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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恨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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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叫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凄厉,细听之下,尾调都劈了叉。
易梦安霍然起身,动作太急,袖口不小心带翻了桌上那盅冷透的汤,瓷碗滚落在地,碎裂声清脆,精心烹饪的金黄汤汁泼溅开来,在地上洇开一片狼藉。
可始作俑者却无心管这些,她推开窗子一看,不远处已然映出红光,浓烟裹挟着焦糊味传来,时不时还能瞅见下人们惊慌灭火的身影。
她顾不上其他,下意识去拉顾宿:“快走!”
可顾宿没动。
易梦安抬眼,对方脸上惯有的从容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隐忍的焦灼之色。
“国公爷!”
屋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管事苍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国公爷?!”
顾宿应了声,见里面人没事,管事才松了口气,只是依旧急切道:“郡主的东厢房内头是进了贼人,侍卫已经往那儿去了!”
郡主?
易梦安脑中嗡一声,懵了。
安阳郡主?她今夜竟宿在府中?所以他是看过了郡主才到她院里来的?
她再次抬眼看向顾宿,他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火光投射在他眼底,却看不真切。
“你莫要乱跑,我去看看。”
顾宿丢下一句后就没回头,转身朝门外疾步而去,易梦安下意识想抓住他的手,却只轻触到了他飘扬的狐裘一角。
什么也没抓住……
她怔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浓烟中,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可易梦安向来不是什么与自己过不去的人,眼下这情景还是小命要紧,她想着,抬脚刚跑出屋门,迎面撞上一人。
“易姑娘!”
一道人影快步冲入院中,险些与自己撞上。
那人一身灰色劲装,面容眼瞧着陌生,似乎并不曾在府上瞧过,易梦安蹙了蹙眉头,下意识后退半步。
“国公爷命属下护送姑娘前往西侧安全处,还请姑娘随我来。”
火势已然蔓延开,东边的天空烧成一片橘红,热浪翻涌而至,时不时还能听到木头烧起来的霹雳吧啦声。
易梦安被浓烟呛得咳嗽几声,刚想随灰衣侍卫离开,余光却忽然瞥见他握刀的手。
府上侍卫向来训练有素,而眼前这人的手势明显不对,寻常侍卫握刀的虎口紧贴刀柄顶端,为的是能极快抽剑攻击,而眼前这人四指却全握在刀柄中端,一眼便知是个不常用剑的。
易梦安心头一凛,脚步顿住。
“姑娘快些吧,莫叫属下为难。”那侍卫回头催促,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不耐。
“你先去吧,我有贵重东西落在房中,趁火势不大取了便来,国公爷那边我自会去说。”
这理由着实有些蹩脚,不过她也没想着骗过对方,只为拖延几秒时间。
她步子一转往反方向跑,几乎同时,那侍卫手中长刀出鞘,寒光如雪,直直朝她刺来——
锵!
刀剑刺墙面,而易梦安跑得快,堪堪躲过。
借着刀面倒影,她清晰窥见了对方眼中的翻涌的杀意,喝道:“咱们无冤无仇,你为何要痛下杀手!”
侍卫见一击不中,也不着急,提着刀步步逼近,火光映在他脸上,使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孔生出几分扭曲。
他狞笑道:“我自然与姑娘无冤无仇,可易姑娘可恨乌及乌一词?我与顾宿那可是血海深仇!”
易梦安背抵着冰凉的墙面,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那人自顾自道:“那年江南南蛮作乱,朝廷派人围剿是真,可其中弯弯绕绕又有谁说得清?可怜我父母因撞破边关军械走私,被顾宿那杂种活活烧死,全家除了我以外无一活口!”
原先嵌入墙面的刀尖被狠狠抽出,轻轻横在易梦安的脖颈,那人嗤笑,眼神怜悯:“说到这,我同姑娘还是老乡,顾宿奉命清剿的从来不止蛮人,凡是窥见真相的所有人都逃不过一个死字,不过我倒是没料到,姑娘竟然活了下来,还被那杂种养在身边,要知道,你父母当年死得那可是一个——”
话说到这,他语气微顿,逼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满是嘲弄:“顾宿可是将你父母当成敌寇,一刀一刀地刮去他们身上的皮肉,直到血流干了才断气……”
等等!他说什么?她的父母是顾宿杀的?
易梦安浑身抖得厉害,颤着唇下意识否认:“你骗人!我父母明明是死在那帮蛮人手下,又怎么可能和顾宿有关!”
“姑娘可真是天真。”似是她的表现并不让人满意,横在颈侧的刀口往下了几分,“一个平民孤女为何能留在这位权势滔天的国公爷身边三年?你真以为他对你有情?若真是如此,顾宿怎会不愿娶你?”
轰隆——!
话说到这,远处东厢房方向传来梁柱倒塌的巨响,火光冲天而起,看着心惊肉跳。
侍卫瞥了一眼火海,笑意更深:“瞧瞧,郡主身份尊贵,可不得叫人放在心尖?不过郡主今夜夜宿府中是早就放出的消息,东厢房周围早就埋伏了三十名死士,顾宿这一去便是自投罗网。”
他转回头,目光落在易梦安惨白的脸上,语气带着近乎残忍的同情:“不过我也倒可怜你,左右我俩不过同是苦命人,而你在这府上蹉跎了三年,不过只是颗被利用的棋子罢了,如今你知了真相,何不同我们一起手刃顾宿?和我走吧,莫要再当这没名没分的雀儿了。”
雀儿吗?她在别人眼里看来只是一只没名没分的雀儿吗?
易梦安的指尖嵌入掌心,疼痛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点,许多被忽略的细节在脑海里浮现,也包括父母死的那一幕。
她想起顾宿救她那日,玄甲凛冽,目光深晦,想起三年里,他待她温柔体贴,却从未允她踏出府中一步,想起对自己渴求的名分闭而不谈……
都是假的吗?所有的温存都是假的吗?
所谓庇护就是个精心编织的牢笼?
她收敛性子,在这府中小心翼翼活了三年,到头来,只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易梦安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让开。”
她声音很轻,侍卫一愣,下一秒,她猛地弯腰,抓起地上的碎石块狠狠朝他面门掷去!
趁那人挥刀格挡的间隙,她转身便直朝东厢房冲去。
他在身后怒吼:“你疯了吗?!他去救他的郡主,你是去送死吗?”
易梦安没有回头。
她早就疯了,若那人说的是真的,那她与顾宿之间便是血海深仇,还糟蹋了她的真心,哪怕自己亲手杀了顾宿也不为过。
易梦安边跑边擦去不断溢出的泪水。
可真的能放下吗?
三年朝夕的点滴不是作假,叫她在这么短时间把爱意转化为恨未免也太过残忍。
甚至,她还有些好笑地想,说不定今晚这一切不过是场梦呢?明日起来自己还要去给顾宿煲汤。
可脖颈间的疼痛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真的,无论真相是什么,她必须要在今晚做个了断。
火势已然蔓延至东院,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空气中满是飞溅的火星和飘扬的灰烬。
易梦安用袖口掩住口鼻,在浓烟中艰难穿行,沿途倒了不少尸体,有侍卫下人的,也有刺客的,血混着泥淌了一地,格外可怖。
东厢房的房门洞开,烧得只剩下一点可怜的残骸。
易梦安冲进去的瞬间,第一眼瞧见的便是立在厢房正中心的顾宿。
他脱掉了狐裘,只穿着里面的常服,衣摆处被火星燎出几个焦黑的洞,却不见半分狼狈,依旧雍容闲雅。
顾宿手中长剑染血,脚边横着两具黑衣尸首,而本应在此的郡主却不见踪影。
“你不该来。”
顾宿没有回头,却仿佛已经知道来者是谁,声音里带着疲惫。
易梦安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太多,可此刻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怕有些事情一旦揭开真相便再也回不去了,倘若……倘若顾宿真的如他人口中那样,自己又该如何面对?
“郡主已经被人护送出府,梦安,把今夜听到的看到的,听到的全部忘记,早些歇息吧。”
易梦安瞳孔微缩:“你都知道了?”
顾宿扔下手中的剑,金属的剑身砸在地上,发出一道清脆的声响,令她心头一颤。
他朝着易梦安慢慢走来,语气温和,甚至连眉梢处都染着事成的笑意:“乖,你做的很好,这些人以后也不会再出现了。”
什么意思?
易梦安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什么叫她做的很好,这些人以后都不会再出现了?
按照方才的侍卫说的话,这些人都是和顾宿有仇怨的,如果那人是为了来拉拢自己,那顾宿这番话就是将自己当成诱饵,把这些人全部引出来……
所以自己自始至终都只是棋子吗?!
易梦安倏然笑出声:“顾大人,看着我天天给你做汤,很好笑吧?”
顾宿蹙了蹙眉,却是难得的好脾气,上前一把拥住易梦安,甚至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背,哄道:“乖,不要相信别人的胡言乱语,把这些不好的事情全都忘掉,好吗?”
易梦安没有挣扎,仿佛失了魂的木偶任凭对方摆布,顾宿动作很轻,就这么带着她往外头走去。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吗?”易梦安忽然开口,“你这般对我,万一我和他们一同联手,那你可不好过。”
“不可胡言乱语。”顾宿似是嗔怒,臂上的力道加大几分,“今夜不过是一场梦,忘掉它,待到春末桃花开时我们便成亲了。”
成亲?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如今却似洪水猛兽,为的就是将她生吞活剥。
她多希望今夜是梦境,顾宿也告诉她今夜本应是个梦境的,只要掩耳盗铃,两个人就还能好好相处,可是真的忘得掉吗?
根本忘不掉!
她轻声道:“顾宿,往后你最好祈祷不要落在我手上,否则,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小心!”
箭矢破空声响起,易梦安抱着他转身,剧痛自心口窝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噗嗤!
利刃划破皮肉,易梦安笑着咳出一口血。
顾宿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人。
那张总是带着浅笑的脸庞此刻苍白如纸,唇瓣因疼痛而微微颤抖,可她却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一双眸子清亮得惊人。
他以前总是夸她眼睛漂亮,如当今圣上赐他的西域宝石,却比那死物有灵气多了,盯着人瞧时清泠泠地,叫人移不开半分。
可此时,漂亮的眼睛再无往日的生机,变得灰败不堪,没有一丝情绪,甚至,半点怨念都瞧不见,平静无波。
“你!……”
他喉头滚动,一时间喉头哽咽,竟说不出半句话。
轰!
头顶传来断裂声,燃烧的房梁终于撑不住,裹挟着火焰与碎砖朝着二人砸下,易梦安猛地推开顾宿,自己向后跌去。
顾宿瞳孔皱缩,本能伸手想拉住她,可指尖抓了个空,只触碰到了她的衣袖,然后抓了个空。
燃烧的房梁截断了他们之间最后一步距离,热浪与烟尘扑面而来,瞧不清彼此的身影。
顾宿被逼得后退两步,眼睁睁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被火舌吞没。
“梦安!——”
熊熊烈焰中,易梦安安静地躺在地上,嘴里不断吐出鲜血,殷红的唇角扯出抹笑,透过冲天的红光看向他。
易梦安曾是他府中最寂静的影子,一盅汤,三年梦,温柔刀,从今往后,她与顾宿再无瓜葛。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被轰隆作响的坍塌声掩盖,可顾宿依旧看清了她的口型。
她说。
我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