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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启程 沈溪渡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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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溪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自称“尘归仙人”的老头,半天没动。
归舟站在她身后,也没动。
尘归等了一会儿,见两人都没反应,才缓缓开口:“怎么?不愿意走?”
“不是不愿意,”沈溪渡开口,“我得先回去一趟。”
“回去?”尘归眯起眼,“回哪儿?”
“回家。”她说。
尘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先回家。走吧,我跟你回去。”
三个人并排着往畜牧镇的渡口走去。
尘归转身走到自己那条黑漆漆的船边,把船推进水里,跳上去。
“上来吧,我载你们回去。”
沈溪渡看了看他的船,又看了看归舟,摇摇头:“不用,我们自己有船。”
尘归挑了挑眉:“你那小破船?从这儿划回去得半个时辰,坐我的船更快。”
“这船是我爷爷留下来的。”沈溪渡已经往小破船的方向走了,“我不能把它丢在这,总得给它划回去。”
归舟紧跟在沈溪渡身后。
尘归在后面看着两人的背影,嘀咕了一句:“这丫头,脾气倔得跟驴似的。”
回去的路上,沈溪渡亲自撑船。
归舟就静静地坐在船板上,看着她,看着她眼睛一直望着前方——那是清水镇的方向,是雾河渡口的方向,是她家的方向。
沈溪渡一句话没说。
归舟也没说。
但船行到一半的时候,归舟突然开口:“你很难过。”
沈溪渡愣神,低下头看向他。
归舟正坐在床板上,仰着头看着她,眼里全是认真:“你撑船的时候比平时用力。”
沈溪渡深吸一口气,把船篙往水里一插:“要离开家,谁会不难过。”
归舟站起身,伸出手:“那我撑一会儿,你休息。”
沈溪渡犹豫了一下,笑了笑:“行,让你练手。”
半个时辰后,船靠岸了。
沈溪渡跳下船,把绳结系在木桩上,这次她系的比平时慢了许多,绳结打了一遍又一遍,解开,又打一遍,再解开。
归舟就站在旁边看,他知道她在拖延。
尘归早就在岸上等着他们了。
“到了?你这绳结打的倒是不错。”
沈溪渡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她转过身,看着眼前那两间土房。
土墙被河风吹了不知道多少年,窗户纸是过年的时候新糊的,还透着白,门口挂着那件蓑衣,是她爷爷年轻时编的,穿了一辈子,现在是她在穿。
沈溪渡三岁那年,爹娘就是从这里出去,再也没回来。
那天早上,她娘蹲下来给她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带着温柔的笑,说:“囡囡乖啊,在家听爷爷的话,爹娘去送个人,一会儿就回来。”
她在门口等着爹娘回来,等到了天黑。
直到第二天天亮,爷爷从河里把爹娘捞上来。
爷爷没哭,只是把她抱在怀里,看着那条河说:“丫头啊,你爹娘是好人,他们渡了别人,别人会记住他们的。”
她那时候不懂,只知道以后再也没有爹娘陪着她了。
十三岁那年,爷爷也走了。
记得那天,爷爷躺在床上,拉着她的手,奄奄一息地说:“丫头,等你等到那个人,你就出去看看吧,去爷爷说的那些地方,看一看......”
之后的日子,她就守着这条河,守着这间屋,守着那破船,守了十年。
沈溪渡站在门口,看着那扇虚掩的木门——门是木头做的,不过风吹日晒了这么多年,表面早已起了毛刺。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屋里和她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
墙角那张床,是她从小睡到大的。床单是娘当年亲手织的土布,虽然已经洗了无数遍,但她还是不舍得换新的。床头那个旧柜子,是爹在她刚出生的时候打的,木头都磨出了光泽。柜子上摆着一个粗瓷碗,碗上的缺口还是她小时候不小心磕的。
沈溪渡走进去,一步一步,本来狭小的房间,她突然觉得无比宽敞,怎么丈量都量不完。
归舟站在门口,不敢打扰,就静静地看着她。
尘归站在归舟后面,也没进来,默默地看着。
沈溪渡转过身,看见他们俩站在门外,夕阳从他们身后照进来,把两个影子拉得老长。
她突然笑了一下。
“进来坐吧,”她说,“站在外面做什么。”
尘归在屋里转了一圈,这儿看看那儿摸摸,嘴里啧啧有声:“丫头,你们家这屋子,少说也有两百年了吧?”
“差不多。”沈溪渡给他倒了碗水,“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就住这儿了。”
尘归点点头,在板凳上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沈溪渡也坐下来,归舟就在她旁边站着。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溪渡突然开口:“尘归仙人。”
尘归抬头看她。
“青禾界……真的没办法救了吗?”
尘归的动作顿了顿,缓缓开口道。
“丫头,你这话问的,”他叹了口气,“老头子我是仙人,不是神。有些事,做得到,有些事,做不了。”
沈溪渡满眼认真地看着他:“那能做到的事呢?”
尘归愣住了。
沈溪渡又说:“这里生活的不止我一个人。畜牧镇那些人你也看见了,清水镇还有几百人,还有石桥镇的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倘若无相肆虐,青禾界真撑不住了,他们怎么办?”
尘归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想让我救他们?”
“不是救。”沈溪渡说,“是帮,帮他们能对付无相,让他们能有时间收拾离开也可以。”
尘归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沓黄纸——就是刚才在畜牧镇用的那种,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符。
“这是镇相符,”他说,“贴在屋门口,能挡无相。”
沈溪渡接过那沓符纸,数了数,只有七八张。
“不够。”她抬头看向尘归,“全镇几百人,这不够。”
尘归瞪大了眼:“丫头,你知道这符多难画吗?老头子我攒了三年才攒出这么点!”
沈溪渡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尘归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只好妥协,在袖子里摸了半天,摸出一个小布袋。
“这是符种,”他把布袋递过去,“找个瓶子,装上忘川水,把一颗符种泡进去,在放入一张符纸,一张能变成十张,但一颗符种只能用一次,泡完就没了。”
沈溪渡接过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几粒黑乎乎的东西,像种子,又像炭。
“一张符能用多久?”她抬头询问。
“符纸贴上去,能管三个月。”老头说,“三个月后,得重新贴。”
沈溪渡算了一下——十几粒符种,一生十,十生百...够清水镇用一阵子了。
“畜牧镇和石桥镇那边呢?”她又问。
尘归惊地胡子一抖:“丫头,你别得寸进尺啊!”
沈溪渡又看着他,不说话。
归舟也看着他。
尘归被两人看得浑身不自在,最后从袖子里又摸出一个布袋,比刚才那个小一半,心疼地塞给她:“你俩别盯着我看了,这是最后一点了!老头子我攒了五年的!五年!”
沈溪渡接过布袋,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
“谢谢仙人啦。”
尘归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你赶紧去办你的事,明天一早我们就走。”
沈溪渡笑着点点头,把两个布袋收好,站起身,但又坐下来。
尘归看着她:“咋了,还有事啊?丫头,我真没了。”
沈溪渡想了想,开口:“仙人,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她指了指站在旁边的归舟:“他也能赶走无相。我爷爷留下的手札里说,只有仙人才可以赶走无相,那你是仙人,他是什么人?也是仙人吗?”
尘归看向归舟,归舟也看着他。
尘归沉默了一会儿,问归舟:“你叫什么?”
归舟张了张嘴:“归舟,她起的。”
尘归嘴角抽了抽,又问:“你这名还跟我的挺像,那你自己还记得什么?”
归舟想了想,摇头。
尘归又问:“那你为什么愿意留在丫头这里?”
归舟看了沈溪渡一眼,沉默了一会儿,回答:“就想跟着她。”
尘归挑了挑眉:“就这?没了?”
归舟点点头。
尘归捋着胡子,眯着眼打量他半天,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丫头,你爷爷说你们家世代摆渡是在等人,对吧?”
“嗯。”
“那你有没有想过,”尘归说,“你要等的人,就是他?”
沈溪渡愣住。
她看向归舟。
归舟也看着她。
“可他什么都不记得啊......”她张了张嘴。
“不记得是一回事,是不是是另一回事。”尘归站起来,拍了拍道袍意味深长地说道。
沈溪渡歪着头认真思考着,没说话。
尘归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行了,不早了,你们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他推门出去,留下沈溪渡和归舟在屋里。
过了好一会儿,沈溪渡叹了口气:“不想了,睡觉。”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沈溪渡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爬起来,没吵醒归舟,拿着尘归给的两个布袋出了门。
沈溪渡先去镇上买了米、盐、灯油,又买了几件换洗的粗布衣裳——归舟那身已经破了,得给他置办新的,再者自己要出远门,总得自己也置办些新衣裳。花完钱,她把东西先放回家中,然后去了镇长家。
镇长姓陈,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而他媳妇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小时候沈溪渡没了爹娘,她隔三差五就往渡口送吃的。
沈溪渡敲门的时候,陈镇长正在院子里喂鸡。
“渡口丫头?”陈镇长有点意外,“这么早,有事?”
沈溪渡走进去,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关于无相、畜牧镇出的事、青禾界撑不住了、她得离开……
陈镇长听完,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嘶哑。
“丫头,你,真要走了啊?”
沈溪渡点头。
陈镇长看着她,半天没说话,最后只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你爷爷说过,你不是该一辈子守在这儿的人。”
沈溪渡眼眶一热,但她忍住不让眼泪落下来。
她从怀里掏出那两个布袋,把用法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
“符纸贴门上,能管三个月。别的镇那里,劳烦您派人去送一趟。”
陈镇长接过布袋,郑重地点点头。
陈镇长媳妇这时候走过来,拉着沈溪渡的手,往里屋走:“丫头,你跟我来。”
她进屋,从柜子里抱出一摞衣裳——全是新的,有褂子、有裤子、有棉袄,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我闲时做的,”她说,“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穿得上,就想着……先做着吧。”
沈溪渡看着那摞衣裳,眼泪还是情不自禁的流出。
“婶儿,我……”
“拿着。”陈镇长媳妇把衣裳塞进她怀里,“外面不比家里,冷了自己知道添衣裳。”
沈溪渡抱着那摞衣裳,低着头,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
陈镇长媳妇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就像摸她小时候那样。
“丫头,路上小心。”
沈溪渡点点头,抱着衣裳走出去。
走出院子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陈镇长站在门口,他媳妇站在他旁边,两个老人就这么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冲他们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往渡口走。
回到渡口,归舟已经醒了,站在门口等她。
沈溪渡越过他,自己进屋,把那摞新衣裳放在床上,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几件换洗衣裳,一把木梳,那本手札,还有那块祖传的玉佩——她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确认它还在。
收拾完,她站在屋里,环顾四周。
墙角那张床,她躺了二十三年。
床头那个柜子,她小时候够不着,总要踮着脚去摸。
...
她想起这二十三年,每一个清晨,每一个黄昏,每一次撑船渡人,每一次送亡魂上路。
沈溪渡深吸一口气,把门关上。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木门,看着门上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锁。
哽咽的说了一句。
“等我回来。”
她声音很轻,就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她把锁挂上,“咔哒”一声,锁住了。
沈溪渡转过身,往河边走,走了两步,她突然停下。
因为她看见归舟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正看着她。
归舟已经换上了自己给他买的那身新衣裳——粗布的,灰蓝色,不是什么好料子,但穿在他身上,愣是穿出了几分好看。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沈溪渡愣了一下,然后扯了扯嘴角:“看什么看,走啊。”
归舟没动。
他看着她,声音很轻的吐出一句:“你哭了。”
沈溪渡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然后瞪了他一眼。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哭了?”
归舟认真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这只。”
沈溪渡被他噎住,只得摆摆手
“行了行了,我真没哭,多大点事啊,走了,快点。”
归舟点点头,跟上来,还是三步的距离。
但走了两步,他又开口:“会回来的。”
沈溪渡脚步一顿。
沈溪渡站在原地,看着前面那条河,看着河边那条破船,看着船旁边那个老头正坐在船头喝酒。
她没回头,但嘴角动了动。
尘归看见他们过来,从船头站起来,把酒葫芦往腰间一挂。
“收拾好了?”
沈溪渡点点头,跳上尘归的那条船。
尘归挑了挑眉:“谁来划船”
“谁的船谁划咯。”
尘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怎么说都是他理亏:“行行行,我划就我划吧。”
他把自己的黑船推进水里,跳上去,拿起船篙,一撑,船离了岸。
归舟坐在船板上,望向远方。
尘归使劲地划着,船往河心驶去。
走了一段等船稳了之后,尘归开口:“丫头,你爹娘是怎么没的?”
“渡人。”沈溪渡释然地说,“我三岁那年,他们渡一个人,那人在被追杀,爹娘好心,把他送过河,回来的时候,就被那些坏人给杀害了。”
尘归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而归舟坐在她旁边听着,等她说完开口问:“那坏人呢?”
沈溪渡没说话。
“害你爹娘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爷爷没跟我说。”
归舟点点头,很认真的说:“那我帮你报仇,要是遇到那些坏人。”
“行了行了,都过去二十年来,哪有这么巧的事还能遇到,不说这些了。”
归舟“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沈溪渡开口:“仙人,你活了九百年,是怎么活的?”
尘归捋了捋胡子,一脸得意:“这是个秘密。”
沈溪渡翻了个白眼:“秘密秘密,你就知道秘密。”
尘归嘿嘿一笑:“行了行了,告诉你也没关系,老头子我是归墟遗民的后代,血脉虽然稀薄,但够我活着,毕竟归墟人嘛,活得久一点正常。”
沈溪渡一愣:“归墟?”
尘归点点头,但没再往下说。
沈溪渡想追问,但这时候河面上的雾突然浓了起来。
尘归的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界隙要开了。”
他撑着船往前。
雾越来越浓,越来越浓,浓到伸手不见五指。
沈溪渡只感觉自己被裹在一团墨水里,耳边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下意识往旁边摸了摸,摸到了归舟的袖子。
归舟的手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腕,没说话,就只是握着。
突然,雾散了。
沈溪渡眨了眨眼,发现自己不在雾河上了。
周围的水还是忘川的水,但两岸的风景完全变了。
没有土路,没有田地,没有她从小看到大的那些山,两岸是一片又一片的梨树,开满了白色的花,花瓣飘落在水面上,像铺成一层薄薄的雪。
“这是哪儿?”她好奇地问。
尘归把船停下来,回头看她,笑眯眯地说:“戏韵界。”
沈溪渡脸上露出了惊奇的神色。
她从小在青禾界长大,听过别的界的名字,但从没见过。
戏韵界。
她看着两岸的梨树,看着飘落的花瓣,看着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的屋顶——那些屋顶和青禾界不一样,是飞檐翘角的,跟戏台子的屋顶差不多。
空气里有什么在飘。
那不是花香,而是声音。
若有若无的唱戏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听不清唱的是什么,但那调子婉转缠绵,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哼着。
沈溪渡下意识竖起耳朵听。
归舟也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戏韵界,”尘归解释道,“以戏曲为信仰的地方,这里的每一棵梨树,都听过戏;每一个屋顶,都见过戏台;每一条街,都飘过戏腔。”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这里最近在闹无相,比你们青禾界严重多了。”
沈溪渡心里一紧。
老头看着她,眯缝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丫头,来都来了,要不要下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