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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雁来 ...

  •   西北边陲,雁来镇。
      时近黄昏,袅袅孤烟被落日的余晖染成一道金,摇摇坠在天地尽头,此地荒芜,不见繁华,喂有卷着沙的狂风,时不时掀起镇口那面褪了色的酒旗。
      土灶上的锅子正沸,咕嘟声中漾出浓香,汤的香气铺面而来,只一缕便勾得人腹中馋虫攒动,叫人止不住流口水。
      易梦安一身简单的蓝色布裙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微倾着身子,目光专注地落在砂锅上。
      乳白色的汤汁随着文火慢煨泛起细密的气泡,时不时泛涌起点葱花星子,衬得那几块羊蝎子酥烂如泥,骨髓尽化于汤,醇厚袭人。
      边陲苦寒,不比京城富庶,没多少珍贵食材能用,她只往里面扔了几片野生的沙姜和干红枣,却激发出羊肉最本真的鲜味。
      雾气氤氲上来,如薄纱般模糊了她低垂的眉眼。
      “哎呀,我这小店可真是祖上积德,竟能得来丫头你这样一双巧手!”徐娘子撩开后厨的粗布帘子,手里端着几只洗净的空碗缓步走进来,瞧了眼那锅汤,忍不住咂嘴:“寻常羊骨和野姜竟然能烩出这般香浓又不膻的汤头,怕是京城里那些御厨也比不上。”
      徐娘子说着又忍不住摇头:“难为你有这手艺,留在我这儿可真是屈才了。”
      “哪儿的话。”易梦安手中木勺不停,轻舀起一小勺,吹凉些递过去,“娘子尝尝咸淡可还合适?”
      徐娘子就着她的手啜了口,眉眼倏然舒展:“浓度正好,鲜的紧呢!”
      “合口便好。”易梦安收回勺子,唇角轻轻弯起抹浅笑,“什么屈才不屈才的,若非娘子当日的救命之恩,又予我栖身之所,莫说煲几盅汤了,就是叫我去死也是应当的。”
      “呸呸呸,净说晦气话!”徐娘子笑骂着捏了捏她臂上的软肉,直到对方忍不住求饶时才停手。
      不过她脸上笑意收敛了几分,化作一声低叹。
      三年前也是这般风沙天,她家汉子去十里外拾柴,竟拖回一个血人似的姑娘,衣衫褴褛,浑身都是伤,心口处的贯穿伤尤为可怖,显然是箭矢所致,她当时气息奄奄,若不是被发现的及时怕是会直接死在那树林里。
      徐娘子夫妻本性淳朴良善,虽觉蹊跷,但却不忍见死不救,将人藏在家中的后院子里,偷摸找大夫开了几副土方子,给人灌了无数汤药,足足将养半年多才从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这条命。
      徐娘子总忘不掉这姑娘醒来后的样子,没什么生气,就如同一具活尸般不言不语,问起身世来历一概摇头,偶尔夜深惊梦,泪痕湿枕。
      不知是哪一日,她忽然想通了,愿意吃饭,也愿意交谈了,更是主动留在食铺帮忙,也好,但总归是想活了。
      她自称阿嫣,手脚勤快,一手煲汤功夫更是堪称一绝,再寻常的食材在她手上一倒腾都成了人间至味,这小店本是勉强糊口,因她之故,竟渐有声名,连往来商队亦慕名驻足。
      徐娘子总觉得这姑娘身上背着天大的事,手艺也不是平常人能有的,可易梦安不说,她也便不问,只打心眼儿里疼她。
      “往事莫再多想,如今你在这儿,有我们一口吃的,便饿不着你。”徐娘子说着,轻拍她的手背,软着嗓音道。
      易梦安轻轻嗯了声,目光重新落回砂锅上。
      蒸腾的热气将她睫羽染得湿润,也掩去眼中泛起的泪珠。  
      三年光阴,早就将她在京城娇养的痕迹通通抹去,似温室的海棠长成了戈壁的胡杨,再难瞧出曾经的模样。
      易梦安将青丝简单挽在脑后,随手用根木簪固定,只留几缕发丝拂在颈侧,衬得她脖颈线条愈发干净利落。
      汤已到火候,她垫了厚布隔热,正欲端锅离火,前堂却忽然传来“咣当”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碗碟碎裂的声响和蛮横的叫骂:
      “呸!什么破店,这肉是给人吃的吗?硬的硌牙!这汤味道也寡淡的像涮锅水,老板娘呢?给老子滚出来!”
      徐娘子脸色一变,慌忙撩着帘跑出去,易梦安蹙了蹙眉,放下汤勺,用围裙擦了擦手,快步跟了出去。
      前堂不过摆着四五张木桌,此时一张已经被掀翻,饭菜汤汁泼的到处都是,满地狼藉,一个袒胸露怀,满面虬髯的彪形大汉正叉腰而立,横肉乱抖,唾沫横飞,身边两个贼眉鼠眼的跟班正嬉皮笑脸地帮腔。
      现在还不是用膳时段,人不多,仅有的两桌客人全都缩在角落,敢怒不敢言。
      徐娘子处事向来圆滑,不喜与人起争执,见眼下的情况不对,连忙陪笑作揖:“这位爷,实在对不住,可是饭菜不合口味?您说,我这就去重做……”
      “重做?”那大汉斜眯着眼,一掌推去,徐娘子踉跄数步,险险跌倒,“老子可没那闲工夫,你们这破店坏了爷的兴致,得赔钱!十两银子,少一个子儿,爷今天就砸了你这破店!”
      十两银子?这几乎是寻常百姓大半年的口粮,明摆着讹人的!
      徐娘子气急,脸色惨白一片:“好汉!这……我们小本生意……”
      “怎么?拿不出?”大汉狞笑一声,目光却倏然一顿,旋即落在跟来的易梦安身上,“哟,店里还藏着这么个俏厨娘?若舍不得银子的话,让这小娘子陪爷俩喝几杯,抵了债也行啊!”
      这人说着,竟直接伸手朝易梦安脸上摸来。
      徐娘子有意替她挡,却被他身后的两个男人反拧住胳膊,叫她动弹不得,只能急切喊道:“这钱我出就是!你们别动她!”
      易梦安却没躲,抬眼看向那大汉,眼中没有被调戏时的羞愤,只有一片沉寂。
      她瞳色本来就黑,这般盯着人瞧时颇有些骇人,大汉被看地心里莫名一突,伸出的手在半空顿了顿。
      趁这间隙,易梦安侧身,脚步极快地退回后厨,待到再出来时,手中已经多了一柄带着血渣的剁骨刀。
      那刀显然已经用了许久,木柄处血迹斑斑,刀背上已有豁口,可刀刃却不见钝色,反而寒光流转。
      易梦安没有多说废话,对着那大汉微微勾起唇角。
      “你这臭女娘——”
      大汉只觉被挑衅,开口咒骂,刚想动手,话猛然卡在了喉间。
      她双手灵活挽了个刀花,手臂一挥,“锵”地一声,厚重的刀身狠狠劈在大汉刚坐过的木桌上,霎时间木屑飞溅,周围纷纷响起抽气声。
      “你!……”
      整个前堂瞬间安静,只有门外依旧掠过呼啸的风沙声。
      刀柄处仍在微微颤抖,易梦安笑容不变,骨节分明的手指却淡淡抚在了刀上:“大家做生意都不容易,我们这老板娘好说话,您也别逮着她欺负。”
      她说着,微微偏头看向目瞪口呆的大汉,声音柔柔,却分外令人胆寒:“我们这地儿是吃饭的地,俗话说,断人财路就是取人性命,如今有人闹事——”
      话音微顿,她眼风扫向其后二人:“留下一只手,不过分吧?”
      大汉脸上的横肉抽搐几下。
      他仗着这身横肉横行霸道,欺软怕硬惯了,何曾见过一个姑娘有这般气势,开刃的刀舞得虎虎生威,跟练家子似的!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更是直接吓得缩了缩脖子。
      “你、你们……”大汉色厉内荏,还想撑场子。
      易梦安也不多话,单手握住刀柄,手腕一扬,做势要拔刀。
      “晦气!晦气!”大汉终究是怂了,狠狠啐了口唾沫,从怀里摸出几枚脏污的铜钱,胡乱扔在地上,“今日算老子倒霉,走着瞧!”
      说罢,再也不敢回头,带着跟班灰头土脸地撞开门帘,直朝风沙里去了。
      直到确认的几人彻底走了,徐娘子这才捂着胸口长舒一口气,腿一软靠在灶台边,易梦安倒是颇为冷静,拔出刀又放回厨房,这才开始整理满地狼藉。
      待收拾停当,她洗净手,将后厨那锅汤端出来,温和地分给两桌受惊的客人:“各位刚刚受惊了,这盅汤算是对各位的赔罪。”
      汤汁香气扑鼻,瞬间驱散了紧张的气氛,角落的两桌食客再也忍不住,纷纷举勺,几口热汤下肚,暖意从喉头一直熨贴到胃里,叫人舒服得眯眼赞叹:“姑娘好手艺,这汤真是绝了!”
      “是啊,我也是跑遍关内外的人,从没喝过这么地道的羊汤。”
      徐娘子听客人夸赞,也慢慢从惊惧里摆脱出来,笑眯眯附和,易梦安却只是微微颔首:“诸位喜欢便好。”
      她目光掠过这几人,发现都是生面孔,穿戴虽是普通行商人模样,但坐姿步履间却仍能瞧出端倪。
      不像寻常商旅,尤其是他们随身携带的包袱,皆是细长状,用粗布包裹得严实,颇像剑柄的模样。
      其中一位年长些的汉子见她打量,便笑着搭话:“姑娘这汤倒,让我想起了京里那八珍楼的招牌,没想到在这边陲小店还能有这般口福。”
      易梦安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只道:“客官说笑,这不过普通粗食,怎能与京城珍馐相比?不过瞧您们这模样,可是特地过来的?”
      “难得,这地居然有人知道八珍楼!”另一人接口道,“姑娘猜的不错,我们不过走批货,谁料近日关外不太平,听说有前朝余孽纠结贼寇闹得厉害,不少商路都阻了。朝廷派兵来剿,就连那位……”
      “咳咳!”
      年长汉子咳嗽两声,那人立刻止住话头,怏怏喝了口汤。
      年长汉子道:“姑娘也莫紧张,朝廷左□□了官下来,断不会误了姑娘生意。”
      “那倒是。”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身后突然有道声音响起。
      这道声音曾无数在她的梦中出现,此刻,声音的主人就在自己身后响起:“店家,可还有干净的房间?顺便备些热汤饭食。”
      她手中的汤勺没拿稳,“咣当”一声跌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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