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王岛》胡敏敏

2、第 2 章 裂痕与真相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这句话问出口，院子里的风好像都停了。
　　阿龙没说话。他手里还端着那个铜盆，水面上映着他那张脸，紫色的眼瞳在水里晃荡，像两块美丽的紫色水晶。他缓缓放下盆，水花溅出来几滴，落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得有些刺耳。
　　“知道什么？”他反问，语气平得像在讨论今晚吃鱼还是吃虾，“
　　“你知道我们在重复。”我盯着他，一步步逼近。
　　“阿暖，”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太长，像是把很久很久的憋闷都吐了出来，“有些真相，知道了是要付出巨大代价的。”
　　“我要的是真话。这岛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那些人……那些村民，他们是活人吗？他们为什么不知道时间在循环？”
　　阿龙脸色变了变。他伸手想拉我，却被我一把甩开。
　　“跟我来。”他说。
　　他没带我去海边，也没去那片看起来祥和无比的村落，而是转身往岛中央那座荒废已久的古庙走去。那是岛上的禁地，阿龙以前总说那里供着一些恐怖的东西，让我别靠近。
　　庙门半掩，上面挂着的铜铃锈成了一坨绿疙瘩，风一吹，发出“嘎吱嘎吱”的怪响，像是在磨牙。
　　推开庙门，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灰尘味，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血肉烂在泥里的腥气。大殿的房梁上，盘旋着一尊巨大的神像。那东西长得极怪。说是龙，它没有鳞片，浑身覆盖着湿滑的青金色的蛇皮；说是蛇，它却顶着一颗威严狰狞的龙头，四只爪子锋利如刀，盘踞在莲台上，那双石雕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吞人。
　　似龙非龙，似蛇非蛇。
　　“这就是龙王吗？”我突然觉得内心一种油然而生的恐怖的感觉。
　　“这不是龙王，这是怪物。”阿龙走到神像前，“或者说，这是把我们困在这里的‘妖神’。”
　　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那神像：“很久以前，岛上的人虔诚供奉它，求风调雨顺。后来，人心散了，觉得打渔靠手艺，种地靠力气，不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祭祀断了，香火灭了。”阿龙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字字砸在我心上：“神怒了。它在一个风暴来临的暴雨天来到岛上，对着所有人说，既然你们不再供奉我，那就永远过同一个月的生活吧。这就是你们背弃我的下场，这就是你们不再供奉我的下场。”
　　我听得脊背发凉：“那你为什么记得？”
　　“因为我们家族本来世代生活在这个寺庙旁边，我们家族世世代代供奉”神“，说我们是岛上的祭司也不为过，我爹死前抓着我的手，让我守着这庙，继续供奉神，不可断绝。”阿龙苦笑，“我是唯一的信徒，也是唯一的囚徒。神留着我，是为了羞辱我，让我看着所有人活在虚假的安乐里，而我独自清醒地受罪。”
　　“那我呢？”我指着鼻子，“我为什么能记得？我也是外人，我也没拜过它。”
　　阿龙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他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那双紫眸下的痛苦。
　　“你是变数。”他说，“那场风暴撕开了结界的一角，把你送了进来。诅咒的力量出现了缺口，所以你在慢慢苏醒。可是阿暖，”他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捏疼了我，“你醒得越彻底，离消失就越近。一旦你完全记起循环的真相，你就会像其他人一样，被强行‘格式化’，变成这循环里的一部分，永远笑着，说着同样的话，直到世界尽头。”
　　我愣住了。
　　怪不得。怪不得我觉得记忆时有时无，怪不得有时候明明想到了什么，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原来不是我脑子坏了，是因为妖神。
　　“那我们不可以摆脱这种诅咒吗？”声音都在抖，“它凭什么决定我们的死活？”
　　“凭它强大。”阿龙松开手，颓然地靠在柱子上，“在这岛上，它就是天，就是地，就是规则。”
　　“规则是是可以改变的。你知道怎么可以突破这个诅咒吗？”我问。
　　阿龙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毁掉它。”他指了指在寺庙中间那尊狰狞的小小神像，这个神像就是盘旋在寺庙上方的神像的缩小版，“毁了这个神像就是毁了这庙，这个神像就是这个妖神的化身，只要毁灭这个神像，诅咒自解。但这很难。神像有灵，靠近者会被它吞噬或者毁灭。而且……”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决绝，“一旦庙毁，神怒降临，这座岛可能会塌，我们也可能会死。”
　　“死？”我害怕了，“可是难不成我们要永生永世和这里的居民一样，过着这种永远循环的生活吗？”
　　阿龙看着我，眼里的紫色光芒闪了闪。看着我，他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又藏着深深的悲凉。
　　“我等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有人问我这一句。”他冷静地说。
　　“今日三月十五，宜动土，忌嫁娶。”他调侃道，“咱们选个黄道吉日，送神上路吧”。 “这么多年，这个梦也该醒了，我来吧。”
　　“守护者……”一个苍老而嘶哑的声音直接在我们脑海里炸响，“你要背叛我吗？你想让这岛上的人都灰飞烟灭吗？一旦诅咒解除，百年的时光会瞬间流逝，这些人，都会死！”
　　我心头一跳，看向阿龙。
　　阿龙的脸色苍白如纸，但他眼中的火光却越烧越旺，那双紫色的双眸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他们早就死了。”阿龙冷冷地回道，“活在虚假的轮回里，行尸走肉般地重复着每一天，比死更可怕。我要给他们一个真正的结局，哪怕是死亡。”
　　“狂妄！”妖神怒吼，大殿剧烈震动，碎石簌簌落下，“那我就先吃了这个外乡人！”紧接着一个怪物突然出现，挥动一条巨大的蛇尾猛地扫向我们，速度快得肉眼难辨。
　　“躲开！”阿龙一把将我推开，自己却被蛇尾扫中，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撞在柱子上，吐出一大口鲜血。
　　“阿龙！”我惊呼一声，想要冲过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在外面。
　　阿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擦掉嘴角的血，那双紫色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像是燃烧的两团鬼火。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那匕首造型古朴，刃口泛着寒光。
　　“阿暖，退后。”他对我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接下来，交给我。”
　　他一步步走向那尊巨大的神像。每走一步，脚下的石板就裂开一道缝隙。妖神疯狂地扭动着身躯，试图阻止他，无数道黑色的气流像鞭子一样抽打在阿龙身上。
　　他的衣服被割破，皮肤上出现一道道血痕，鲜血染红了地面。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眼神专注而坚定，直直地盯着那个神庙中那个小小的神像。
　　“我们供奉了你上百年，如今，我便送你归西。”
　　阿龙低吼一声，猛地跃起，手中的匕首狠狠刺向神像的心脏位置——那里镶嵌着一颗散发着幽光的珠子。
　　“不——！”妖神发出凄厉的惨叫，声音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紧接着，一道刺目的金光从匕首刺入的地方爆发出来，瞬间席卷了整个大殿。神像开始龟裂，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大的轰鸣声。
　　“给我……碎！”阿龙咬着牙，双手握住匕首柄，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撬。
　　轰隆！
　　神像从中裂开，那颗幽光的珠子崩飞出去，摔在地上粉碎。随着珠子的破碎，妖神那庞大的身躯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化作一团黑烟，拼命想要往外逃窜。
　　“想走？”阿龙满脸是血，却笑得肆意张扬，“没那么容易！”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火折子，随手扔向了旁边堆积已久的供油灯。
　　呼！
　　火焰瞬间腾起，顺着早已布置好的引火物，迅速蔓延到整个神像。那妖神的虚影在烈火中挣扎，发出滋滋的声响，最终化为乌有。
　　大火熊熊燃烧，照亮了整个大殿，也照亮了阿龙那张满是血污却无比英俊的脸。
　　随着妖神的消散，那股压抑在岛上百年的沉重感瞬间消失。
　　外面的天空开始变色，乌云散去，真正的阳光洒了进来。
　　那些机械重复的居民们，动作突然停住了。
　　卖鱼的老张手里的鱼掉在了地上，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脸上的僵硬笑容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迷茫和惊恐。
　　种菜的老李看着眼前被翻烂的土地，突然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时间，开始流动了。
　　百年的光阴，在这一刻如潮水般涌回。
　　我看见那些居民们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黑发变白，皱纹爬满脸庞，挺拔的脊背佝偻下去。有人还没来得及说一句完整的话，就化作了一捧尘土；有人互相搀扶着，在最后的时光里相视一笑，安然闭眼。
　　这是一场盛大的死亡，也是一场迟来的解脱。
　　大殿里，火势渐渐小了。
　　阿龙站在废墟中央，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他的脸色白得透明。他看着我，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阿暖，”他轻声说，“结束了。”
　　我想冲过去扶住他，可脚像是生了根。
　　“阿龙！”我大喊。
　　他摇了摇头，身体缓缓向后倒去，像是一片枯叶落进了尘埃里。
　　“别哭……”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风中的烛火。
　　眼前一黑。
　　我知道，我也撑不住了。妖神虽死，但它留下的最后一点余波，正卷走我在这岛上的一切记忆。
　　再见了，阿龙。
　　再见了，龙王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