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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在路上 第二章·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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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在路上
沈默不知道该怎么带小孩。
她见过无数小孩出生、长大、老去、死亡。但她从来没养过,她甚至没和小孩单独待过超过半天——太吵了,太黏了,太麻烦了。但这个不一样。他不吵。
从她把他抱出那栋楼开始,他就没再说过话。问名字的时候说了一句,然后就一直沉默着。她走,他就跟着走;她停,他就站着等。不哭,不问,不闹。像个影子。
第一天晚上,他们睡在一个废弃的电话亭里。北方深秋的夜,冷得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她把外套脱下来裹在他身上,自己靠着玻璃门坐着。他缩在外套里,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她。
“睡吧。”她说。
他闭上了眼睛。过了很久,她以为他睡着了,忽然听见他开口:
“你冷吗?”
沈默愣了一下。
“不冷。”
他没再说话。但那件外套,第二天早上裹在她身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把外套还给了她,自己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眼里的那团火。火还在,但火的外面,包着一层很硬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叫什么。她见过太多词:绝望、悲伤、恐惧、愤怒。但这个,她叫不上来。她只是觉得,这个孩子,和她见过的所有孩子,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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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周最难。
沈默不知道他需要吃东西,她自己不用吃,所以忘了。第三天他才开口说“饿”,她愣了一下,然后去买了两个包子。
他吃得很慢,很小口,像怕吃完了就没有了。她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以后饿了就说。”
他点点头。
“冷了也说。”
又点头。
“疼了也说。”
他抬头看她。“你会在吗?”
沈默沉默了。
她本来想说“不一定”。她经常一个人走,经常不知道下一站在哪儿,经常消失几天几夜。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句话没说出口。
“在。”她说。
他低下头,继续吃包子。
那是她第一次对他说谎。后来她发现,这个谎,她一直在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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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他们坐在一个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室里,她买了两张票,去一个她也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反正她永远在走,去哪儿都一样。他坐在她旁边,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看。
“那些人,”他忽然说,“有怨灵吗?”
沈默扭头看他。“你怎么知道这个词?”
“你那天说的。你把我妈身上的那些黑色的东西,叫怨灵。”
她沉默了。五岁的孩子,记住了她随口说的一句话。
“有,很多人都有。”
“那你为什么不收?”
沈默想了想。“收不过来,而且不是每个人都需要收。”
“什么样的人需要?”
沈默看着他。他眼睛里的那团火,在候车室昏暗的灯光下,明明灭灭的。
“两种。一种是想死,但有牵挂的人。收了,他们能活下去。”
“另一种呢?”
“另一种是将死的人。必死无疑,但死得太煎熬。收了,他们能好受一点走。”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我妈那时候,是哪种?”
“第二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我呢?”
“你?”
“我也想死过。”他说,“昨天晚上,我躺在电话亭里,想,要是这么睡着不醒就好了。”
沈默没有说话。
“但后来我又想,”他抬起头,“我还没杀了他。”
那团火,又亮了一点。沈默看着那点火,忽然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很软,很细。
林洲看着她不动了。
她把手收回来,看向别处。“你不会死的,至少不是现在。”
他看着她。“为什么?”
她没回答。因为那团火还没灭。因为她想看看,这团火会烧成什么样。因为她第一次对什么人有了好奇。但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她只是说:“车来了。走吧。”
他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他忽然拉住她的衣角。她低头看他。
“我会跟着你的。”他说。
她没说话。但他知道,她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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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他第一次看见她“工作”。
那是一个小镇的卫生院门口。手环亮了,蓝光。她让他站在远处等着,自己走进去。
一个中年女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张诊断书。浑身都是灰色的雾气,厚得像一件湿透的棉袄,压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沈默在她旁边坐下。沈默没说话。女人也没看她。像是自言自语道“肺癌,晚期。”
“儿子才八岁。”女人继续自顾自地说着,“老公去年跑路了。我妈瘫痪在床。”
沈默还是没说话。女人忽然转过头,看着她,眼眶红着,但眼泪流不下来——干涸了,流干了。
“我不想死。”她说,“我真的不想死。我死了他们怎么办?”
沈默看着她身上的雾气。那些雾气不是黑色的——黑色是求死的人。那些雾气是灰色的,很重,很黏,那是求生的绝望,想活,但活不了。这个女人活不了。肺癌会带走她,可能半年,可能三个月。
但她现在这副样子,连三个月都撑不住。那些怨灵——那些放不下的牵挂、那些恐惧、那些不甘心——会把她压垮,让她剩下的每一天都是煎熬。
沈默抬起手。女人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上流走。不是被抢走,是被接住。那些压在她心口的东西——儿子的脸、母亲的声音、跑路的丈夫、还不完的债——那些她扛了几个月、快扛不动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变轻。
不是全部,只是一部分,但就是这一部分,让她能呼吸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人,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正在做着什么。女人看不见那些灰色的雾气,但她能感觉到——像有人帮她卸下了二十斤的担子。
眼泪忽然流下来,不是哭,是那些被压住的东西松开了,眼泪自己流了下来。
“你......”女人的声音在发抖,“你是谁?”
沈默没回答。
雾气吸完了,手环从蓝变回银色。她站起来,往外走。走了几步,她回头。
“回去陪你儿子。”她说。
女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默走出卫生院,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看见林洲站在远处的电线杆下面,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她走过去。“走吧。”
他跟上来,走了几步,忽然问:“她活得了吗?”
沈默想了想。“活不了多久。但剩下的日子,能好好过。”
他点点头。又走了几步,他忽然说:“你帮的人,都是这样的吗?”
“什么样?”
“想活但活不了的人。”
沈默停下脚步,低头看他。“也有想死的人。那种,送他们走。”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火跳了一下。
“我妈妈那种?”
“嗯。”
他低下头,没再问了。但她看见,他那只小小的手,握成了拳头。
那天晚上,林洲忽然说:“你收那些雾气的时候,我能感觉到。”
沈默看着他。
“不是看见,是......好像有东西从旁边流过去,凉凉的。”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别去追那些感觉。”
“为什么?”
“追了,就进去了。”
林洲没再问。但他记住了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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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月快结束的时候,他们在一个桥洞底下过夜。
那天下雨,很大的雨。沈默找到这个桥洞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了——一个流浪汉,裹着一床破被子,看见他们进来,往旁边挪了挪。
沈默点点头,在另一边坐下来。林洲坐在她旁边,靠着她。雨声很大,砸在桥面上,哗哗的。那个流浪汉在咳嗽,咳了很久。林洲忽然问:“他也有怨灵吗?”
她看了一眼那个流浪汉。
“有。”
“为什么不收?”
“他不是想死的人,也不是将死的人。”
“那他是什么人?”
她想了想。“等人的人。”
“等谁?”
“不知道。”
林洲沉默了一会儿。
“你等过什么人吗?”
沈默愣住了。从来没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她等过什么人吗?没有。从来都是别人等她,等她来,等她收怨灵,等她送他们走。她从来不等人,她只是走,一直走。
“没有。”她说。
林洲点点头。“那我等你。”他说。
她扭头看他。他已经闭上眼睛,靠在她的肩膀上,睡着了。
雨还在下。那个流浪汉还在咳。但她忽然觉得,这个桥洞,好像没那么冷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那个小小的脑袋。
原来有人靠着,是这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