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依之地》百川歌

2、2

　　林筑头皮一阵发麻，还没来得及辩解，这个一身官威的男人就已经走到了她的屋子前。

　　“大人！”恶霸鬼见来了个更大的官，立刻连滚带爬地凑上去，指着林筑开始卖惨，“您看看，这新鬼无法无天，私自搭建这种东西，还弄了机关暗算良民！小的路过就被砸了一身泥，这简直是目无王法啊！”

　　林筑气得想笑，反唇相讥：“良民？你强抢民宅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良民？”

　　她转向黑袍男人，试图解释：“这位大人，刚才牛头马面两位差爷巡逻经过，都说我这房子虽然是自建，但不挡道也不碍事，算不得违章，是留得的……”

　　“牛头马面？”男人毫不客气道，“他们懂什么。”

　　林筑一噎，牛头马面都不怕，敢这么说话，这人是个什么来头？

　　男人抬手，几个随行的鬼面差役立刻上前，熟练地掏出几根黑漆漆的棍子，对着房屋比划起来。

　　“公共区域严禁私自搭建。更何况明文规定，只有在编的公职人员才享有批地建房的资格。你一无编制，二无批文，哪怕是用废料搭的，也是越权占地。”

　　“根据《地府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三百零二条，属一级违章建筑，应立即拆除。”长篇大论完，他冷冷吐出一个字：

　　“拆。”

　　“不是，等等！”

　　眼看差役要动手，林筑急了，刻在骨子里的房奴DNA瞬间爆发。她张开双臂，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死死挡在自家门前：“这是我好不容易搭起来的！而且用的都是废料，根本没占公家一点便宜！你凭什么说拆就拆？你拆了，我住哪？！”

　　男人终于正眼看向她。

　　“凭我是地府巡查使。”他语气平淡，没有起伏，“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需按章办事。法不容情。”

　　“法不容情？”林筑红了眼眶，声音都在抖，“大人，您是高高在上的官，当然不懂我们这种普通鬼的苦。我生前是北漂，为了买套房，一辈子没喝过一杯超过二十块钱的奶茶！好不容易付了首付，钥匙还没捂热，就过劳死了！”

　　她指着身后的小屋，那是她用垃圾堆里的废料一点点拼起来的尊严：

　　“到了地府，我只想有个不用交房租、不会被赶走的窝，哪怕是个漏风的棚子也行！那些满大街睡大觉的流浪鬼你不管，非要盯着我这唯一一个像样的房子拆？你是见不得穷鬼过得稍微好一点是吧？”

　　这番话喊得撕心裂肺，周围不少围观的流浪鬼都听得心有戚戚，抹起了眼泪。

　　然而，男人的眼神依旧没有半分波动。

　　“规矩就是规矩。这是为了你的安全，更是为了大家的安全。”

　　他没有解释更多，挥了挥手。几个鬼面差役就绕过她，手中的黑棍向房屋扫去。

　　棍子应该是带着法力的，一声轻响。那座凝聚了她心血、刚刚还让牛头马面啧啧称奇的小屋瞬间崩解，化作一堆废料。

　　林筑站在废墟前，看着满地狼藉，心都碎了。

　　这就是地府吗？这也太没人性……哦不对，太没鬼性了吧！

　　“不——！我的房！”

　　恶霸鬼在旁边看得幸灾乐祸，咧着大嘴笑出了声。

　　男人清冷的声音传来：“再让我看见你乱搭乱建，就不只是拆房子这么简单了。还有那个鬼，寻衅滋事、扰乱治安，抓起来。”

　　几个鬼差利落地把恶霸鬼给捆住了。眼看着这群人就要离开。

　　“你给我站住！”

　　林筑看着那一地狼藉，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生前被甲方改图纸都没这么气过！

　　这是她在这个冰冷地府里唯一的庇护所，就这么被他轻飘飘一句话给毁了！

　　她冲着男人大喊：“巡查使是吧？你给我等着！总有一天，我要让你求着我盖房！”

　　周围看热闹的游魂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

　　居然敢威胁巡查使？这新鬼怕是不想活了。

　　男人的脚步顿了一下：“有本事，考进城建司来。到了那里，自有你盖房的机会。”

　　黑袍翻飞，一队煞神很快消失在街尽头。

　　林筑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好，很好。

　　地府城建司巡查使。这梁子，我们结大了！

　　没了房子，林筑彻底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鬼。林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把快要溢出眼眶的酸涩憋了回去。哭有什么用？

　　生前哭给甲方看，甲方只会让你再改十版；死后哭给鬼差看，鬼差只会嫌你吵。

　　好在她生前就是个不服输的性子。既然那人留下一句“有本事，考进城建司来”，那就考给他看！

　　她转头看向旁边几个正一脸同情看着她的老鬼，脸上迅速挂起了那种熟练的、带着点圆滑的笑：“大哥大姐，打听个事儿。我是新来的，对这些官啊差啊的，真不了解。刚才那位……什么来头啊？这么大官威？”

　　一个缺了半颗门牙的老鬼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妹子，你胆子是真大啊。那是城建司的巡查使秦恪大人！”

　　“巡查使？是干嘛的？”

　　“就是巡巡街、管管治安啥的，具体的，我也不太懂，只知道很威风！”老鬼咂咂嘴。“这秦大人可是个铁面无私的主儿。别说你这小破屋了，就是自家亲戚违规扩建了两尺院墙，都被他带着人连夜给推平了！谁的面子都不给，谁的说情都不听。在地府当差的，没一个不怕他的！”

　　“听说他刚上任那会儿，一天处理了八十个违章，那是真的眼都不眨一下啊。”另一个女鬼也凑过来，害怕也挡不住那一脸的花痴：“不过秦大人长得是真俊啊……可惜就是太冷了，跟块冰坨子似的。”

　　好一个铁面无私，好一个六亲不认。

　　既然你这么讲规矩，那我就堂堂正正地按规矩办事，让你没话可说！

　　“谢了两位。再打听个事儿，要考这个什么城建司……去哪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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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失去了容身之处的林筑满脸沧桑，杀到地府劳务市场的告示栏前。

　　运气不错，告示栏最显眼的位置，正贴着一张金灿灿的招聘启事：

　　【地府城建司秋季特招】

　　【岗位：基层规划员】

　　【要求：不限出身，不限等级。唯才是举，能者取之。】

　　“哎哟，姑娘，你要考这个？”

　　旁边一个也在看告示的老鬼好心劝道，“这可是城建司啊，地府最难进的衙门！差事肥得咧……虽然写着什么都不限，但每年几千个鬼去考，能录取的也就那么十来个。而且……还有不少关系户呢！”

　　“关系户？”她挑了挑眉，“我就不信，这城建司上下全是靠关系进的，一个干活的都不招！”

　　林筑上前一步，一把撕下了一张告示下方的报名表。

　　周围的鬼魂们一阵骚动，哪来的新鬼，竟然妄想一步登天考进城建司？

　　有机灵点儿的鬼，看见林筑扯了报名表，连忙凑上来，塞给她几本参考资料：“姑娘姑娘，城建司可是出了名的难考啊！来参加我们辅导班，包过，不过退钱……”

　　林筑不客气地把免费的参考资料拿了，拿出活着的时候躲街上发小广告的速度跑了：“谢了您嘞！”

　　接下来的几天，她拿出了当年考一级注册建筑师的劲头。

　　原本以为地府的公考会有多难，什么法术对决、灵力比拼之类的。结果拿出参考资料一看，差点笑出声。

　　例题：如何解决奈何桥拥堵问题？

　　答：加宽桥面，或者在孟婆汤里掺点兴奋剂让鬼快跑。

　　这都什么鬼答案？

　　合着这地府虽然存在了千万年，但在城市规划和公共管理这块，还停留在原始社会啊。

　　林筑摇了摇头，随手把那本所谓的真题集扔到一边。

　　接下来几日，她白天四处游荡，观察地府的建筑布局，晚上就躲在避风的角落里，借着微弱的鬼火写写画画。

　　很快，考试的日子到了。

　　考场设在一个大型广场上。几千个鬼魂待在一起，黑压压的。有的在紧张地背书，还有的在求神拜佛。

　　林筑领了号牌，找到对应的位置坐下。

　　监考官宣布考试开始后，数个鬼差开始给每位考生分发试卷。

　　经过林筑这几天的了解，地府的公务员考试科目并不像人间那么多花样，而是跟古代的科举差不多，考策论。目的非常明确，就是要招纳能解决问题的人才。

　　拿到试卷，她一看，只有一道题目：如何改善地府不动产资源紧缺问题？

　　林筑差点笑出声，这题目，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啊！

　　她偷偷环顾四周，只见周围的考生们有的咬着笔杆发呆，有的奋笔疾书，嘴里还念念有词：“给活人托梦让他们多烧纸钱……把不听话的鬼都扔进油锅炸了省地方……”

　　好家伙，这都是些什么没鬼性的做法？

　　林筑摇了摇头，地府住房紧缺的本质是什么？是空间利用率低！

　　这里的建筑大多是古代风格的平房或者低矮小楼，虽然古色古香，但容积率低得令人发指。

　　她深吸一口气，下笔如有神：

　　“地府虽广，然魂魄日增。若一味横向扩张，势必过度侵占荒野，导致生态恶化。故当借鉴人间城市规划理念，推行‘立体化’建设。”

　　“构建空中连廊与高层社区。将居住区与商业区在垂直方向上布局。底层作为交通与物流通道，中层为高密度居住区，上层为景观区。”

　　“针对贫民窟违建问题，不应一味强拆。”

　　她写到这里，想起那个不近人情的冷面巡查使，下笔忿忿：“而应疏堵结合。开发模块化胶囊公寓，既解决居住问题，又规范市容……”

　　整篇洋洋洒洒一就而成。

　　对林筑来说，最难的，就是怎么让自己的文风更符合考官的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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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放榜之日。

　　劳务市场的告示栏前被围得水泄不通。

　　“中了！我中了！我去扫大街了！”

　　“哎，又没考上，还是去搬砖吧……”

　　林筑挤过人群，目光从红榜的中部开始往下搜索。

　　她虽然认为自己答得很好，但也没有盲目膨胀到认为自己能一下子考到第一或前几名。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地府真的这么黑？连她这种水平的策论都入不了考官的眼？还是说关系户真的只手遮天，把她的卷子给压下来了？

　　就在她心灰意冷时，突然听见旁边的议论声：“林筑是谁？居然考了城建司第一。也没听说哪个大官儿姓林啊。”

　　她猛地回头，只见红榜的最上方，用金粉写着——

　　一甲一名：林筑

　　录取部门：地府城建司·规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