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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长安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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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千里之外,大齐的北方重镇,平远府。
“将军,沈氏已入城好几日了,您看……”
虽已夜深,但王府中仍灯火通明。
议政堂的大人们还在商讨着战事,闲暇之余不知谁横插一嘴。
“哼,四年前将军曾向沈厉提醒,她所效忠的君王不过是个渣滓罢了,岂料沈厉不识将军好心,对萧羽不加一丝防备,现在沈氏落得这般下场与她自己的愚忠脱不了干系。
谢离神情激动,转头作揖对高位上的人道:
“将军,依属下看,不如放任她们自生自灭……”
有人打断谢离,似是被她的话语激怒,神情异常愤慨。
“谢由之!沈大人当年在政和殿前长跪死谏,于将军而言如同再造之恩,更何况……”
霍清猛然止住话头,稍稍转头,见高坐的人并没有什么反应才继续说道:
“你怎可让将军做那忘恩负义之徒?”
霍清站起身斥责谢离,谢离当然不会认输,立刻也站起身与她争辩。
因着两人的身份,一旁的将士门客眼观鼻,鼻观心,愣是没有一个人敢开口劝说的。
所有人目光都向同一个方向望去,希望那人开口结束这场战斗。
高堂之上坐的正是靖武将军、平远王谢泽。
剑眉星目,肤色略深,浓墨般的眼眸一片肃杀,面色严峻,一看便是长久战于沙场之人。
头发随意披散,通底黑色的衣裳上绣着暗红色的龙纹,衬得整个人沉稳庄肃。
她听到谢霍二人愈发不堪的骂战时皱起眉头,略微思考几秒后站起身向殿中走去。
越过桌子,谢泽整个人便显露于众。宽肩窄腰,约莫八尺的身量给人极强的压迫感。一小缕风吹起齐腰长发,她像一只蓄势待发的母狼。
所有人都等着谢泽开口,等待狼王的审视。
令人意外的是,谢泽走近两人并没有说什么训斥的话语,反而拍了拍霍清的肩膀轻声开口:“浅生,城西那边还有些空地,若她们愿意就去那里安顿下来吧。”
霍清作揖领命后轻撇一眼谢离,然后退至谢泽身旁。虽然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谢离知道她是在得意。两人青梅竹马,又在谢泽身边一起共事这么多年,她对霍清的各种表情都了然于心。
“像猫一样”谢离想“很可爱。”
谢泽吩咐完霍清后并没有着急出殿,反而扭头对身边正在幻想的某人道:“不过近来战事吃紧,沈氏若想安稳生活下去,就让她们交几人出来。
言罢,不等谢离反应过来使大步走向殿外眺望着长安方向,像是在等待什么。
谢离看着自家将军离开的身影,对霍清无奈地摆了摆手。谢泽对沈家恩威并施,她们二人谁的主张都没被完全认可。
霍清看到她只冷哼一声就跟上谢泽的脚步准备离开殿内。
“意思是下次继续么。”谢离看着霍清远去的身影被自己的想法逗笑。
谢离摆手让门客将士先行离开,她处理完殿内剩余的事情之后才一边追赶一边对着谢泽霍清两人的身影喊道:“哎,浅生你们等等我啊。”
夜色渐深,寒气随着时同的推移也愈发浓重。
三人站在殿外己将近半个时辰,谢离看着谢泽越来越沉重的神色以及耳边不时传来的霍清的咳嗽声,心里不禁有些着急和疑惑。
正想开口时却听到府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几乎同一时间候府大门被人撞开。来者面色焦急略带慌乱的说道:“沈大人薨了……”
闻言谢泽骤然攥紧拳头,谢离与霍清面上也难掩惊色。虽说她们都知道沈家这次难逃一劫,却也没想到皇帝真的会对沈厉下如此狠手。
作为曾一同辅佐萧羽登基的她们来说,这有些过于无情了。
曾经沈厉在她们这群人中与萧羽关系最为亲密,萧羽还是燕王时就与沈厉传出过许多君臣佳话。萧羽登基后,沈厉更是久居中枢,若不是四年前那件事……
谢离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与霍清对上目光,二人正欲请退,谢泽却像猜到她们想法似的,摆手示意二人不要妄动。
寒风刺骨,谢泽沉默良久才开口,声音依旧沉稳:“此事还有何人知情?沈家大娘子现今如何了?”
“主人说此事目前知情者只有廖廖数人”暗卫答道“小沈大人……她将于三日后由长安启程流平远府。”
“崔执呢?你们主人有提到过崔氏吗?”
“这……”暗卫望向谢离和霍清,面色有些为难。
“无事,浅生由之都是可信任之人,你大可放心讲。”
谢泽既已发话,暗卫也便无甚顾虑。她将顾念所说合盘脱出:“崔尚书揭举有功赐封宁安王,食邑万户,新王府于沈氏旧宅基础上扩建。楚大人接任中书令,崔予为宁安王世女,除大理寺卿。”
周潜的话传入三人耳中犹如惊雷一般炸开,霍清气急功心不住的咳嗽起来,谢离急忙上前搀扶。
她虽不喜沈厉之前处理事情的做法,但听到这样的消息还是气红了眼。
谢泽全身紧绷,似有怒气结于心中,一时间庭院之中的氛围焦灼起来。
“萧羽竟心狠如此……”半响,谢泽才再次开口。
“将军……”身后霍清的声音传来,谢泽闭上了眼睛。
沈厉曾经与霍清是至交好友,与自己也算是相聊甚欢。
沈厉为人严肃却不是那不懂变通的古板之人。她通情达理又足智多谋,燕王府的众人对她恩敬交加,其中以霍清尤甚。
二人虽年纪相差甚远却志趣相投。沈厉教会了霍清很多东西,霍清则将她视作唯一的老师。
而如今……
谢泽没办法回头去看霍清的神情。
“沈氏自前朝就驻于博陵,族中出过不少豪杰。本朝高祖以来更是隐隐统领山东士族,这样的名门望族竟被萧羽羞辱至此……”
谢离抱紧倚在她身旁因咳嗽而面色红润的霍清愤然开口:
“把沈氏祖宅扩建为王府,真亏狗皇帝能想的出来。”
周潜不置可否,谢泽听到粗鄙之语皱皱眉却也没说什么。
见无人阻止,谢离便将内心所想尽数道出:“将军,飞鸟尽良弓藏,萧羽对沈厉尚且如此,何况对您,更不用说四年前……”
"由之,你带着浅生先行下去吧,让她好生休养,莫要为此事伤神了。”
谢泽开口强硬地打断她的话语,谢离愣怔片刻,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匆匆带着霍清退下了。
谢译看上去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她拂过碎发平和的开口:“回去告诉顾念,她说的事我同意了.。
她这句话不知所云,而周潜则惊于此人的心性。
听到挚友被枉死也能于最短时间内整理好状态,从容面对,这种心性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周潜心底暗暗思索回去以后一定要追问顾会这位谢将军的来头,不过面上并不显现,她得命之后就又飞身上马,直奔长安。
谢泽望着周潜背影渐远,直到消失。她独自立于庭院之中,夜风拂过,卷起她额边碎发,黑如浓墨的的眼眸里似乎藏着无限的心事。
诺大的庭院里谢泽一人的身影落寂无比,她将挂在腰间的玉佩取出,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怔怔地盯着那块玉佩。
萧羽刚愎自用,善于伪装,为达成自身目的不择手段。她年轻时与沈厉一般被萧羽的伪装所迷惑。
直到萧羽登上帝位之后,身为手握重兵的边将,谢泽身边的人一直在离她而去……
“不能再忍下去了”谢泽想。
她将玉佩按于心口细细感受,良久,才低语道:“阿姐,我能做得倒吗?”
残月如钓,无人能回答谢泽。飞鸟掠过,夜色依旧沉默。
沈确是被一阵剧烈的敲门声吵醒的,因为刚起床,她眼里还泛着红血丝。残留的一点睡意被更加响的声音敲散,沈确强打起精神慌慌张张去开门。
刚打开门,一阵冷风吹入屋内,沈确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她将里衣裹得更紧了些。
不远处两位金吾卫见她开门,两步并一步的向她走来。将手中的包裹扔给沈确后,一人匆匆离开,另一人则满眼不耐烦的告诉她:“卯时在永安门前集合,动作快点。”
那人传完话后看也不看沈确,径直离开沈府向宫中走去。
沈确看了眼空无一人的庭院,默不作声地将包裹攥紧。她转头进入屋内打开手中的包裹。
有三件棉衣和一些碎银子,沈确不知道这是谁准备的,不过也算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她将自己准备好的银票和薄衣也装进包裹之内,然后转身向窗边走去。
沈确想把沈厉留给自己唯一的念想带去那苦寒之地,她要时刻提醒自己萧羽对母亲,对沈氏的所作所为。
站在窗前小桌旁,沈确眷恋地抚摸着绯红色的旧官服,仿佛母亲仍在身畔。
她将衣服拿起,突然感觉似有重物坠在其中,沈确连忙仔细检查,终于在衣服内侧发现一封书信和一柄匕首。
她抬头看向窗外,再次确定沈府无人之后才将书信拆开,上面只写着三个字“谢时润”沈确不认识这个名字,所以她又将目光放在匕首上,匕首色泽光华,一看便知时常被主人把玩。
沈确这次到是知道这匕有是母亲最爱的物什,日日拿在手中反复把玩,工作时则放在桌边专门置办的架子上,甚至有专人清理,足以见沈厉的对它的喜爱。
可她不知道母亲为和要将这两样东西起放在这件官服中,谢时润倒底是谁,金吾卫的包裹又是谁给自己的……
沈确有太多疑问想问,可时间从不等人。
屋外鸟鸣声渐起,地平线上隐隐约约泛着鱼肚白,寅时四刻的钟声响起,提醒沈确等待着她的残酷的命运。
沈确将书信和匕首着小心翼翼地放入包裹地最内侧,确保绝对不会被人发现后,才终于松了口气。
她将思绪理平,装好包裹走出沈府向着永安门方向快步走去,那么坚决,没有回头一眼。
所以并没有看到的沈府中走出来的二人
那二人跟在沈确身向一段距离,看到沈确到达永安门之后,她们又经直上了城楼。
沈确到永安门后便与要流放的罪犯们一样带上了手拷,因着她还未加冠,所以被放在了队伍最中间的老弱病残中。
卯时,钟声响起,沈确跟着这支流放队伍起程赶路。
沈确背着自己的包裹,一手柱着木棍,在人流之中缓缓走出城门,离开长安,离开这座有着童年回忆的城池,沈确没有再回头。
清早的凉风吹过带来些许冷气,周潜默不作声地将手中的狐袭披在顾念肩上担忧道:“阿念注意身体。”
顾念朝她摆手,示意不要担心。一直等到沈确的身影消失不见,她才转过身抬眼问道:“子书,我们这么做对吗?文和还那么小,她还未加冠……”
周潜低头看着顾念红的双眼,她擦掉眼旁的泪珠轻声道:“时也,命也。”
周潜身量要比顾念高,她把顾念身上的狐裘裹紧了些,将人拥入怀中,一下一下抚着顾念的背:“沈甫山给她留下那东西就没有想过要让她置身事外,京城既不能争,换个地方又何妨?这天下她萧羽不珍惜,有的是人取萧氏而代之。”
周潜这句话说得豪放大气,顾念抬头看着她那双发亮的眼眸闷闷地开口:“在这里叫人听去了要怎么办。”
周子书闻言哈哈大笑:“今日台阁大人亲登城门检视,没你的吩咐谁敢上来呢?”周潜在顾念耳边轻语:“你说呢,音衡?”
顾念被弄地双耳通红,索性搂住周潜的腰,将头埋进她颈旁,过了一会才缓缓开口:“过往刀,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她声音闷在怀里,听不出什么多余的情感。
“嗯”周浅将她抱的更紧。
崔予快马加鞭的向永安门赶去,凛冽的风将双耳和鼻子吹得通红,可主人对此毫不在乎。崔予又甩了一马鞭,她现在一心想见到沈确,她还有好多话没有同沈确交待。
只可惜崔府到永安门的路程太过遥远,等她赶到永安门时只看到流放的队伍沿着官道北上,崔予骑在马上焦急地东张西望,试图寻找到沈确的身影。
不知道哪里的紫丁香被风卷起,越过熙熙攘攘地人潮飘向远方。
崔予的视线逐渐模糊,伸出手,那小小的花叶乖顺地停靠在掌心,片刻后,又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随风而去。
圆盘似的红日从远方渐渐爬升,金黄色柔光平等地洒向行走于大地的每个人身上,亘古不变。
晶莹的泪珠终于从眼角滑落,
她再也抓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