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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魔王的新手村(九) 真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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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怒是有力量的。
对霍彤这样从来不甘心命运的人而言,尤为如此。
她看着朱远,他的半个右耳连同附近一块头皮都被削去,头上缠着一块充作绷带的布条,造型有些可笑,可回想起那是为了救她而留下的伤口,她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她又看向苏和,苏和的脸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犹如大师的油画被泼上了一摊血红的油漆,这毁容级别的伤势让他下半辈子可以告别靠脸吃饭了。可这还不是他身上最凄惨的部分,大面积的烧伤后,苏和的手臂、脖子以及其他裸露的部分,全部缠上了绷带。
这是系统给的道具绷带,可以止痛,朱远把这个奖励道具给了苏和,自己随便撕了件衣服凑合用了。
那时候,朱远是这么说的:“拜托,我被死鬼老爹烫过我知道的,烧伤很疼的还会感染,我这伤又不怎么疼,给老苏用吧,毕竟他为了我们脸都不要了!”
“这话好像有点歧义……”苏和幽幽道。
“哎呀,别咬文嚼字了,反正要不是你冲进火场把半死不活的我俩救出来,我们就真死了。”
“准确来说是把我背出来,把你拖出来。”霍彤补充道,当时她还有一点意识,可身体已经动不了了。
她以为自己要死在火海中,和面目可憎的怪物同归于尽,可苏和没有抛弃她。他完成了另一边的任务后赶回来了,义无反顾地冲进了火海中,手头仅有的两件打湿了的衣物,都给了他俩。她知道苏和是一个多在乎自己外表的人,所以才更动容。
“我靠,所以我的背才那么痛!”朱远惨叫,惹来了另外两人的笑声。
命运将他们推到了同一条船上,叫他们同舟共济,也叫他们同生共死。
在无情的死亡面前,有情的人类萌生了情谊,他们被彼此感动,也因此怜悯。他们不再是被金钱和威胁绑在一起却心怀鬼胎的同谋,而是被生与死考验的、可以交付后背乃至性命的战友。
——你豁出性命来救我,那么下一次,我也会豁出性命去救你。
——我们互相拯救,直到我们全部牺牲。
——在这绝境之中,我们能依靠的唯有彼此,所以我不会放开你的手。
“如果你们死了,我会给你们陪葬的。”站在第十三周目的最终BOSS关卡前,苏和接下了霍彤的誓言,或许是觉得这太严肃,他又玩笑道,“主要是我也没别的选择了。”
朱远哈哈大笑,他一左一右搂住两人的肩膀,因为两个同伴迥异的身高,他的姿势以一个可笑的角度倾斜着,但他不在乎,他动情地叫骂道:“去XX的,我才不管活了死了,我要艹烂全世界!”
“别当着我的面艹男的,算我求你。”霍彤冷冰冰地说道,眼角却是笑着的。
“哈哈哈……求你了哈哈哈哈哈,别说冷笑话了……哈哈哈……”朱远笑得快抽过去了,仿佛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战前动员结束了,三个人并肩走向了最终的舞台。
“老苏,BOSS是谁来着?”
“哈姆雷特。”
“哦哦,这哥们我知道,总算有一个我认识的了!”
“你觉得这场要怎么打?”
“根据剧本的剧情,需要一把毒剑,前面我已经拿到了……”
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齐乐人的脑海中响起《哈姆雷特》中最经典的那段台词: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默然忍受命运的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的无涯的苦难,通过斗争把它们扫清,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高贵?】
【死了;睡着了;什么都完了;要是在这一种睡眠之中,我们心头的创痛,以及其他无数血肉之躯所不能避免的打击,都可以从此消失,那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结局。】
“其实有一点悲壮。因为这时候的他们,不知道自己能活下来。”齐乐人感慨地对宁舟说道。
“但他们相信自己能活下来。”宁舟看事情的角度,时常让齐乐人耳目一新,“否则他们必死无疑。”
这是一个残酷的世界,如果没有拼尽全力夺取胜利的信念,那么失败就成了定局。
甚至于,哪怕你拼尽全力,结局也未必美好。
就像当初宁宇带着自己的同伴们,来到死亡之海挑战世界意志的那一天,他们难道没有此战必胜的信念吗?
可轰轰烈烈的壮举,带来的是轰轰烈烈的毁灭,那誓要点燃全世界、救赎所有人的豪言壮语,最终只余一声耿耿于怀的叹息。
齐乐人叹了一口气,放过了这个话题:“刚才你听清了吗?”
“第一个字是‘背’,第二个字不确定。”
“已经差不多了。背约者死、背信者死、背叛者死、背誓者死……答案就在这四个里面了。如果外面还有时间,我们就继续往后看,确定一下答案。”
宁舟闭上眼感知了一下外界——他进入记忆之匣的只是一缕意识,本体仍然在外界——确定伊甸副本的崩塌还没有结束。
“还有三四秒。”他说。
“那继续。实话说,我对他们三个人的过去还挺好奇的。”齐乐人又回头看了一眼,三人已经消失在了决战的门扉前,“你觉得刚才他们三个人发誓的时候,是真心的吗?”
他觉得苏和仍然有所保留。那句半真半假的玩笑之语,其实是他内心的真实想法:他必须与人同生共死,他没有别的选择。
因为在这个BUG新手村里,苏和纵然有天赐一般的智慧,缺乏武力值的他也绝不可能一个人通关。
他必须和霍彤、朱远站在一起,必须去火场里将两人救回来,也必须在此时此刻,发誓与他们生死与共。
这样的情谊是真的吗?苏和真的愿意吗?他将自己的生死寄托在同伴身上的时候,那颗几乎与生俱来傲慢的心,真的没有一刻痛恨过命运吗?
“这重要吗?”宁舟反问。
“当然了。”齐乐人不假思索道。
“不论他是不是真心,他所做的都与真心无异。如果有一个人在我必死无疑的时刻,把我从火场里救回来,我不会在乎他是不是要利用我,因为他确实救了我。”宁舟设身处地思考了一下之后,回答道。
“如果未来有一天那个人背叛了你呢?”齐乐人追问。
“这是两件事,也是两个人。”宁舟说道,“不能因为悲剧的结局而否定美好的开始,也不能因为一个人的真心也许有瑕疵,就否定他所有的善举。”
齐乐人怔了一怔,刚要争辩两句,忽然间回想起宁舟少年时在永无乡的经历,他骤然间明白了为什么宁舟会这么想。
真心是有瑕疵的吗?
有的。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人,他们既爱你,又伤害你;即利用你,又帮助你。
就像宁舟的老师特蕾莎女士,她能逼得少年时的宁舟放弃心爱的剑术比赛,却在被恶魔包围的生死关头选择牺牲所有人送他走。
不只是特蕾莎老师,整个永无乡、整个教廷都用一颗带着瑕疵的真心,爱着他们的圣子。
从前的宁舟会为此痛苦,因为他被这太过复杂的爱折磨。他知道那是爱,他也知道那不是纯粹的爱——他得到过纯粹的爱,来自他的童年,来自他的母亲——可为什么人类的爱会包裹着那么多私欲、希冀、失望、操控,几乎像是一个带着恨意的诅咒。
可最后,他接受。
他对自己说:你们可以不健全地爱我、不正确地爱我,甚至自私、贪婪、卑劣、算计地爱我,你们可以违背所有爱的定义,只要你们对待我的行为里,有哪怕一丁点的善意,我就接受。我不怨恨。不怨恨你们,也不怨恨命运。
那么,怨恨流向了何处呢?
齐乐人知道,那些怨恨流向了宁舟自己。
到最后,他恨的不是别人的爱有条件,他恨的是自己不够好。他相信唯有他完美地肩负起整个永无乡的希望,他才值得被无暇的真心所爱。
所以他要自己成全完备,毫无欠缺。
而齐乐人,其实是一个对爱与真心更“挑剔”的人,这套观念在他看来近乎自我PUA。
如果是他落在宁舟的处境上,他一定会想:永无乡教廷,你们擅自期待我能拯救世界,我可没答应呢!就算要赶鸭子上架,也得我这只鸭子同意!不然我嘎嘎叫着就跳水里跑路!
至于教廷对他特别好,给了他额外的物质上的优待……这一点齐乐人很有中产家庭被疼爱的独生子女的特点——配得感奇高。圣修女玛利亚的孩子,难道去了教廷还得吃糠咽菜吗?看玛利亚会不会从时间长河里爬出来给你们教廷一人一个巴掌。
也许齐乐人也会走上拯救世界的道路,但这条路一定是他自己在经历过血与火的考验后,自愿而真心的选择。
真心重要吗?对齐乐人而言,这太重要了。
如果说宁舟会“论迹不论心”,那他有时候恰恰是“论心不论迹”的类型。他很容易原谅别人好心办坏事,但如果一个人从一开始就不真心,哪怕他做的事情再为他好,他也永远如鲠在喉。
他对苏和的厌恶,就来源于此。
“你看现在的这三个人,任谁都觉得他们是最坚定的战友,会生死与共的同伴。”齐乐人指着离去的三人,用预言一般的口吻说道,“但最后,最真心实意的人先被背叛,最虚情假意的活到最后,弄死了半真半假的那位。”
“因为人是会变的。”宁舟平静地说道,“也许此时此刻,他们是真心的。”
“我更相信,这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齐乐人轻哼了一声,恶评了自己的老对手。
“前面还发生了什么吗?”宁舟疑问。
“哦对,刚才我只说到霍彤杀了个人,后面我可得给你好好说道说道,苏和这张嘴真是有点东西,我们一边看看新手村决战,我一边给你讲……”齐乐人挽着宁舟的胳膊,拽他去看霍彤绝境突破半领域的精彩画面,一边添油加醋地描绘苏和是怎么用心险恶骗过霍彤和朱远。
两人也越走越远,走向霍彤他们决战的舞台:
“那边的能量在飙升,接近半领域级了,是权力本源。”
“是霍彤快突破了。”
突然,“砰”一声轻响,如同一个气球在耳边爆开,齐乐人和宁舟同时看向前方的某个方向。
魔王的新手村,裂开了第一道缝隙,世界外的光照入了这里。
此时此刻,那在睡梦中创造了无数“副本泡泡”的金鱼,尚且不知道,就在这个破碎的泡泡中,即将走出三个改变祂轨迹的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