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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章一 他见顾识秋 ...

  •   “轰隆——”

      天边乍现一道雪亮的白光,将角落那人的脸衬得更加惨白,紧接着平地炸起一声惊雷,骤然撕开了夜的宁静。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鲜血混着泥水汇聚成一个又一个低浅的水洼,细密的雨丝落在水面上,泛起圈圈涟漪。

      执剑的那只手骨节分明,稳稳握着剑柄,冰冷剑锋抵在黑衣男子的咽喉,只要再近半寸就能要了他的性命。

      雨砸在伞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沉闷声响,沈辞闲一手持伞,一手执剑,垂眸看着歪坐在地的男人。

      男人紧紧咬着后槽牙,气息不稳,额前的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沈辞闲……归墟残卷现世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只要你一日带着残卷,便一日不得安宁!倘若……”

      耳畔传来破风之声,沈辞闲桃花眼一挑,扬起左臂,将手中的油纸伞向右上方抛出。同时调转剑尖头也不回地反手向后刺去。

      随着“噗呲”一声闷响,身后偷袭者的躯体重重倒下,溅起一片水花。

      剑影又一晃而过,顷刻间便削掉了男人的左臂。残|肢掉在地上,那人才后知后觉地发出痛苦的惨叫。

      油纸伞刚好在空中转了一个圈,沈辞闲抬手截住,重新握住伞柄。他随意地抖了抖软剑,甩去刃上的血珠,动作行云流水,堪称赏心悦目。

      可此时男人却生不出半分欣赏的心思,他望着面前的清瘦美人,活像见了前来索命的厉鬼。

      沈辞闲收了剑,扔给对方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止血的药丸,他冷声对男人说:“回去告诉你的主子,若再把手伸到我这里——”

      他弯了弯眉眼,眸中却浸着森然寒意:“可就不是这般客气了。”

      说罢,他撑着伞转身走向长街,缓缓没入夜色中。

      雨似乎更大了,男人仰头将药丸倒入口中,缓了几息后,捂着断臂翻下围墙。

      地上的血水逐渐被大雨冲淡,蜿蜒着向外流淌,黑色靴子避开水流,踩着青石板路,最终在一具尸|体跟前停下。

      “真狠啊。”来人展开折扇,掩住下半张脸,露出的狭长凤眸含着笑,目光扫向四周。他估摸着夜巡的玄铁卫也快到了,对身旁的影卫道:“你们处理干净些,动作要快。”

      林柒替他撑着伞,闻言颔首道:“是,主子。”

      “盯了这么久,也该上门拜访一下了。”男子又道,“你派人给萧承槿放些消息,大意是宫里的太医不可信,得为世子另寻名医——”

      他啪得一声合起扇子,轻轻拍打在左手掌心,望着沈辞闲离去的方向,一点点勾起唇角。

      ·

      上京,皇城城西杏林医馆。

      深秋十月,院中的银杏已由绿转黄,远远望去,仿佛停落了一树金色的蝴蝶。

      前来医馆看病的人很多,可坐诊的只有沈辞闲一个,借排队等候的空,人们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儿,东一句西一句地唠起家常。

      沈辞闲将开好的药方递给伙计,嘱咐患者煎药需分先煎后下,服药还得注意忌口,最后象征性地收了几枚铜板——若有武林中人看到这一幕,怕是要惊掉下巴:谁能想到江湖上千金难请的琼花谷谷主,竟会在上京这家不起眼的医馆给人看诊?

      琼花谷远在琼州,是神医纪澜安的居所,纪澜安仙逝后便将琼花谷交给了沈辞闲。沈辞闲今年刚及弱冠,接手琼花谷也不过两年,但他自幼在纪澜安身边长大,继承了师父的衣钵,凭着卓绝的医术迅速在江湖上站稳了脚跟。

      近来有关归墟残卷的流言不断,各大门派虎视眈眈,都在想方设法打探残卷下落。沈辞闲隐藏身份潜入上京,也正是为此。然而半月过去,残卷一事尚无进展,反倒引来了不少暗中窥伺的目光。

      “吱呀——”

      偏门被推开浅浅一线,沈辞闲循声望去,见纪辰拎着食盒挤进来,又立马转身将门闩好。

      少年步履匆匆,额角出了一层薄汗,悄悄冲沈辞闲做了个手势。

      沈辞闲收回目光,唤来伙计暂时接替自己的位置。他走到纪辰面前,就听少年低声道:“公子,情况不太对。”

      “城中忽然戒严,入内得几经盘查,尤其咱们医馆门前这条路,到处是玄铁卫。一打听才知,竟是二殿下亲临,指名要您瞧病。”纪辰神色凝重,道:“眼下车驾已到路口,不出片刻就该上门了。”

      “萧承槿?”沈辞闲蹙起眉,“他病了不召太医,找我做什么?”

      这段时日盯上医馆的人愈发多了,纪辰心中不免起疑:“难道他也是冲残卷来的?”

      “朝廷与武林素来互不干涉,纵使能集齐残卷得到归墟诀,在江山社稷面前,也不过是张废纸。”沈辞闲摇了摇头,他想起那次雨夜刺杀,沉声道:“萧承槿此人生性多疑,行事难料。不管他因何而来,都需谨慎应对。”

      正说着,院外传来一阵整齐沉闷的脚步声,二十余名玄铁卫鱼贯而入,不由分说地驱赶医馆里的百姓。

      “哎!你们——”纪辰看不过,刚要斥责就被沈辞闲拦下。

      待玄铁卫清空闲杂人等,从门外先后走进两名相貌英俊的男子,为首那个身穿织金锦服,以玉冠绾髻,紧随其后的身着鹤纹紫袍,长发高高束起。

      锦衣男子正是萧承槿,他仅是负手立于院中,与生俱来的威严如有实质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沈辞闲的目光掠过萧承槿,落在另一人身上。那人身量极高,剑眉凤目,棱骨英挺,与他记忆中的模样没什么差别,只是面容更加苍白,毫无血色。

      “沈医师成日救死扶伤,竟连喝盏茶的时间也没有么?”萧承槿冷冷开口,他生着一双三白眼,瞳仁紧贴着上眼睑,眸中透着阴鸷的寒意,“既然我的人请不动你,那就由我亲自登门拜访,这诚意可够?”

      沈辞闲闻言有些意外,这些天除了伤患,并无任何宫人来访,萧承槿所言他毫不知情。

      他躬身行礼,抬眸时瞥见了萧承槿身后的顾识秋,对方恰巧也在看他,两人的视线交汇在一处。

      不到半息,顾识秋忽然掩面轻咳数声,不着痕迹地移开了目光。

      沈辞闲了然,在心中冷笑。两年未见,顾识秋还真是一点没变。

      “殿下息怒,我并非有意怠慢。”他不卑不亢地对萧承槿道,“如您所见,医馆事务繁多,实在分身乏术……”

      萧承槿一抬手,示意沈辞闲不必多说。他神色稍缓,又道:“今日我来只为一件事。”

      “世子久病未愈,身体越发羸弱,宫中太医为他调养数月也不见好转。”萧承槿上下打量着沈辞闲这张过分年轻的面容,半信半疑地说,“你若能治好他,我必有重赏。”

      沈辞闲没打包票,只说尽力。他叫纪辰给萧承槿看茶,自己则带着顾识秋来到诊桌前,把脉枕往对方跟前推了推。

      顾识秋攘袖将手腕放上去,颔首道:“有劳。”

      腕骨绷起一道弧,隐约可见皮肉下跳动的淡青色血管。顾识秋五指修长,指尖自然向内微曲,他掌心温热,前侧和虎口有常年持长枪留下的茧。

      尽管是个放松的姿势,沈辞闲也不难想象出这只手扼住人脆弱咽喉时的狠厉。

      顾识秋用另一只手支着下巴,审视的目光在清冷医师身上逡巡,慢慢移向对方白皙漂亮的脸蛋。

      他的视线停留在沈辞闲的眼尾,似被牢牢吸住一般。

      那里缀着颗浅褐色泪痣,如同熟宣上洒落的一点朱砂,衬得那双桃花眼愈发勾人。

      沈辞闲垂着眸,仿佛浑然不觉盯着自己的灼灼目光,微凉指尖搭在顾识秋的脉搏上,眼中闪过一丝讶然。他一抬眸,就见顾识秋弯起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从那双冷似寒潭的黑眸中,读出了几分警告的意味。

      然而沈辞闲丝毫不惧,含笑看着顾识秋,桃花眼中漫开无声的嘲讽。覆在腕上的指尖稍一用力,便重重按在了对方的大陵穴上。

      麻意瞬间从腕部朝五指涌去,顾识秋面色一僵,险些直接抽回手。

      萧承槿独自坐在厅堂的另一侧,纪辰正往桌上摆他先前从八宝斋带回的糕点,恰好挡住了萧承槿的一部分视线。

      萧承槿不知方才这两人在私下已有过一轮交锋,见沈辞闲迟迟不语,忍不住开口询问:“如何?”

      沈辞闲故意按的那一下,令顾识秋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指尖似有若无地蹭在他的掌心,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有些痒。

      沈辞闲蹙起眉,越界的亲昵令他心生不悦。压下那丝烦闷后,他淡声对萧承槿说:“世子的脉象轻按零乱,中按渐空,重按则无,散似杨花,有表无里。”

      他转而问顾识秋:“先前可有受过重伤?”

      “沈医师难道不该比我更清楚么?”顾识秋挑眉,似笑非笑地整理着袖口,“我见你诊脉诊了许久,还以为你摸出来了。”

      他边说边观察沈辞闲的反应:“两年前我曾不慎坠崖,幸得一江湖游医所救,保住了性命。但到底是伤及内里,至今还未痊愈。”

      “伤及内里?”沈辞闲轻声重复道,意有所指,“我看并非寻常内伤那么简单吧。”

      顾识秋倏地敛了漫不经心的神色,微眯起凤眸。

      沈辞闲道:“丹田空虚,经脉滞涩,这分明是根基尽毁,武功尽废之兆。”

      话音刚落,连一旁的萧承槿都坐直了身子。

      沈辞闲将二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世子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顾识秋想了想说:“有一年多了。”

      沈辞闲又问了他几个问题,顾识秋都一一答了。

      “如此看来,世子应当在坠崖前中了断脉绝息散。”沈辞闲稍加思索后下了定论,他抬眸看着顾识秋,话却是说给萧承槿听的,“这是一种在江湖上匿迹数载的毒药,宫里那些医书并不会记载,太医们自然束手无策。”

      “此毒无色无味,阴狠至极。它以西域瘴毒为引,糅合中原数十种毒药炼制而成。中毒者虽不会马上毙命,但在毒发初期,丹田生寒、四肢麻痹,内力日渐消散,最终五脏衰竭、气脉断绝而亡。”

      “怎会如此……”萧承槿越听越是心惊,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他叹了口气,问沈辞闲:“可有救治之法?”

      “世子坠崖后必是骨碎筋折、寸步难行,耽误了最佳疗期,本该回天乏术。”沈辞闲提笔写下药方,话锋一转,“好在那游医颇有几分本事,及时护住世子心脉,保下了他的性命。但……世子体内的余毒沉疴已久,早已渗入经脉,伤及肺腑。纵使华佗再世,也难以根治。”

      这个结果倒是和宫中太医的说辞差不多,萧承槿疑虑渐消,终是放下心来。

      见屋内的气氛有些沉重,沈辞闲搁下笔,随口宽慰道:“殿下不必担心,我先想法子抑制世子体内的毒,防止病情进一步恶化,再开些方子替他调养身子。”

      萧承槿缓缓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似乎对此并不满意。他扯了扯唇角,站起身,神色淡淡道:“那就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本事吧。”

      沈辞闲轻轻颔首,亦起身相送。顾识秋刚好要跟上去,被他出声叫住了:“世子请留步。”

      他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传入萧承槿的耳朵:“此方不过续命之法,您若想恢复如初,再舞刀弄枪挽弓杀敌的话——”

      “还是做梦更快些。”

      这话听上去极为刻薄,丝毫不留情面,任谁听了都会有些不舒服。但顾识秋不怒反笑,饶有兴致地将沈辞闲看了个遍:“都说杏林医馆的沈医师不苟言笑,像块捂不热的冰,十分无趣。今日一见,倒让我觉得传闻不可信,沈医师分明有趣得很。”

      等看够了,顾识秋才将目光从沈辞闲身上撕下来,他眨了下眼睛,笑得意味深长,“沈医师,今后我这身子就拜托你照料了。”

      “……”沈辞闲闻言一滞,神情复杂地望向顾识秋,眼皮直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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