上京寻人。
他先前查过顾识秋的底,此人是镇北侯顾长宁的独子,他的母亲叶栀禾去得早,顾长宁因钟情于亡妻,一直没有续弦。当朝皇后顾长安心疼侄儿,将其视为己出,对他疼爱有加,百般照拂。
顾识秋十六岁起便随父征战,驻守冀北,五年内收复多处疆土,立下赫赫战功,令蛮夷闻风丧胆,不敢进犯。
如此,他越是出色,就越引人忌惮。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沈辞闲叹道,“可惜了。”
今日萧承槿替顾识秋寻医问药是假,借机打探虚实才是真。他巴不得顾识秋沦为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废物,随意被他们圈在笼中踩在脚下。
不过沈辞闲并不担心,因为他知道,顾识秋可是一只披着温顺外皮的狼,一旦时机成熟便会露出獠牙和利爪,疯狂撕咬血肉。
“顾识秋向来不会坐以待毙,”沈辞闲叫来纪辰,对他吩咐道:“你除了打探武林盟的消息,还需帮我仔细留意镇北侯府的动向——”
他回想起顾识秋临走时说的话,心中升起一阵恶寒:“我怕他要借机生事,拖我下水。”
·
一连几天阴雨,空气中都浸着湿润的潮意,好不容易盼来了晴日,又恰逢医馆休诊,纪辰将房中的衣物褥子搬到后院,一件件展开晾好。
空中传来一声清亮的啼鸣,雪白飞鸟在医馆上空盘旋了几圈,缓缓落到少年的肩膀。纪辰抬手抚摸着鸟儿光滑的羽毛,从跗跖上取下一个竹筒。
他把鸟安顿好,握着竹筒转身进了屋。
二楼书房,檀木长桌上铺着一张地图,图中大衡版图西南角的云州、琼州两地以朱砂写满了批注,一道鲜红的线从琼花谷引出,连接着云州某地。
沈辞闲坐在桌前,指尖轻轻抚过紧邻琼州东侧的定南版图,最终停落到某一处。他以指腹摩挲着那个地点,桃花眼中逐渐浮现出冰冷的杀意。
沈辞闲托腮沉思片刻,视线转向上京,提笔在皇城的位置重重画了个圈。
门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他头也不抬道:“进。”
“公子。”纪辰推开门,将竹筒递过去,“是抚西那边传来的消息。”
沈辞闲用薄刃划开竹筒上的火漆,取出里面的纸条,一目十行:“拜月教也沉不住气了,短短十日挑了三家门派。”
他把纸条对折,用火折子燎了,火苗迅速向上攀爬,似乎马上就要烧到指尖。
沈辞闲不慌不忙地捏着纸条末端,快要烧尽时才将它投进桌上的博山炉中。他往地图上添了一笔,把抚西一处地点也连了起来,在旁边写下归墟残卷四个字。
相传,江湖上曾有一门武林绝学,名为归墟诀。习此心法者,可吸取他人内功功法为己用,如百川入海,永无盈满。而被吸取内功者,则武功尽失,沦为废人。
此心法霸道至极,一旦练成便可独步武林,天下无敌。若任其在江湖流传,必会掀起腥风血雨。创法之人深谙其害,于是将心法封存,令其子孙世代镇守。
镇守归墟诀的正是定南阮氏一族,可十二年前,日月山庄惨遭灭门,庄主阮昭及其妻儿皆葬身火海,归墟诀也随之销声匿迹,再无人知晓其下落。
“如今残卷现世,江湖风波再起。”沈辞闲叹道,“整个武林怕是难有宁日了。”
纪辰的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批注上,不解道:“这功法如此祸世,当年阮氏为何不直接毁掉?”
“你可识得附子?”沈辞闲不答反问,见纪辰点头,又道:“附子入药能回阳救逆,用法不当则变为剧毒——正如附子可医人亦可害人,此功可乱世亦能救世。”
“江湖风云变幻,世事难料。若他日灾祸降临,武林将倾,归墟诀则是正道最后的底牌。”
纪辰心中一震,若有所思。
沈辞闲将地图卷起放在一旁:“顾识秋那边可有消息?”
纪辰想了想:“昨日皇后忽然挑了好些世家小姐的画像,召世子进宫商议,想请皇帝早日为他赐婚。”
“不过世子似乎已有中意之人,扬言此生非她不娶。听侯府下人说,世子还因此头回出言顶撞,惹得皇后伤心了许久。”纪辰又道,“这可真是稀奇,也不知是哪位小姐入了世子的眼。”
沈辞闲不关心顾识秋要娶谁,见纪辰满心的好奇都快要溢出来了,忍不住出言提醒:“不管是他还是皇后,再怎么费心请旨,皇帝都只会以各种理由糊弄,绝不会留任何机会让顾识秋娶妻生子。”
“毕竟顾氏兄妹一个手握冀北军权,一个掌管后宫事务,若顾识秋再与世家女子联姻,在皇帝眼中可谓如虎添翼。他担心顾家翅膀硬了危及皇权,自要找机会折其翼、断其根。”
纪辰不禁有些同情顾识秋,看样子顾小侯爷这辈子都无法抱得美人归了。
他又拣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说了,见沈辞闲没什么反应,便问:“公子,镇北侯府那边还盯么?”
“盯。”沈辞闲斩钉截铁道,“顾识秋心眼多着呢,不得不防。”
纪辰这才从中琢磨出不一样的味儿来,他回想起那日两人见面的情形,还有沈辞闲的种种态度,喉间一滚,小心翼翼地试探:“公子,您和世子……”
这孩子是沈辞闲从云州收入身边的,待他们返回琼花谷时,顾识秋已经离开了,所以纪辰并不清楚两人之间的事。
“顾识秋口中的江湖游医就是我。”沈辞闲平静地说,“当年我路过天堑峰,顺手把他捡了回去。”
纪辰闻言睁大了眼睛,扬声道:“所以他就是当年那个在琼花谷混吃混喝,还骗您感情的混蛋么?”
“谁跟他有感情?”沈辞闲眸中透着不屑,发出一声冷笑。他屈起两指轻轻在纪辰头上敲了一下,不咸不淡道:“以后没事儿少和纪然瞎打听。”
纪辰嘿嘿一笑,不接话了。
下午顾识秋来医馆复诊,气色看上去较之前好了不少。沈辞闲给他诊脉时,纪辰站在一旁,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偷偷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试图从中看出些端倪。
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却猝不及防对上顾识秋投来的视线,只听那人调侃道:“这位小友,你这般盯着我看,是想做什么呢?”
他姿势放松,双眸含笑,甚至还有些病恹恹的。纪辰却无端从中感受到了股威压,连忙移开目光,不敢再与其对视。
“看你生得好看。”沈辞闲接过话,朝纪辰一扬下巴,叫他再去抓几副药来。等人走了,沈辞闲才凉凉对顾识秋道:“你吓他作甚。”
然而顾识秋只听进去了前半句,眼前一亮:“哦?那你可还中意?”
沈辞闲奇道:“这也没抓错药,小侯爷怎么开始说起胡话了?”
顾识秋越发觉得有趣,“唰”得一展折扇,掩住下半张脸,闷声笑了。等笑够了,他又将扇子折起,轻打在手心,慢条斯理地开口:“罢了,来日方长,以后你会知道的。”
“小侯爷还是先顾好眼下吧。”沈辞闲嘲道,“我怕等不到那时候,你先把自己作死了。”
“怎么会?”顾识秋讶然,“这不是还有你么?”
他微微向前倾身,看向沈辞闲的双眼,扬起唇角:“你不会让我死的,对么?”
“本是如此,但小侯爷若再离我这么近——”沈辞闲弯起眉眼,轻声道:“我怕一个不小心,开错了方子。”
恰巧纪辰提着药回来,顾识秋从他手中接过药包,想起来什么,扭头问沈辞闲:“又给我开了一堆苦药?”
沈辞闲道:“苦点好,苦药清火,还能净净脑子。”
“行吧。”顾识秋耸耸肩,“谁叫这是你开的药呢,再苦我也甘之如饴。”
他冲门外候着的侍从一挥手:“走了,回府。”
纪辰目送他们出门,直到顾识秋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中,他才把目光收回,转而移到沈辞闲身上。
见他满脸怀疑,沈辞闲面无表情地解释:“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哪儿晓得他又在搞什么名堂。”
·
自杏林医馆开张以来,饶是最忙的时候,也不曾像今日这般热闹。
沈辞闲刚给师父纪澜安敬完香,从楼上下来就看到大堂坐满了人,连院中堆放杂物的地方也被人开辟出来,找到了落脚的位置。
这些人中,多为结伴而来的女子,各个有说有笑,似乎还在议论着什么,时不时看向沈辞闲,用好奇的目光将他从头扫到脚。
“?”沈辞闲快速扫过医馆里的一张张面孔,他们不像来看病,倒像来凑热闹的。
已经连着好几日,沈辞闲在医馆坐诊,时不时有病人用余光偷偷瞥他,视线相对后又飞快地躲开。
不少女子在诊脉时不住地叹气,看向沈辞闲的目光充满同情,几度欲言又止。
还有两三个从南风馆来的清秀小倌儿,含羞带怯,捂着胸口对沈辞闲说自己心悸难忍,彻夜难眠。其中一个甚至不安分地朝他挤眉弄眼,暗送秋波。
如此种种,令沈辞闲莫名其妙,很是烦闷。
今日着实反常,待一位气色极佳、看不出半分病态的年轻女子落座时,沈辞闲终于忍不住询问:“我观姑娘面色红润,不似有恙。不知姑娘此番前来,是为何事?”
那女子以袖掩面,咯咯笑道:“自然是慕名前来看沈公子您的呀。”
“不愧是令顾小侯爷一见倾心,非娶不可的人,这模样真真是长得顶好呢。”
沈辞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