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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陌路行 青溪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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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溪镇外的山路越走越偏,沉沉夜色如同浸水的黑布,将四下裹得密不透风,风从林间穿掠而过,带着草木湿气与一缕若有若无的腥气,那是妖物出没留下的痕迹。
褚念汀走在最前方,脚步稳而轻,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肩头的旧伤隐隐作痛,可比起心口那片空落落的疼,这点皮肉之苦早已算不得什么。
她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哪怕只是一眼也不敢,她怕一转身便看见那道白衣孤影,怕看见他眼底隐忍的痛楚,怕自己好不容易硬起的心肠在刹那间崩塌瓦解。
温知瑶轻轻扶着她的胳膊,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一路沉默不语,只偶尔飞快抬眼瞥向队伍外侧的谢临渊,又立刻低下头去。曾经最让她依赖信任的人,如今成了她不敢靠近、不敢直视的存在,城隍庙那一幕黑雾翻涌的景象,早已深深烙在她心底,挥之不去。
褚云骁小手死死攥着褚念汀的衣角,小脑袋垂得低低的,往日里叽叽喳喳问个不停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心不安,他能清晰感觉到姐姐的难过,也能感觉到身后那个白衣公子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气息,让他从心底里感到害怕。
沈砚昭横剑在手,半步不离褚念汀左侧,目光如同两把冷刃,一刻不停地钉在谢临渊身上,周身灵气始终绷在弦上,稍有风吹草动便会立刻出手。
在他眼中,谢临渊就是一颗埋在身边的定时炸弹,身份诡秘、妖气缠身,随时可能失控伤及众人,尤其是褚念汀,他绝不容许有半分闪失。
而谢临渊始终守在三步之外,不近一步,不退一步,白衣在夜色里微微飘动,纤尘不染,却愈发衬得人影单薄孤寂,他垂在身侧的手一直半攥着,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目光越过沈砚昭与温知瑶,稳稳落在褚念汀的背影上,那道背影挺直,却藏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每一次细微的晃动,都像一根细针反复扎在他的心口。
他活了近千年,镇压过冥渊乱党,扛过天道雷劫,将灵魂深处最狂暴的本源死死压制,世间万般苦痛他都早已尝遍,唯独这一路的沉默与疏离,最是熬人。
他能清晰听见褚念汀压抑的呼吸,能感受到她强装镇定下的挣扎,能察觉到她无数次想回头却又硬生生忍住的念头,他心疼到极致,却不能靠近半步,他有万千话语想要解释,却半个字也不能说出口,他能做的,只有守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护她一路平安。
山路渐陡,两旁林木茂密,黑影幢幢如同蛰伏的巨兽,气氛愈发压抑。
忽然间,林间传来一声极轻的嘶鸣,像是蛇信吐信的声响,
沈砚昭瞬间顿步,长剑横挡在身前,沉声喝道:“小心,有妖物!”
温知瑶浑身一僵,立刻将玉净瓶紧紧抱在胸前,褚云骁吓得慌忙躲到褚念汀身后,小脸煞白。
褚念汀心头一紧,按住腰间短剑,掌心的六镜玉佩骤然一震,透出一丝微不可查的金光,下一刻,三道灰黑色的影子从草丛中窜出,尖牙外露,眼泛腥光,直扑年纪最小的褚云骁而去,孩童精血纯净,对妖物而言乃是最滋补的猎物。
“云骁!”褚念汀脸色骤变,立刻转身想要护住弟弟,可肩头旧伤猛然一扯,剧痛袭来,动作不由得迟了半分。
沈砚昭当即提剑冲上前,剑光刚起,一道白影却比他更快,谢临渊身形微动,不过一步便跨到褚云骁身前,他没有拔剑,没有运转半分灵力,只衣袖轻轻一拂,一股无形的威压骤然散开,那威压冰冷、古老、深邃,是来自深渊本源的绝对震慑,三只低阶妖物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瞬间僵在半空,身体寸寸龟裂,化作一滩黑灰,被山风一卷便散得无影无踪。
不过一瞬,危机便彻底解除,全场陷入死寂。
沈砚昭举着剑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他看得一清二楚,谢临渊根本没有动用任何正道灵力,只凭一丝气息便镇杀妖物,这等手段绝非正派修士所有。
温知瑶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那股气息与城隍庙中黑雾翻涌时一模一样,是冥渊的气息,是妖邪的气息,让她浑身血液都近乎冻结。
褚云骁吓得死死抱住褚念汀的腿,连大气都不敢喘,褚念汀站在原地,心脏狠狠一缩,她望着那道白衣背影,明明是出手救下弟弟的恩人,明明是在守护众人,可那股熟悉的妖异气息,却清清楚楚地提醒她,此人与冥渊妖邪同源。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酸涩、混乱、疑虑与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安心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窒息。
谢临渊没有回头,没有说话,更没有半分邀功的意思,解决完妖物后,他默默后退一步,回到三步之外的位置,重新恢复了沉默孤寂的模样,仿佛刚才出手镇杀妖物的根本不是他。
沈砚昭回过神,怒火与戒备一同翻涌,剑尖直指谢临渊,厉声喝道:“你果然是冥渊余孽!方才那是妖邪本源之力,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谢临渊垂眸,声音平淡无波:“我只护人。”
“护人?”沈砚昭冷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
“你不过是伺机接近罢了!若你心怀坦荡,何需用这种诡异手段?分明是心怀不轨!”
谢临渊抬眼,目光淡淡扫过林间暗处,声音依旧平静:“此地妖物不止三只,再停留,只会更危险。”
褚念汀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谢临渊说得没错,方才三只不过是先锋,暗处定然还蛰伏着更多妖物,继续对峙下去,只会将所有人拖入险境。
她按住沈砚昭持剑的手腕,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收剑,赶路。”
沈砚昭心有不甘,还想争辩,却被褚念汀一眼打断:“我知道,到观音镇再算。”
“到观音镇”五个字说得极轻,却像一道烙印,狠狠刻在两人心上,提醒着谢临渊的承诺,也提醒着褚念汀的决绝。
沈砚昭终究不甘心地收了剑,却依旧寸步不离褚念汀,将她护得严严实实,温知瑶小声劝道:“念汀姐,我们快走吧。”
褚念汀点头,弯腰轻轻摸了摸褚云骁的头,低声安抚:“别怕,姐姐在。”褚云骁怯怯点头,小眼神依旧不敢往谢临渊的方向瞟。
队伍再次启程,气氛却比之前更加沉重压抑,谢临渊那一手露得太过惊人,让沈砚昭的戒备几乎写到脸上,温知瑶一路胆战心惊,褚云骁紧紧贴着姐姐不敢离开半步,唯有褚念汀心乱如麻。
她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谢临渊身份诡异,黑雾现世,妖气缠身,绝不可信,可刚才那一瞬间,他毫不犹豫挡在褚云骁身前的背影,却牢牢刻在她眼底,挥之不去。
若他真的心怀不轨,真的图谋六镜玉佩,真的与冥渊一伙,方才大可以放任妖物伤人,大可以趁乱出手,何必出手相救?他到底在隐瞒什么?那黑雾究竟是什么?他说认识她父亲,又到底是真是假?无数疑问在她脑海里盘旋,搅得她头痛欲裂。
山路越来越险,妖物也越来越多,鼠妖、蛇妖、狼妖、树精接二连三窜出,沈砚昭一路挥剑,灵力消耗巨大,额角渐渐渗出汗珠,温知瑶以玉净瓶净化妖物,可灵力有限,很快便气息不稳,褚念汀肩头有伤,不便久战,只能勉强护住褚云骁。
唯有谢临渊始终不动如山,每当有妖物靠近三步之内,他便轻拂衣袖,威压散开,妖物瞬间灰飞烟灭,自始至终,他不靠近队伍,不多说一字,不显露一丝正道灵力,只是默默扫清所有危险,像一个无声的守护者,也像一个被全世界排斥的局外人。
沈砚昭心中又气又闷,他不得不承认,若没有谢临渊,他们根本走不出这片山林,可这份救命般的帮助,偏偏来自一个他认定的冥渊妖邪,满心憋屈,却又无可奈何。
夜色渐深,月光穿透云层,洒在山路上,一片清冷,前方远处终于出现连片灯火,屋檐错落,人声隐约,观音镇,终于到了。
褚念汀望着那片灯火,脚步猛地一顿,心口骤然一紧,细密的疼瞬间蔓延全身。她曾经无数次期盼抵达观音镇,以为那是暂时的安稳之所,却从未想过,抵达之日,便是离别之时。
她挺直脊背,一步步朝镇口走去,沈砚昭松了口气,却依旧不敢放松半分,温知瑶脸上露出一丝微弱的轻松,褚云骁抬起头,小眼睛里有了些许光彩,唯有谢临渊,在山路与观音镇交界的石板前停住了脚步,他没有再往前一步,白衣立于夜色之中,与人间灯火隔了一道浅浅的界限,仿佛那片热闹烟火,从来都不属于他。
褚念汀走到镇口,终于停下脚步,她没有回头,却能清晰感受到,身后那道目光依旧牢牢落在她身上,温柔、痛楚、不舍,千言万语,都藏在那一眼里。
四周安静下来,风停了,虫鸣息了,连灯火都仿佛变得柔和。褚念汀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情绪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平静的决绝
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在夜色里格外清晰:“谢临渊,观音镇,到了。”
八个字轻如羽毛,却重如千斤,谢临渊身子微微一颤,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到了,终究还是到了,他守了一路,忍了一路,痛了一路,还是走到了尽头。
褚念汀依旧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我约定,到此为止,从此一刀两断,再无瓜葛,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不必相送,不必再见。”
“不必再见”四个字,比刀更利,比冰更寒,狠狠扎进谢临渊的心口,将他最后一丝眷恋与期待彻底碾碎。
谢临渊抬眸,望着她的背影,月光洒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淡淡的银白,美得让他心碎。
他张了张嘴,想说他舍不得,想说他会一直守着她,想说他有太多苦衷,想说他守了她一千年,可最终,所有话语都堵在喉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风里。
他不能留,留下只会给她带来危险、非议与无尽的麻烦,他护了她这么久,绝不能在最后毁了她。良久,他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保重。”
两个字,道尽千年守护,道尽满心悲凉,道尽此生不舍。
褚念汀的指尖狠狠一颤,眼泪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无声滑落,她没有擦,没有回头,没有应声,只是轻轻拉了拉褚云骁的手:“云骁,我们走。”
话音落,她迈步踏入观音镇的灯火之中,没有一丝留恋,没有一丝停顿。沈砚昭冷冷看了谢临渊一眼,护着姐弟二人紧随其后,温知瑶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道白衣孤影,眼神复杂,终是咬咬牙跟了上去。
曾经并肩同行的五人,如今少了一人,只剩四个身影消失在街巷深处。谢临渊依旧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一步步走入灯火,一步步远离他,一步步消失不见,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依旧没有动。
白衣孤寂,立于月光之下,众叛亲离,无人理解,千年守护,终成陌路。山风再次吹过,卷起他的衣袂,也卷起他眼底无尽的悲凉,他缓缓抬手,轻轻按在心口,那里疼得快要碎裂,可他从不后悔,从不后悔遇见她,不后悔守护她,不后悔为了她忍受所有误解与孤寂。
哪怕此生不复相见,他也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守着她,护她一生安稳,一世无忧,因为她是他黑暗永生里唯一的光,是他千年宿命里唯一的执念。月光清冷,洒在空无一人的山路上,白衣孤影,久久伫立。
而观音镇内,褚念汀走入僻静街巷,终于撑不住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泪再也抑制不住汹涌而出,她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心口那片空落,痛得她无法呼吸。
谢临渊,这三个字从此只能藏在心底,从此山水不相逢,恩怨两清欢。
可她不知道,这场离别从来都不是结束,青溪镇城隍庙下的秘道未查,幕后黑手依旧在逃,冥渊的暗流早已悄悄涌入观音镇,清玄道遗脉、六镜玉佩、深渊本源、千年宿敌,所有丝线都紧紧缠在一起,她与谢临渊,注定无法陌路,注定再次相逢,注定一同踏入那场席卷六域的宿命漩涡,直到真相大白,直到宿命尽头。
夜更深。
观音镇灯火明明灭灭,风一吹,窗纸影影绰绰,像有无数只眼睛在暗处眨动。
街巷空寂,连犬吠都断了。
忽然,一阵阴寒从地底漫上来。
一道沙哑如破锣、又尖细如鬼魅的声音,贴着墙根、绕着门缝,幽幽响起:
“谢临渊……你是想要赎罪吗?”
笑声不似人声,尖锐、干涩,像指甲刮着枯骨,一声接一声,在空巷里荡来荡去,听得人头皮发麻。
“你手上染的血,洗得干净吗?”
“你欠的命,还得清吗?”
“你想护着她,想安稳一生——”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刺骨的怨毒:
“本座偏不让你如愿。”
“我要你亲眼看着,你在乎的人一个个坠入深渊。”
“我要你永生永世,困在悔恨里,不得解脱。”
“你我之间——不死不休。”
狂笑声骤然炸开,刺耳、凄厉,震得窗棂轻颤,灯火齐齐一暗。
下一刻,笑声戛然而止。
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烟,从虚空中渗出来,贴着地面蜿蜒游走,像一条有生命的影子,钻过门缝、溜过墙角,在镇中各处无声穿梭。
所过之处,寒意刺骨,灯火皆黯。
最后,黑烟缓缓升空,在月色下扭曲、翻涌,化作一张模糊而怨毒的脸,冷冷瞥了一眼全镇,才一点点散入夜色,无影无踪。
只留下满街死寂,和一缕挥之不去的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