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心》许常愿

1、无解的题 短暂而仓促

　　短暂而仓促的雨天，燥热仍是夏天的主基调。但是雨让一切变得又潮湿又闷热。时愿轻轻叹了一口气，裹紧了洗得已经有些泛白的校服，沉默地向新班级迈出脚步。手中是一摞崭新的课本，似乎在给她一种警告般。上次分班考试，她意外地考到了全年级五十名，获得了进入重点班的资格。她对未知的一切很忐忑，传说中重点班的高压制度、数不清的考试和练习、一群天才和学霸的集合……她只是个从普通班爬上来的人，连脚步都放得轻了些。
　　可她天生就是这样，再慌，表面也能绷得稳稳当当。朋友总笑她，就算天塌下来，她也能先理好衣角，再冷静地找地方躲。
　　铃声霎时响起来，惊了她一跳。还好，已经在新班级门口。讲台上，一位穿着时髦，烫着金色波浪卷的老师皱了皱眉，望向她。锐利的眼神在镜片底下晃了晃，看起来颇为不耐烦。语气里的轻视毫不掩饰，“你就是新来的普通班学生？我是Mrs.Chen，英语老师。”时愿微微地低下头，礼貌地说：“老师好。”
　　“进门不知道喊报告？”陈老师发出一声轻嗤，粉笔随手往盒里一丢，发出“啪”的轻响，“重点班的规矩，第一天就想破？””时愿一愣，规规矩矩地说：“报告。”底下的学生发出低低的笑声。时愿一瞬间就懂了——这是故意给她难堪，杀一杀她这个“普通班上来的”锐气。
　　她没有慌，也没有窘。只是安静地站直，认认真真补了一句：“报告。”她不去看老师那似笑非笑的神情，而是露出从容的微笑，站在原地，静静地打量着下面的同学们。
　　这时候，她看到了一个人。周围所有人都在笑、在看、在议论，只有她，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独自一人坐着一张桌子，高马尾扎得干净利落，校服外套随意系在腰上，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衬衫。一手懒懒撑着脸颊，眉眼冷淡，睫羽垂着，另一只手握着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自始至终，没抬过一次眼，没笑过一声。
　　冷淡、桀骜、又格外惹眼。
　　英语老师恼怒地看着时愿，最终抬高了声调。“来，普通班的学生，你来做一下这道题。”她似乎故意强调了“普通班”这个字眼，但是时愿毫不在意，而是认认真真地瞧起了黑板。片刻之后，她拿起了一支红色的粉笔，轻快地在题目上方打了个叉。“别选了，这道题没有正确答案。”她的语气清清淡淡，却穿过了所有细碎的声响。全班哗然，底下的学生们交头接耳起来。英语老师的神情似乎更加愠怒，“你做不出来，就说这道题没有正确答案吗？”
　　时愿从容不迫地拿起粉笔，飞快地在“project”底下划了一道横线。“主语是项目，项目不能自己做决定。逻辑主语不一致，这道题不是非谓语类型，这四个选项全错。”班级里静了一瞬。
　　而那个一直冷淡不理人的女生，终于缓缓抬起了眼。
　　她放下笔，背脊微微坐直，原本散漫的神情彻底收起，目光认认真真、完完整整地落在时愿身上。她的眼睛干净纯粹，不含一点杂质，像精心雕琢过的黑宝石。然后，她轻轻抬起手，鼓起了掌。紧接着，掌声像被点燃一样，一下子炸开。英语老师愣在原地，原本紧绷的脸突然放松下来，她看着时愿的表情多了几分赞赏和肯定，然后，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干净利落地在黑板上打了一个勾。
　　“时愿同学是正确的。你们看，是不是所有人的答案都给我打了一个叉？除了江寻同学没有写这道题以外——”英语老师的表情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先前那股紧绷严厉的气息，早已散得干干净净。“时愿，你就坐在江寻旁边吧，她也算是遇到了旗鼓相当的对手了。”江寻？显然，全班只有那位女生身边有一个座位。时愿微微颔首，迈着稳稳当当的步伐，走向了江寻。
　　女生此时已经收回了目光。仍像先前一样，专注于笔下的题目。她没有说话，只是往桌角挪了挪自己面前那叠厚厚的教辅书，给时愿留出了更为宽敞的位置。一个细微自然的动作。时愿低下头，心脏却莫名其妙乱了一拍。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蝉鸣声蔫蔫的，仿佛已经叫尽了一个夏天。她突然有一种很轻很模糊的预感——眼前这位女生，会将她原本平静规矩的世界，一点点地搅成再也拆不开的混沌。
　　桌肚里忽然滑出一张折得整齐的便签，落在她脚边。时愿一愣，弯腰捡起。
　　便签上只有一行字，字迹锋利又漂亮：“下午有数学测验，做好准备。” 时愿猛地侧头。江寻已经重新撑着脸颊看向窗外，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仿佛刚才递纸条的人不是她。只有微微颤动的眼睫，泄露了一丝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