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鸢尾花》锡上

14、晚饭 没有明天了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透过落地窗洒在地板上，把空气里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程瑜窝在阳台的藤椅里，手指机械地滑动着手机屏幕，眼神却并没有聚焦在那些花花绿绿的资讯上。

　　玻璃门外，景楠正踮着脚尖收衣服，衣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伴随着她哼唱的小调，给这略显沉闷的午后增添了几分烟火气。

　　“你跟学校那边说了没啊？”景楠抱着满怀的衣物，探进半个身子喊道，声音里透着即将远行的雀跃。

　　“说过了，休学一年。”程瑜漫不经心地应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手机地图上，指尖在那个名为“老家”的定位上停留了许久。那里离厦门很远，远到似乎能切断这里所有的羁绊。他这次铁了心要带景楠离开，至于什么时候回来，全看他什么时候能把这口气顺过来。如果直到明年六月心情还没好转，那就不回来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顶端弹出一条微信。

　　【这么快就要走？】发信人是置顶的那个名字——程海青。

　　程瑜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手指敲击屏幕，回复得干脆利落：【对。】

　　【回去了，顺便看看咱爸。】

　　【我会去的。】程瑜回完这句，放下手机，抬手重重地揉着眉心，仿佛那里积压着散不去的阴云。

　　【嗯，晚上出来吃个饭，想和你聊聊。】

　　【行。】

　　简单的一个字，像是给即将爆发的火山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纸。

　　程瑜起身走出卧室，客厅里，景楠正毫无形象地陷在沙发里玩手机，两条腿在空中晃荡。

　　“晚上跟我一起去吃个饭。”程瑜倚在门框上说道。

　　“行！”景楠利落地翻身坐起，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诶哥，咱们什么时候走啊？”

　　看着她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程瑜心头一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温声道：“明天。”

　　“好耶！我要带着我的小裙子，还有我的fufu玩偶！”景楠兴奋地跳下沙发。

　　“尽量少带些小裙子吧，”程瑜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我们要去的地方，现在有点冷。”

　　“行吧，那我去装几件厚衬衫。”景楠乖巧地点头，转身蹦蹦跳跳地回卧室收拾去了。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程瑜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他颓然地坐到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手习惯性地伸进兜里，摸出了那个银色的烟盒，“咔哒”一声弹开，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

　　火机擦出火花，他盯着那簇火苗愣了几秒，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把没点燃的烟重新塞回烟盒，合上盖子。

　　晚上六点，天色渐暗，城市的霓虹灯开始闪烁。

　　程瑜开着车，带着景楠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小餐馆门前。这是一家典型的苍蝇馆子，门口挂着油腻的招牌，但此刻，一辆黑色的豪车正突兀地停在路边，与周围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车……”景楠小声嘀咕了一句。

　　程瑜没说话，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人不多，最里面的卡座坐着个女人，正低头看着文件。听到动静，程海青抬起头，那张常年处于高位者特有的冷峻脸庞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

　　“来了？”她合上文件，声音平静。

　　“嗯。”程瑜拉开椅子坐下，景楠乖巧地坐在他旁边。

　　程海青将菜单推了过来：“想吃什么随便点。”

　　“你点吧。”程瑜看都没看，直接把菜单转手递给了景楠。

　　景楠接过菜单，看看程瑜，又看看程海青，试探着问：“你们不点吗？”

　　“我们吃什么都一样。”姐弟俩异口同声地说道。

　　话音刚落，空气凝固了一瞬。景楠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试图缓解这微妙的气氛：“看来你们口味真的很像。”

　　程瑜没笑，他拿起桌上的茶水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准备什么时候回家？”程海青放下筷子，单刀直入。

　　程瑜只是一味地夹着面前的花生米，连头都没抬，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哥，大姐问你呢。”景楠在桌下轻轻踢了踢程瑜的脚，压低声音提醒。

　　程瑜动作一顿，终于抬起头，眼神直直地撞上程海青的目光：“我知道，我还没想好。”

　　“行。”程海青似乎并不意外，她加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便放下了筷子，随后站起身，“你们吃，我先走了。”

　　“现在就走？”程瑜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公司还有事。”程海青拿出手机扫码付了账，转身就要往外走。

　　“程海青！”

　　程瑜快步追了出去，刚走到门口，手腕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拉住。景楠一脸担忧地看着他：“哥，别和大姐吵，尽量好好说，好吗？”

　　程瑜深吸一口气，反手握了握她的手：“知道了。”

　　推开门，夜风微凉。程海青正站在车旁准备拉开车门。

　　“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得摆出这副样子？”程瑜几步冲过去，声音里压抑着火气。

　　“没什么好说的。”程海青一脸冷漠，手搭在车门把手上。

　　“行，没什么好说的？”程瑜气极反笑，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迫使她转过身来，“那我问你，海羽为什么会被绑架？你告诉我程海青！为什么我妹会被久给绑架，你来告诉我为什么！”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带着颤抖的尾音。

　　“是你口口声声答应我不会让她出事，我才愿意让你带着她！结果前天她被绑架，你像个没事人一样，什么也没说！你是不是觉得她丢了就丢了？”

　　“这种事都是意外。”程海青皱着眉，试图抽回手。

　　“意外？好，真是意外。”程瑜松开手，后退一步，胸膛剧烈起伏，“行，自从爸没了之后，你就一个人跑了。跑了三四年，杳无音信。然后回来就莫名其妙的跟我说你要带走海羽。”

　　“海羽才六岁！正上着学，刚敢去上学，转头就被你带到陌生的新环境。你告诉我，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好好的坐下来聊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隔着千山万水的冷漠！”

　　“我们没什么可聊的。”程海青别过头，不去看他。

　　“行，我们没什么可聊的。没什么可聊的我会跟你来这个破地方吗？我为什么会在厦门定居？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又不是我逼你来的。”程海青的声音依旧冷硬。

　　“行，不是你偷转我学籍了是吧，程海青。”程瑜笑了，眼眶却有些发红，“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我是想给你更好的……”

　　“给我更好的生活和环境是吧？”程瑜打断了她，声音陡然拔高，“是，搬到厦门了，住在景楠家很好，吃穿不愁。可我缺的是住的地方吗？我缺的是你！是你这个姐姐给我的担当！而不是把我像个包裹一样寄宿在熟人家里，让我独自成熟！”

　　“我没那个时间照顾你，你那时候正好是公司最忙的时候。”程海青插着兜，一脸无所谓，仿佛这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商务谈判。

　　“公司忙是吧，行，程海青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闲啊？闲的在这里跟你讲这些废话？”程瑜指着她的鼻子，手指都在颤抖，“公司忙行，我理解。那你能不能把你忙的时间抽出来点，来看看你这个弟弟！来想想你还有我这个弟弟！而不是只在需要尽义务的时候才出现！”

　　“我会去安排时间的。”

　　“程海青你是真看不出来还是假看不出来啊！”程瑜吼了出来，声音嘶哑，“你不知道我在意的人是谁吗？我他妈在意的是你啊，程海青！你他妈的什么时候能勇敢点，别跑好不好！别再像个鸵鸟一样把头埋在沙子里！”

　　“这些事你跟我助理说，我没空听你发疯。我要回公司了，如果助理不行，明天来公司咱们慢慢说。”程海青似乎到了忍耐的极限，拉开车门就要坐进去。

　　“没有明天了！”程瑜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明天没人跟你聊。姐，你要真的在意我，就好好的看看我行不行？看看我现在是个什么鬼样子！”

　　“随便了。”

　　程海青关上车门，引擎轰鸣，黑色的轿车像一道利刃划破夜色，迅速消失在街道尽头。

　　程瑜站在原地，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抬手揉着眉心，那种熟悉的无力感再次袭来。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景楠走了出来，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

　　“哥？”

　　程瑜闭了闭眼，将眼底的水汽逼回去，转过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