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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 第一章·他 ...

  •   第一章·他

      那天早上,林洲是被吵醒的。

      玻璃砸碎的声音,然后是母亲压抑的哭声。他从床上坐起来,没动。

      五岁,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不要出声,出声会招来更多,不出声,有时候能躲过去。

      客厅的声音停了。摔门声,父亲走了。

      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六点二十。天还没亮透,窗户外面灰蒙蒙的,不知道是雾还是霾。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客厅。

      母亲蹲在墙角,正在捡碎玻璃。昨天晚上那个花瓶还在,现在碎了。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扯出一个笑。

      “没事,”她说,“妈妈不小心碰倒了。”

      林洲没说话。他看着母亲脸上的淤青。左边眼眶底下,紫红色的一大片,肿得眼睛都睁不开。那是昨天晚上打的。他记得。他躲在被子里,捂着耳朵,还是能听见巴掌落在脸上的声音,砰砰的,像什么东西在砸墙。

      “饿不饿?”母亲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妈给你做饭。”

      她走路有点瘸。林洲看见了,但没问。

      他从来不问。问了,她就说“没事”。问了,也不会改变什么。

      母亲去厨房生炉子。老式的蜂窝煤炉,在楼道里,每天早上都要重新生。林洲站在门口看着,看她蹲在地上,用报纸引火,被烟呛得直咳嗽,她的手在抖。

      “妈。”

      “嗯?”

      “今天我们走不走?”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

      “走”是他们之间的暗号。离开这里,离开那个男人,去一个找不到的地方。母亲说过很多次“走”,说过很多次“等妈攒够钱就走”,但钱从来没攒够过。

      母亲没回头,继续捅炉子。

      “快了,”她说,“快了。”

      林洲不再问了。他知道“快了”是什么意思,和“没事”一样,是大人用来骗小孩的话。

      但他没有拆穿。他五岁,但他已经知道,有些话说了没用,不如不说。

      ---

      父亲是下午回来的。

      林洲在楼下玩——其实是蹲在花坛边上,用树枝戳蚂蚁。他没朋友,邻居的小孩都不跟他玩。大人们私下说过什么,他听见了。说他爸是酒鬼,他妈是受气包,说那家子晦气,别让自家孩子靠近。

      他不难过。一个人挺好,蚂蚁不会打人。

      父亲的脚步声从楼道里传出来的时候,他还没抬头,身体就已经绷紧了。那是一种本能,像小动物闻到危险的气息。

      父亲走出来,摇摇晃晃的,身上一股酒味。他看见林洲,脚步顿了一下。

      林洲低下头,继续戳蚂蚁。父亲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你妈呢?”

      “楼上。”

      “晚上别回来。”

      林洲抬头看他。父亲的眼神浑浊,但里面有别的东西——不是醉,是别的,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父亲转身走了,往巷子更深处去,没有进楼道。背影晃了一下,像是顿住,又像是没站稳。

      林洲在原地坐了很久。天快黑了,他才上楼。

      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看见母亲站在窗户边,背对着他。外面的光透进来,照出她脸上的轮廓。那块淤青还在,肿得眼睛都睁不开。但她换了过年才穿的那件碎花衬衫,头发也梳过了,整整齐齐的。

      “妈?”

      母亲回过头,笑了。那个笑,林洲记了一辈子。不是平时那种“没事”的笑。是真的笑,轻轻的,像松了一口气。

      “回来啦?”她说,“饿了吧?妈给你做饭。”

      她去了楼道,生炉子,煮面。林洲坐在门槛上看着她的背影。她今天好像不瘸了,动作也比平时慢,但不抖了,手不抖了。

      面煮好了,两碗。她端进屋,放桌上,自己也坐下来。

      “吃吧。”

      林洲低头吃面。她没吃,就那么看着他。他抬起头,发现她在哭。不是那种出声的哭,是眼泪静静地往下流,流到嘴角,她也不擦。就那样看着他,一直看。

      “妈?”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手很凉。

      “没事,”她说,“妈就是……看看你。”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林洲认出来了,那是她一直藏着的安眠药。攒了很久的。

      “妈?”

      “你吃,”她把几片药放在他手心里,“吃了,就不疼了。”

      林洲看着那几片白色的药片,又抬头看她。她的眼睛很平静,像一口枯井,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

      林洲忽然明白了。不是“走”,是另一种走。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药片。从早上被吵醒到现在,没掉过一滴眼泪,但他把药片放下了。

      “我不吃。”他说。

      母亲愣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仰着脸看她。

      “我要杀了他。”

      母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然后呢?”她问。

      那是沈默后来问他的同一个问题。但此刻,从母亲嘴里问出来,是不一样的。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母亲蹲下来,抱住他。“对不起,”她说,“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直在说对不起。眼泪落在他肩膀上,湿了一片。林洲没动。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没事”,但那是她骗他的话,他想说“我不怪你”,但他不知道他怪不怪她。他就那样站着,让她抱着。

      天彻底黑了。那碗面凉在桌上,谁也没吃完。

      ---

      半夜,父亲回来了。

      林洲没睡着。他躺在里屋的床上,听见门被踹开的声音,听见酒瓶砸在地上的声音,听见母亲的闷哼。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但还是能听见,巴掌,拳头,身体撞在墙上。母亲的声音从闷哼变成压抑的哭,又从哭变成没有声音。

      很久很久。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往外走,门摔上,一切安静下来。他等了一会儿,掀开被子,走出去。

      母亲躺在墙角,脸肿得已经认不出来了。血从额头流下来,流过眼角,流过耳朵,滴在地上。

      她睁着眼睛。林洲走过去,蹲下来。

      “妈。”

      她没动。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脸,凉的。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见过死麻雀,死老鼠,死在路边的野猫。都是这个温度。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哭。只是坐着。

      窗外的天开始发白,快亮了。外面有鸟叫了一声,又停住。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个小时。时间在那个小屋子里,是黏稠的,走不动的。然后门响了。不是踹的,是敲的,轻轻的,三下。他没动,门自己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很年轻,二十多岁,穿着一件旧外套。她的眼睛很像落了雪的湖面,干净、平整,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他的时候,那湖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走进来,在他面前蹲下。她看了一眼母亲,然后看向他。

      “你叫什么名字?”

      他没说话。

      “你妈妈死了。”

      他点头。

      “你爸爸会回来。你一个人,活不下去。”

      他还是不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然后说:“跟我走。”

      她伸出手。

      那只手很白,很冷,不像活人的手。但林洲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昨天晚上,母亲摸他头的那只手,凉的,但不一样的凉。他握住了。

      她把他抱起来,五岁,比寻常孩子要高一些,但瘦,她抱着不太费劲。经过母亲身边的时候,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张脸,他记住了。血,淤青,睁着的眼睛,还有——她嘴角那一点点弧度。那是她给他煮完面之后,笑的那一下,他记住了。

      走出门的时候,那个女人忽然停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个银色的环,正在发光。不是红色,不是蓝色,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颜色——银白色,像月光。她好像愣住了。

      林洲看着那道光,又抬头看她。“那是什么?”

      她没回答。过了很久,她说:“我不知道。”

      林洲不知道她不知道什么,但他记住了那道光。

      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是他第一次,让她看见不一样的东西。

      很多很多年后,他又看见那道光了。

      那时候,她已经等了他十一世。

      ---

      他们下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街上没什么人。她抱着他,走得很快,但很稳。他不知道要去哪儿,也没问。走到街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六楼东边那户,窗户还开着。窗帘在风里轻轻飘着。

      他收回目光,看着前面这个女人的侧脸。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她没回答。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他。“沈默。”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她的名字。他点了点头,记住了。

      “我叫林洲,”他说,“洲是沙洲的洲,是水中间那块能站人的地方。”

      她看着他,没说话。但他觉得,她的眼睛好像没那么空了。晨雾里,两个人越走越远。楼上的窗帘还在飘。

      没人知道,这一走,就是二十一年。

      也没人知道,这只是一切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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