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迟》多珉

2、同桌 迟予的脾气

　　九月，夏还未尽，蝉鸣不绝，风也裹着热气。
　　高二新学期伊始，常青因为父亲工作原因转学来了湘宜市中，他被父亲领给招生办主任，又被招生办主任一路领给班主任。
　　南方的教学楼不像北方那样封闭，楼与楼之间是开放敞亮的连廊，风可以从中间肆意奔走，四方走廊围成中间的天井里种了几棵香樟，麻雀隐匿在叶间唧唧啾啾地叫。
　　他的新班主任叫刘斌，是个快退休的老头子，剃着圆寸，头发略有些斑白，戴着副老花镜，人挺和蔼可亲。
　　常青坐在办公室里安置的黑色皮质沙发上，眼珠滴溜溜地转，四处打量着周围新鲜的环境。
　　刘斌的办公桌上堆了很多化学书和习题集，角落处放着一只搪瓷缸子，磕得斑斑驳驳，泡着浓茶，笔记本旁摆着一个掉漆的保温杯。常青静静地坐着，等待老头子的吩咐。
　　门口进来了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文弱的男生，刘老头吩咐他：“高毅，你去把班长给我叫过来。”
　　高毅刚转身走了半步，刘老头再次叫住他：“对了，顺便叫几个男生下去一起领新书。”
　　“好。”
　　高毅走到一间教室后门处停下，头顶上门牌写着“高二（三）班”。他单手扒着门框，探了半个身子进去，班里的同学们正吵吵嚷嚷闲聊着假期趣事，他朝里大声喊道：“迟予，斌哥叫你去办公室一趟！然后来几个男生跟我一起去领教材！”
　　最后一排靠窗边的男生站起身来，高挺劲瘦的身影挡住一片从窗外斜切进来的光。
　　走廊上阳光铺了一地，迟予踩过去，带过一阵风。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屈起指节轻敲了两下，没等里面应声就推开了。
　　迟予走到刘老师的位置边才看到被办公桌挡住的沙发上还坐着一个陌生的少年，他脊背挺直，没靠沙发背，手自然地搭在大腿处，手指微微蜷着。阳光落在他的背上，笼罩着他的周身，映射出头顶的碎发。
　　男生乖顺地低垂着眼，盯着锃亮的地板出神，光照亮他的左半张脸，睫毛的影子投在眼窝下，一动不动。
　　迟予盯了他几秒，转头问办公桌前的老刘：“斌哥你找我什么事？”
　　常青听见男生清朗的说话声，抬眸只能看到一点尖挺的鼻尖，随即便听见刘老头唤他：“常青，你过来。”
　　常青走到跟前，这才发觉男生比他高了快半拳。
　　“常青，这是我们班班长迟予，”刘斌头上架着老花镜，暂时停下手上的工作，转头微仰起看向常青，说完又偏向迟予道，“这是我们班转来的新同学，叫常青，你旁边不是空了个位置吗，我打算让你和他同桌，你看怎么样？”
　　“我都行。”
　　“那行，你们两个以后就是同桌了，迟予你多多关照一下新同学。”
　　刘斌吹了吹保温杯里冒出的腾腾热气，抿了口茶，又默默盖上杯盖放回桌上，他伸出左手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朝面前两人道：“去教室吧，差不多要到上课的时间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办公室，常青走在前默默放慢了步子和迟予并排走，他好奇心实在太重，忍不住想要偷瞟一眼这位班长，却刚好撞上迟予偶然扫来的视线。
　　视线停留的一瞬，常青的嘴角先是一顿，随即礼貌地向上扬了扬。
　　在对视的那零点几秒，迟予并没有挪开目光，而是微微颔首，唇边漾开一个浅浅的弧度，眼睛微眯笑得弯弯的，可眼底却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平静。
　　天井中间种的香樟被突如其来的风吹动，叶片摩擦，满树喧哗。
　　常青被远处教学楼反光的玻璃晃了眼，白茫茫的光斑在眼前跳动，光影糊作一团灼热的空白，莫名有种眩晕感。
　　迟予是在对他笑吧？又或许是他的错觉？
　　他想着，背后冒出老刘沙哑的声音：“你两个在这摸蛆嘛？”
　　常青揉了揉眼睛，继续往前走，好一会儿眼前终于恢复清明。
　　常青跟在迟予身后从后门进入教室，看着他走向最后排靠窗边的位置坐下，旁边空着一张课桌，那是他自己的座位。
　　他脱掉背上的黑色书包，挂在椅背上，拉开椅子，长腿一越，整个人坐收在桌椅间。
　　刘斌从前门进入走上讲台，把教案和他那有些掉漆的保温杯往台上不轻不重地一放，清了清嗓，声音高亢又带着些许沙哑地说：“差不多要上课了，安静一点啊。”
　　他环视了一下教室四周，有五六个空位，问：“还有几个男生呢？”
　　“学委叫他们一起领书去了。”讲台下离他最近的女生回答道。
　　刘斌恍然大悟：“嗷我想起来了，年纪大了记性不好，等他们回来了我讲点事情。”
　　又过了一会儿，高毅带着几个男生抱着厚厚的书回来了。
　　刘斌指挥道：“书先放讲台上，待会儿再发，我现在先讲下事情。”
　　“有些同学应该也注意到了，我们班来了位新同学，他叫常青。常青你站座位上介绍一下自己，就不用上讲台了。”
　　常青缓缓站起身来，笑容很轻，眼睛不自觉弯成好看的弧度：“我叫常青，请多关照。”
　　“行，你坐下吧。”刘斌朝他点点头，继而又吩咐学委发教材。
　　迟予很主动地离了座位去帮高毅一起发书，手臂上抱了一摞书，站在过道中间一本一本地放在同学的课桌上，动作又轻又缓。
　　发到常青跟前时，常青双手接过，道了声谢。他随手从书包里抓了支黑色圆珠笔，笔尖划过书页，留下龙飞凤舞的两个字“常青”。
　　等发完书，迟予回了座位，也拿出笔翻到书封页处署名。
　　常青觑着眼偷看，迟予的字是很工整近乎到刻板的楷书，完美地如字帖上扒下来的，规矩得找不出一丝个人的锋芒。
　　原来他的名字是这两个字。

　　中午吃饭时，常青顺着人流去食堂吃饭，打完饭他端着餐盘呆愣在原地，看着一片人山人海，正愁不知道去哪坐。不知迟予从背后哪里冒出来，笑眯眯地对他道：“跟我一起坐吧，常青。”
　　“噢好。”
　　常青跟在迟予身后，莫名觉得自己像只小鸡仔跟在鸡妈妈身后。迟予带着他坐在了他们班男同学的中间，大家都热情地和他聊天，一顿饭就混熟了关系。
　　一天接触下来，常青发现他的好同桌真是实打实的热心肠。
　　常青去领校服，迟予领着他去。他去食堂吃饭，迟予和他挨着坐。甚至他下课接水都会贴心地带他到走廊的直饮机去。
　　常青想着这些，心中隐隐感动。
　　据他前桌女生何佳怡所说，迟予从高一进校开始的每一次考试都是第一，小到连随堂练习都是第一，不仅学习好，体育也好，家境优渥，性格更是热心善良、温柔体贴，长相也是老天爷赏饭吃，完全是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常青忍不住感叹：迟予简直是绝世好同桌啊。

　　湘宜市中向来开学都会有一次大考，这次也不例外。
　　迟予组织着同学布置考场，常青见他挺忙，想着搬完自己的东西就来帮迟予搬课桌。
　　刚把自己的东西安置妥当，常青走到迟予课桌跟前，手刚按住桌子边缘，迟予从侧边过来，坐下对他说：“你放着，我自己来吧，谢谢。”
　　“好……诶？”常青话音未落，后背猝不及防被人撞上，整个身子控制不住力道向前栽去，扑倒了桌上尚未拧紧的水杯。
　　杯盖顺势从桌面滚走，“咣当”一声落在地面上。
　　常青来不及去扶，水已经哗地一下涌了出来，瞬间漫过桌面，顺着迟予的腰浇了下去，瞬间浸透布料，紧贴在身上。
　　迟予立刻反应过来，迅速起身，这才让裤子幸免于难。
　　好巧不巧迟予今天穿的是白色短袖衬衫，腰间是大片湿漉漉的水渍，单薄的布料紧贴着他的皮肤，又凉又黏。
　　迟予几乎是一瞬间皱起了眉，又快速地压住了眉头，面上不显怒意。
　　常青手忙脚乱地扶起水杯，弯腰捡起滚落的杯盖，顺手扯了几张迟予桌上的卫生纸递给他擦干，他有些愧疚：“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迟予微微侧了下身子，藏起那片水渍，纸巾重重地按在衣服上，他还是笑着：“没事，怪我自己没把杯盖拧好。”
　　撞了常青的那位罪魁祸首连连朝两个人滑跪道歉。
　　迟予抓起椅背上挂着的校服外套就往教室外走：“我去趟厕所。”
　　常青默默地去拿自己的纸把迟予桌上的大滩水擦干，所幸桌上没有太多书本，水尚未淌到纸页上。他拿拖把将地上剩余的水吸走拖干，又挪好座位以此弥补自己的过错。
　　常青做完一切乖乖地坐在座位上。
　　再看见迟予时，他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拉了一半，刚好遮住腰间那片布料。
　　迟予看到他的座位已恢复原样，歪头朝常青微微一笑。
　　为什么这么热的天要裹上外套？不是露在表面干得更快吗？
　　常青有些奇怪，他刚刚好像晃了一眼看见那片布料下的皮肤是乌青的一片。
　　兴许是他看错了。
　　不过，迟予的脾气是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