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王岛》胡敏敏

3、第 3 章 遗忘与重逢

　　广州的三月，回南天。
　　墙壁流泪，地板冒汗，连人的骨头缝里都像是塞满了湿棉花。我在这座城市活了二十八年，还是没习惯这种能把人闷出霉味的天气。
　　我叫张暖。某互联网大厂高级运营，单身，独居，房贷还剩三十年。我的生活像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洗衣机，每天在珠江新城的高大上写字楼和海珠区赤岗贷款三十年买的小房子之间高速旋转，甩干了所有情绪，只剩下名为“生存”的残渣。每天除了生存，还是生存。
　　我不记得龙王岛。
　　医生说，我那年出海是公司团建，遇到台风，船翻了，我漂了三天被救起。除了轻微创伤后应激障碍，偶尔做奇怪的梦，身体无大碍。
　　那些梦很碎。梦里总有咸腥的风，白得刺眼的沙滩。有时候梦里会有个声音说：“阿暖，睡吧，我爱你。”梦里总有一个模模糊糊的男子的身影，有时我看不清他的脸庞，但是偶尔我又能看清他英俊的脸庞，他光是站在那里，站在我的梦里，就让我感觉非常非常的温暖。
　　早上梦醒后看着窗外广州永不熄灭的霓虹灯，我会嘲笑自己：张暖，你真是忙疯了，你是不是太寂寞了？连做梦都在想找一个爱人。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得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
　　直到那个雨夜。
　　那天我加班到凌晨一点半。走出写字楼时，暴雨如注。广州的雨总是这样，来得急，去得慢，像是要把这座城市淹没。
　　我叫上滴滴，花费巨资，打了一个豪华车，回到了自己的小家。当洗澡后躺在自己温暖的小窝，我感觉一切都很放松，这一次，正当我迷迷糊糊准备睡去时。
　　突然，我感觉有人好像在看我。
　　那种感觉不是都市里常见的审视或打量，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实质的注视，像是有只手穿透了雨幕，直接按在了我的心脏上。
　　我猛地抬头。
　　打开窗户，街对面，站着一个人，一个脸色苍白的英俊的男人。
　　他没打伞。
　　暴雨倾盆而下，瞬间就将他淋得透湿。黑色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却挺拔的轮廓。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任由雨水冲刷，仿佛这漫天的风雨与他无关，仿佛他本身就是从这雨夜里长出来的一棵树。
　　隔着一条六车道的马路，隔着密集的雨帘，我们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我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和熟悉感交织在一起，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那是谁？
　　我认识他吗？
　　不，我不认识。我的通讯录里没有这个人，我的朋友圈里没有这张脸。
　　可是，为什么看到他的那一刻，我想哭？
　　为什么那双在雨幕中若隐若现的眼睛，让我觉得那么委屈，那么难过，像是遗失了千年的珍宝终于找回，却又怕它再次破碎？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太复杂了，有久别重逢的狂喜，有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哀伤。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雨里，消失在黑暗的巷口。
　　“你在哪？出来！”我对着黑暗大喊。
　　没有人回应。只有雨声，哗哗啦啦，像是在嘲笑我的痴傻。
　　张暖，你疯了。对着一个陌生人大喊大叫。
　　我扶着家里湿滑的墙壁，大口喘着气，眼泪混着雨水流了满脸。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像是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肉。
　　我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盯着窗外的雨发呆。
　　那种心悸的感觉一直没有消退。
　　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抽屉，翻出了那个我一直以为是自己“中二病”时期买来的旧护身符。那是一个用红绳编的小挂件，上面串着一颗不知名的小石头，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以前我觉得它丑，一直扔在抽屉最底层。可今天，当我再次拿起它时，指尖触碰到那颗石头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暖流顺着手指蔓延全身。
　　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紫色的眼睛。
　　深海般的紫色，妖异而清澈。
　　“阿暖，”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海风的咸味，“别怕，我在。”
　　轰——
　　大脑像是被一道惊雷劈开。
　　无数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我的理智。
　　白得晃眼的沙滩，奶白色的鱼汤，燃烧的寺庙，还有那个倒在废墟中满脸是血的男人……
　　“阿龙……”
　　我捂着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我想起来了。
　　我不是张暖，或者说，不全是张暖。
　　我是阿暖。是那个在龙王岛上，笑着说要喝奶白色鱼汤的阿暖。
　　那个男人，是阿龙。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是那个为了打破轮回，亲手毁掉神像，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也要护我周全的傻子。
　　他来找我了。
　　他真的来找我了。
　　我抓起外套，甚至来不及换鞋，赤着脚就冲出了门。
　　雨还在下，比之前更大了。广州的街道在雨夜中显得格外陌生又熟悉。我凭着直觉，朝着他消失的方向跑去。
　　我要找到他。
　　我要告诉他，我想起来了。
　　我要告诉他，我再也不会忘记他了。
　　我在街头巷尾狂奔，路过24小时便利店，路过早已打烊的大排档，路过那些闪烁着暧昧灯光的发廊。雨水模糊了视线，我却不敢停下脚步。
　　终于，在那栋烂尾楼的楼下，我看到了那个身影。
　　他坐在一堆废弃的建筑材料上，浑身湿透，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阿龙！”
　　我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嘶哑得厉害。
　　他猛地抬起头。
　　借着远处路灯的光，我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一如既往的英俊，那双紫色的闪烁着妖异光芒的眼睛带着深深的忧伤。
　　“阿……暖？”他试探着开口，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记得我？”
　　我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不顾地上的泥水，一把扑进他怀里。
　　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猛地收紧双臂，将我死死勒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我记得！我都记得！”我哭着喊道，泪水打湿了他冰冷的衣衫，“阿龙，对不起，我忘了你，我真的忘了你……”
　　“没事了，没事了……”他一遍遍地抚摸着我的头发，声音哽咽，“想起来就好，想起来就好……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还在我身边，忘不忘又有什么要紧……”
　　雨还在下，哗哗啦啦地冲刷着这座城市。
　　在这座繁华而冷漠的广州城里，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紧紧相拥。
　　他是从神话里走出来的守墓人，我是被现代生活磨平了棱角的白领。
　　我们格格不入，却又密不可分。
　　“阿龙，”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紫色的眼睛，伸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雨水，“跟我回家吧。”
　　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苦涩和绝望，只有满满的温柔和释然。
　　“好。”他说，“回家。”
　　广州的雨，似乎小了一些。
　　远处的天际，隐隐透出了一丝微弱的晨光。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这一次，不再是循环，不再是谎言。
　　这是属于我们的，真实的人生。
　　广州的夜，依旧喧嚣。
　　但在这喧嚣之中，我们找到了彼此的安静。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