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云 ...
-
云州的天总是这样万里无云,夏季尤其是。沈确从踏进云州的第一日起到现在第十五日,天还是那个天,太阳仍旧高高挂在空中,就连云都好似与先前的一样,看着这样的天,沈确不禁想自己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志怪小说里最经典的桥段——鬼打墙了!
然而生活总不可能像故事一样,沈确又跟着流放队伍走了一段时间终于看见了云州主城平远府的轮廓。
这支流放队伍走到现在已经没几个人了,而被流放到主城的更是只有沈确一人。队伍里有人在窃窃私语。
是那些护卫。
其实也不怪她们议论,大齐律令中流放为重罪,能被判流放的基本上不会是什么好人。律法规定,被判处流放之罪的人往往会被打为奴籍流放到边远苦寒之地做苦力且后代亦为奴籍。非死永不得脱籍。像沈确这样不仅流放到主城并且还是自由身的很少见,或者说,根本没有。
沈确是特例中的特例。
沈确也知道自己的情况,因此她对这些闲言碎语没什么太大反应。她对皇帝此举也没有头绪,为什么只杀了母亲一个人?谋反难道不需要诛九族吗?为什么偏偏对沈家格外开恩?沈确努力想了会儿实在想不出来个所以然,只好继续跟随队伍向前走着。
望山跑死马,从远处看似乎已经近在眼前的平远府竟然走了三个小时才堪堪到城池远郊。傍晚,队伍终于走到了城门不远处。押送长官把沈确叫来,将同行文书交给她。沈确接过,看着长官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有些疑惑:“大人?”
那长官被她这一问弄得有些不自在,她看了眼四周,迅速从衣服里拿出一样东西来塞进沈确手里,然后清了清嗓子说:“这是崔大人托我给你的”。
“崔大人?”沈确问。
“崔予崔大人”孙仲安回答。
熟悉的名字突然闯入脑海,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将沈确包围。她的呼吸变的急促,很快又变为剧烈的咳嗽。良久,才慢慢恢复过来。
“某在此谢过大人,还望大人替某向崔大人道谢。”沈确将东西放入胸口处的钱包后又对孙仲安一拜,扯着沙哑的嗓音低声说道“劳烦大人了”。
“本官知道了”孙仲安开口,看着眼前的清瘦的少年她眼前又浮现出另一道身影。
那日崔予孤身一人骑马赶上流放队伍拜托她将东西在最后一日交给沈确,温润如玉的少年脸上布满汗水,仔细看,衣衫上也全是灰尘,只有一双含水的眼眸亮晶晶的。
见了自己,她翻身下马作揖。
“劳烦大人了。”与现在如出一辙的场景。
孙仲安摇摇头将回忆赶出脑海,见沈确起身,她便摆摆手示意沈确该走了。
看着沈确的背影,孙仲安感慨万千。
沈确不愧是高门大姓培养出来的大小姐,即使落于困苦之境遇依然有着周全的礼数和因这礼数而带来的自豪感。
沈确的身影越来越远了。
夜已经深了,沈确将文书上交的时候,守卫只看了她一眼,便打着哈欠招呼人放她进城。守卫一边开城门一边对沈确说:”妹子真会挑时间来啊”沈确有些疑惑。
门开了,沈确边应和那位大姐边向城内走去。另一位守城的大姐像喝醉了,在后面大声叫喊:“记。。记。。得去夜市。。嗝。。我们平远的夜市,那。。。那。。可是一流。”后面的话模糊的沈确听不清,但看到眼前盛况时,沈确毫不费力就感受到了所谓的“一流。”
自入城进入主街后,热闹的叫卖声不绝如缕,偶尔还有几声高昂的叫好声。沈却扭头,一个虎背熊腰的娘子正在表演喷火!随着娘子的动作,火似长龙般越过每个人眼前。滚烫的热源让人不禁后退,反应过来后便一声声叫好,向那娘子面前的木盒投掷铜钱,这一整条街基本都是这样的。
沈确走入人群,手里拿着刚买的糖葫芦,乐此不疲地转悠着。她少时甚至到如今都体弱多病,在长安时,只有节日时会在府外待得久些,其余时间哪有工夫出门?只好央着予姐姐为她讲故事,在光怪陆离的世界里一口口喝下苦得要命但能治病的良药。
思及此,原本欢乐的气氛骤然消散,沈确突然不想再逛街了。她没法遏制这样的情绪,只好由着心里寻找附近旅舍。
“周边最多的就是叫卖声不断的小摊贩,到现在还没发现一家旅舍。”沈边走边想,心下不禁疑惑。终于走到街尾,这儿热闹比街头更大。她抬起头,心里的那点疑惑便消散了。眼前的酒楼张灯结彩,从门口望进去,装饰看得人眼花缭乱,层叠的楼阁上挤满了饮酒作乐的少年娘子们,乐姬尽职地弹奏着曲目。任谁看了这都不是一个好地方——一个能让人睡好觉的地方。
沈确抬眼看着牌匾上龙飞凤舞的“温雪楼”三个大字,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就在她犹豫时,突然感觉身上一轻,她的包袱被人拿走了!沈雀想也不想,猛一个翻身就要捉住那人,但她显然高估了自己的身手。
瘦削的手腕被抓住,那人稍一扭身,轻轻一跃,抬头,一个身着清凉的少年在三丈开外笑吟吟地看向自己。手里还拿着她的包袱!沈雀哪里见过这样的情况,她稳住身形,作势要冲上前抢回包袱
。然而老天奶却在此刻给她开了个玩笑,沈确突然咳嗽起来——方才那阵动作对她来说过于剧烈了!
沈确猛然弯腰捂住心口,剧烈咳嗽引起过大的身体起伏,她只能暂时打消将包袱要回来的想法,扶着离自己最近的墙壁调整呼吸。
沈确却恨死自己这副身子骨了,天生的药罐子,走在哪里都会被看轻、被欺侮,自己一点办法也没有。老天奶像是听到了沈确的想法,不管她怎么按压胸口,努力深呼吸,咳嗽声就是停不下来。
过于大的动静引来了周遭的注意,原本逛街的人群将沈雀围了个圈,窃窃私语着,对她指指点点。感受到众人的目光,沈确眼眶骤然变红,她自小是世家豪族的千金大小姐,就算流放路上也没被人当做玩物般像这样随意指点评价过。
众人依旧喋喋不休议论,家破人亡的惨痛、几个月来流亡的艰苦。被肆意评价的羞耻,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形成巨大的痛苦将沈确吞噬。眼角的泪珠再也忍不住,顺着柔滑白皙的脸庞流下。
沈确清醒前的最后一眼看到了拿她包袱的少年一脸惊恐的表情,然后便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