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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噩梦 那一年,他 ...

  •   “巴甫洛夫的狗实验是关于条件反射最经典的实验,这个实验的核心步骤可以大致分为三个阶段......”
      讲台上,吴玉梅滔滔不绝;讲台下,常青与眼皮苦苦斗争。
      吴玉梅又往后翻了几页幻灯片,抬头终于注意到常青如小鸡啄米般往下一点一点的脑袋,眼神逐渐犀利。
      迟予虽然发现常青在打瞌睡,却抱着看热闹的恶趣味心理没有提醒他。
      “常青!”
      常青瞬间被这一嗓子吼清醒了,条件反射从座位上站起来。
      “同学们看见了吗?刚刚我喊常青同学的名字,而他自己站起来,这个过程就是一个条件反射。”吴玉梅的语气放缓,娓娓道来。
      底下其他人憋着笑,大气不敢喘,他们知道这是吴玉梅发火的前兆。
      “常青你很困吗?”
      “啊,有点吧。”常青相当诚实地承认了。
      “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过,忙着赶作业。”
      “哪科作业这么多呀?我帮你去反应反应。”吴玉梅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
      常青小心翼翼开口:“真的要说啊?”
      “你说啊。”
      “我说了您别生气,六科里面确实是您布置得最多......”常青越往后说越没有底气,小心地观察着她的脸色。
      “吴老师,我觉得作业布置太多其实不利于提高成绩。就像刚刚讲的实验,摇铃铛吃东西流口水,摇铃铛不吃东西也流口水。那么多作业我只能压缩睡觉时间来写,我一直在困的时候学习,那我肯定以后一学习就犯困。”
      吴玉梅气笑了:“活学活用啊,少给我在这里扯皮。坐下,别让我逮到第二次。”
      何佳怡趁着吴玉梅转身板书的时间冲他竖了个大拇指,用气声道:“你是这个,跟吴老师顶嘴居然没罚你。”
      “那叫陈述事实。”
      又过了几分钟,常青看见过道右边伸出的腿,疑惑地问瞿明轩:“你干嘛呢?”
      “还有三十秒下课,去食堂抢饭啊,不然就失去了食物选择权。”
      下课铃响,瞿明轩光一般冲出教室,不见了踪影。常青正打算跟上他的脚步,却见迟予慢悠悠地从座位上起来。
      “你不去食堂抢饭吗?”
      “可以去校外吃的,要跟我走吗?”
      “这么自由吗?走啊。”
      常青跟着迟予出了校门,迟予带着他去了家面馆。迟予是这家面馆的常客,一进去老板就热情地打招呼:“小迟又来吃面啊。”
      “张姨好,给我来一两干拌豌杂吧。”
      “好嘞,”老板一边忙活一边抬头问,“旁边这个小同学看着眼生呢,以前没来过吧?叫啥名儿啊?”
      常青向她解释:“我叫常青,这学期转学来的。”
      “噢,这样啊,你吃点什么?”
      常青看了看头顶的菜单:“二两牛肉面,红汤。”
      “好,你俩找个位置坐吧,姨一会儿做好了端上来。”
      两人找了个离吊扇最近的位置坐,头顶上扇叶呼啦呼啦地转着,吹起阵阵凉风。
      “你经常在这里吃吗?”常青问他。
      “嗯,张姨煮的面挺好吃的,我上高一的时候经常在这吃,而且张姨人很好。下次还可以尝尝她家的米粉,也很不错。”
      过了会儿,老板端了两碗面上来,热气腾腾的。
      常青的那碗面上堆满了大颗的牛肉,迟予的豌杂面上也全是满满的肉臊子。
      “张姨你放这么多肉啊?”
      “学生就要多吃点,长身体呢。”
      “谢谢张姨。”
      常青夹起一大筷子面往嘴里塞,满满的全是料,两边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常青很快就吃完了,完事儿盯着迟予吃面。迟予吃得慢条斯理的,细细咀嚼着,举手投足间尽显矜贵。
      迟予感受到某人灼热的视线,抬眼看他:“你盯着我干什么?”
      “看你长得好看,吃饭都怪斯文的。”常青特别真诚地说。
      迟予无言,只当他是在打趣他,默默加快了吃面速度。
      吃完饭后结账时,常青忽然发现自己身上没带现金,更没带手机,眨巴眨巴眼望着迟予:“好同桌,我忘带钱了,帮我给一下呗,回去还你。”
      “没事,我请客,就当还上周你请我的苏打水了,”迟予掏出现金放在桌上,朝后厨里正在收拾的张姨大声道,“张姨,我把钱放桌上了,我们回学校上课了。”
      “好!慢走啊!”

      两人回到教室的路上正好碰见楼梯间的瞿明轩,他慌慌张张地往上爬,看见一脸悠闲的两人,低声道:“小道消息,马上午休时间年级主任要来查手机,快点藏吧!”
      常青有点蒙:“走读生也管吗?”
      “当然要管呐!只是斌哥平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没看见而已,我先溜了,我还得帮何佳怡藏呢。”
      常青对学校的自由度很是不解,为什么不管学生出校门,反而管手机呢?
      “迟予,你带了吗?”
      迟予眉头微挑,笑得纯良无害:“不好意思啊,没带。”
      “我靠,你一个走读生居然不带手机!我一直以为咱俩在同一战线呢!”常青听到迟予的回答震惊了,他反应过来赶紧往教室跑。
      一到教室常青傻眼了,教室门外年级主任正拿着金属探测仪站着和刘老头讲话,他打着哈哈向两人问了声好,进了教室见瞿明轩已经坐在了座位上。
      “你把手机藏哪儿呢?”
      “就他那消息速度,我都已经藏好了,我藏斌哥办公室抽屉里呢,”原来何佳怡比瞿明轩回来得还要早,何佳怡给了常青一个自求多福的表情,“你要是现在出去的话,恐怕会被逮个正着,只能藏教室里面。”
      瞿明轩一脸狗腿样地谄媚她:“谢谢姐姐,你是我亲姐,我给你当牛做马。”
      “我们这年级主任查手机可狠了,空调上面要摸,黑板上面的缝要摸,就连空调外机都要看看。”
      “这么变态。”常青一脸欲哭无泪的样子。
      迟予后一步进了教室,常青:“大佬救命!”
      他见常青眼巴巴地望着他,无奈向他摊掌:“手机给我。”
      常青不知道迟予要干嘛,本能地选择相信他,拉开书包把手机放在他手上。迟予随意地撕下一页草稿纸,把手机包起来,随后走到后面放着的大垃圾桶旁边,提起垃圾袋,弯腰把手机轻放在垃圾桶底部,又重新套上垃圾袋。
      “瞿明轩,你桌上的雪碧喝完没?”迟予手指了下他桌上的易拉罐。
      瞿明轩了然,一口把剩下那点雪碧灌完,把罐子扔到垃圾桶里:“迟哥你这手法高明啊,下次我也这么藏。”
      常青佩服得五体投地:人怎么能聪明到这种程度。
      “感谢迟哥救我狗命,请受我一拜。”常青作势要给他行跪拜礼。
      “小弟免礼。”
      等上课铃一响,年级主任腆着个大肚子,大摇大摆地走进教室:“行了行了,都别藏了,给我坐好了啊。”
      没想到班上人动作都挺快,最后只查出来几个老年机。
      刘斌在旁边打圆场:“我只说了要交智能手机,老年机忘了说,毕竟有些走读生还是要联系家长的用的。”
      “那行吧,你们班就算过了。”
      等年级主任走了以后,所有人都暗自松了口气。
      刘老头乐呵呵的:“可以呀你们,学习要有这方面一半灵光早就考上九八五了。行了,好好午休吧,午休时间不准偷偷玩手机啊。”
      常青给迟予竖了个大拇指:“可以,很强。”
      担心年级主任一会儿杀出一个回马枪,常青准备等到下晚自习的时候再把手机拿出来。
      迟予把窗帘拉上,敞亮的教室瞬间变得昏暗。教室里安静下来,迟予听见偶尔一阵窃窃私语和空调外机嗡嗡的工作声。他起身把空调叶片向上调整了一下,回到座位上趴下。
      常青面对他睡着,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呼吸安稳而平缓。
      微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教室,树梢的麻雀在叶间耳鬓厮磨。
      迟予脸背过去,耳后听着旁边这人低缓的呼吸声,渐渐困倦地阖了眼。

      午后的钢琴房里,阳光从玻璃透进来刚好落在琴键上。
      纯白色的窗帘在随风翻飞浮动,身形单薄的女人坐在枣红色的琴凳上,她穿着米色的针织衫,长发挽在耳后,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
      她的手指纤细白皙,甚至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柔荑似蝴蝶般在琴上飞舞。轻快的琴声流出,一下一下,像下雨时雨滴打在玻璃上。
      迟予扒着门框,露出半张小脸。他听不懂弹的是什么,但听得很认真,脚上不肯挪开一步。
      忽然,琴声停了。
      她转过头来。
      迟予来不及把头缩回去,就愣愣地扒着门框,跟女人对上了眼睛。
      女人温柔一笑,眼眸盛了一汪盈盈的水。
      “小予,”她的声音轻轻的,像琴声一样,“在那傻站着干嘛?过来。”
      他蹭地一下从门框旁跑进来,阳光照在身上,脸热热的。
      女人往旁边挪了挪,拍拍琴凳上刚刚坐过的地方,还带着她的体温:“坐上来。”
      他爬上琴凳,脚够不着地,悬着晃了晃。她包住迟予的小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她把他的一根手指轻轻放上去,按在一个白键上。
      “这个叫do,你按下去试试看。”
      那个键按下去,发出一声清亮的声音,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水中。
      迟予转头看着她满脸笑意,光辉笼罩着她。

      笑着笑着,场景突然一转,女人的笑永远定格在照片里。
      迟予穿着一身黑,牵着父亲的手。在场的所有人静默着撑着伞,雨下得很轻却很密,连着织成一张大网,模糊了相框里女人温柔的笑脸。
      迟予呆愣着看着墓碑上刻的几个字——“故妻宋音之墓”,一动不动,像一块木头。
      葬礼结束后,其他人撑着伞陆陆续续离开,只剩下迟予和父亲还留在雨幕中。
      迟予松开父亲的手,一小步一小步向前走,整个人暴露在雨中。他用袖子擦拭掉相框上的雨水,偏偏刚擦干下一秒倾斜的雨丝又落在了相框上。
      他不停地擦拭着相框,重复着动作,不知疲倦。
      迟建走上前握住他不停擦拭的手腕,拧着眉:“小予,走了。”
      “爸爸,妈妈一直在哭。”
      迟予用稚嫩的声音回答道,手上还是没停。
      迟建怒不可遏地扯开他的手臂甩开,朝他大声呵斥:“你妈走了!她已经死了!”
      小迟予哇地一声哭出来,一屁股坐在满是水的草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要妈妈!我要妈妈!妈妈去哪里了!”
      迟建想要弯腰去拉他,却被他一手打开。迟予不管不顾地躺在地上撒泼打滚,雨越下越大,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泪水更多还是雨水更多。
      父亲撑着伞扭头就走,独留他一人在雨里哭泣大喊。
      等他哭得累了,身上冷得发抖,直接一头栽了过去。
      旁边的司机陈叔吓得赶紧跑上前把他抱上了车。
      当晚,迟予发起了高烧。
      那一年,他刚满六岁。

      “迟予!醒醒!上课了!”
      “迟予……迟予!”
      迟予从梦中惊醒,一身黏腻的冷汗。
      他睁眼,看见常青有些担忧的脸。窗帘已经被拉开,常青的身体为他挡住一片阳光,阴影笼罩着他的半个身子。常青兀自地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收回感受一下自己的体温:“没发烧呀……”
      他能清晰地看见常青脸上的绒毛,皮肤边缘被阳光照得通红透亮。
      “我看你要上课了都还没醒所以叫了你几声,结果你还没醒,就直接上手了,”常青向他解释,“你做噩梦了吗?你眉头皱得好紧。”
      迟予从桌上爬起来,揉着酸痛的脖子,右半边整个手臂都是麻的。
      刚发了一身虚汗,整个人没什么力气,他舔了舔干涩的下唇,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却还是扬起一个笑容:“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我去厕所洗把脸。”他起身。
      “快去吧,还有两分钟要上课了。”
      迟予拧开厕所的水龙头,冰凉的水汩汩地流下,他伸手接了一捧水,闭眼泼在脸上。
      凉意刺激了面部神经,他总算清醒了些。
      他关上水,从兜里拿出一小包纸巾,慢条斯理地扯出一张纸擦干脸上的水,丢在垃圾桶里。
      迟予回到教室,坐在座位上准备上课。
      额前被打湿的一小撮发尖上还挂着水珠,摇摇欲坠。
      常青侧目,看见那颗水珠在迟予微微低头的一瞬落在了书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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