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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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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城的 “雀坊” 从来不分昼夜。它跟着人心的贪念与欲望走,像一头被本能驱使的巨兽,无休无止、永不满足地吞吐着银钱与妄念。
那朱红的灯笼从门廊一直挂到后院,赌坊里的烛火透过糊着桐油的窗纸,在青石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晕,与骰子落碗的脆响、醉汉的笑骂、铜钱碰撞声,共同织就一张黏腻而无形的网,将人的侥幸、妄想、痴嗔都网在里头。
而燕京雀,便是盘踞在这张网中央的毒龙。
他正倚在二楼廊柱边,半张脸浸在灯笼投下的阴影里,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骰子,目光淡淡地往下扫,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皮影戏。直到坊门被“砰”地撞开,夜风灌进来,吹得满堂烛火齐齐一颤——
他眉梢微微挑了起来。
可算来了。
楼下的满堂喧嚣,在坊门被撞开的刹那,竟出现了一瞬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门口——只见一个身着墨黑劲装、半扇蓝纹面具覆面的青年走了进来,肩头还沾着未化的夜霜,周身萦绕一股凛冽的寒气。他衣摆的暗银纹路在晃动的烛火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光,腰间精巧的千机匣无声昭示着身份。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人声:
“唐衷行何在?”
楼上,燕京雀指尖的玉骰停止了转动。他目光饶有兴味地划过那青年的下颌轮廓和劲瘦的腰身,唇角意味深长地向上勾了勾。
“带他上来。”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自人群中挤出,躬身上前:“公子,请随我来。”
穿过喧嚣的大堂,踏上回廊。不过十几级台阶,却仿佛一脚踏入了另一个世界——楼下的醉生梦死、喧哗浊气,都好似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音量骤然沉了下去,衬出一片空旷的寂静。
回廊尽头立着一间敞轩,凌空俯瞰着整个大堂——这里与其说是房间,倒不如说是燕京雀一人独占的“王座”。从此处望去,楼下的满堂声色、众生沉浮,皆是他掌心驯服的风景。
燕京雀已在“王座”落座。
他斜倚在铺着软裘的宽大坐榻上,一身宽松的浅棕色外袍堆叠身侧。宽袖间那片蓝底龙鳞纹在光影里沉潜,宛如深海暗涌。衣襟更是恣意敞开,直袒到腰腹,露出一身肌理分明而悍利的线条。他指尖仍捻着那枚玉骰,从手腕覆盖至半掌的皮质护手已显磨损——尽是武人在旧日无数次发力与摩擦的痕迹,而他眼底那点似笑非笑的兴味,在望向来人时凝得更加具体。
唐衷瑾在敞轩中央站定,面具后的目光沉静地回视过去,任他打量,却不语。
又过了几息。
燕京雀才仿佛终于看够了,搭在榻边的手懒懒一挥,那引路的老者便即刻退去。
足音迅速远去,徒余满室寂静,两人相视。
燕京雀将玉骰轻轻往榻边小几上一搁,“嗒”的一声清音便划破沉寂。他随即单手一撑,自榻上长身而起,松垮外袍也随动作垂落。
他缓步踱近,衣裾轻轻扫过脚下完整的虎皮地毯,直至在唐衷瑾面前半步处,稳稳停住。
燕京雀本就生得高挑,此刻两人相对而立,身高差距赫然显现——他比唐衷瑾足足高出大半个头。
于是,那目光便自然而然地成了居高临下的端详。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随着这俯视的姿态,无声漫开。
终于,燕京雀开了口。
“唐衷行是你什么人?” 他声音松懒,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趣事,“他昨夜在这儿,可是豪气得很。输光了身上所有的钱,最后……连自己都押上了。”
他微微前倾,凑近了些,目光如丝地缠上眼前人的脸:
“他还说,他有个武功更好、模样更俊、也更有钱的师弟,一定会来赎他。”
“想必,便是你了。”
唐衷瑾面具下的唇线似乎绷紧了一瞬,但声音依旧平稳无波:
“开价。”
燕京雀笑了。
这一笑,让他那张底色里便写着薄情的脸,瞬间活了。
他生得俊美,却又不似中原水土能养育出的样貌。那继承自胡姬母亲的异域骨相太过招眼,轮廓深邃、鼻梁高峻,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眼型狭长而尾梢锋利,瞳仁泛着翡翠般的绿意。而那一双薄唇,不笑时抿成一线,显得疏离而冷冽,可当他真正笑起来,薄情化去,笑意自眼底漾开,便带出一片惊心动魄的、近乎妖异的流光,晃眼得引人失神。
“爽快。”
他高声称赞,可话音尚未落地,便又立刻一转方向:
“可我雀坊,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我缺的……”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与打量,慢悠悠地道:“是个模样好、脾气辣、还会拨算盘看账的‘老板娘’。”
最后一个字音还未吐,他右手已疾探而出,五指成爪,挟着一股狠戾的劲风,径直抓向唐衷瑾脸上的面具。
唐衷瑾倏地侧首避过,眼底怒意与杀意一并炸开。
“咔嗒。”
一声极轻的金属咬合声响起,他腰后的千机匣猛地弹出两翼,数点幽蓝寒星激射而出,身影则疾速向后掠去。
燕京雀却不退不避,宽大衣袖携着一股柔韧绵长的气劲,在空中如流云般一卷一拂,竟将那片致命寒星尽数兜入袖中。
而他脚下也同时向前滑进半步,欺身而上,步步紧逼,根本不给唐衷瑾半点拉开距离、施展所长的机会。
缠身搏斗并非唐衷瑾弱项,唐门武学亦要讲究寸劲近打。只是此刻,实在不逢时。
左肩刚一发力,后背旧伤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针在骨缝里扎了一下。他喉间发紧,硬生生将到了喉间的闷哼咽了回去。
就是这片刻迟滞,燕京雀的手已到眼前。
唐衷瑾心头一凛,抬肘便狠狠撞向对方心窝。
燕京雀却似早已料定,右臂一抬,带着厚茧的手便像铁钳般锁死他肘弯麻筋所在,五指扣紧的瞬间,指力透骨,顺势将他往前一拉。
就在他被带得向前踉跄的瞬间,燕京雀的左脚已悄无声息地切入他双脚之间,极轻巧地勾住他脚踝一绊。
他时机找得精妙,恰在唐衷瑾重心最虚浮的那一刹。
唐衷瑾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砰!”
胸膛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铺着虎皮地毯的地面上,沉闷撞击的余震甚至牵动了背后的伤口,唐衷瑾闷哼一声,感到视野边缘一阵泛黑。
顷刻间,燕京雀的身影已如乌云罩顶般压覆下来,坐落在他腰脊之间。
那处本是人身发力的枢纽,此刻被牢牢压死,唐衷瑾下半身顿时如陷泥沼,难以动弹。
紧接着,一只温度偏高、骨节分明的手掌,便如铁箍般覆了上来,不由分说地将唐衷瑾试图挣动的双腕在背后并拢、扣死。
那只手确实极大,掌心宽厚,指节修长,几乎能将唐衷瑾两只手腕的骨节完全包拢在掌中。
而燕京雀的另一只手,已慢悠悠地抬起,目的明确地伸向了那蓝纹面具的边缘。
面具落在身下的虎皮上,闷声一响。
唐衷瑾干脆闭上眼,长睫垂落,在冷白的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随着压抑的呼吸微微颤动。
如此近的距离,那张脸的每一寸细节都在燕京雀眼中无所遁形:
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像上好的寒玉,灯火映照下,额角与颈侧淡青色的血管纹路清晰可见,为这张过分精致的脸,添上了一抹真实而易碎的脆弱。
眉似远山含黛,是整张脸上唯一一抹深色调,横扫入鬓,柔如烟雨。而这双眼虽紧闭着,只见长睫如鸦羽,但燕京雀记得,当它们睁开时,瞳孔是极浅的琥珀色,剔透得像琉璃珠子,漂亮得惊心,却映不出半分人情温度。
唇形无可挑剔,唇珠丰盈,本应是诱人采撷的弧度,偏偏唇色极淡,抿成一线,反倒衬得整个人疏离又冷冽。
第一眼,是超越性别的、惊心动魄的美。
第二眼,寒意便顺着脊椎爬上来——那美里没有人气,没有温度,像一尊被供奉在神龛里的玉像,完美无瑕得好似触碰即亵渎,偏又透着一种禁忌、危险而致命的吸引力。
燕京雀完全抗拒不了。
他慢慢俯身,直至两人之间,只剩毫厘之距。
他看了很久。
久到唐衷瑾终于无法忍受那如有实质的目光,猛地睁开眼——
四目相对。
那浅琥珀色的瞳孔,在咫尺之距下,清晰地映出燕京雀的身影,也映着头顶鎏金吊灯摇曳的灯火,像两颗封着焰火的琉璃珠——光华流转,却又凝着化不开的寒意。
他不再挣扎,只是死死盯着燕京雀,一字一顿,声音因紧绷而沙哑:
“看、够、了?”
燕京雀笑了。
这一次,笑意却不再流于表面,而是真切地抵达了眼底。他非但没有移开视线,反而更近地倾身过去,几乎与唐衷瑾脸贴着脸,呼吸交融。
“不够。”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尾音里还缠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随即,他微微侧头,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唇瓣挨着唐衷瑾的耳廓,轻轻唤道:
“瑾儿。”
话音未落,一个轻如蝶翼、却不容拒绝的吻,便烙在了唐衷瑾的面颊。
“好久不见。”
这四个字,裹挟着温热的吐息与滚烫的情意,不由分说地撬开了唐衷瑾脑海深处尘封的锁。
那些抛在脑后、本以为早已淡忘的画面——勾栏甜腻的香气、体温交缠的潮热、柔顺的迎合与交付,那短短三日里,一边放纵沉沦、一边又步步警惕的克制……此刻尽数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零碎却清晰的记忆碎片翻涌而来,震得他指尖一颤,连呼吸都跟着窒了一瞬。
一吻过后,燕京雀将侧脸轻轻贴在唐衷瑾微凉的脸颊上,他闭上眼,仿佛要将这一年半以来的寻找、算计、不甘与此刻失而复得的战栗与狂喜,都通过这相贴的肌肤,一丝一缕地传递过去。
一声低哑的、压抑了太久的思念,被尽数倾吐:
“......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