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魔王的新手村（七） 如果那光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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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言是沉重的，可手中的茶杯却是轻盈的。
轻盈到霍彤那只养尊处优的手，可以轻松拿起，碰上朱远手中的茶杯。
“■■■死。”在碰杯声中，霍彤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她的誓约。
一阵刺耳难忍的巨响，在齐乐人的耳中爆发，像是美梦正酣时有人在他的床头打开了破壁机。那声音让他脸色一白，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心头的剧震几乎要把灵魂也颠出去。
齐乐人强忍着那份不适，集中精力去听，可也只听到了最后那个模糊的“死”字。
就是这里，就是这句话！
齐乐人立刻确定了，那被“重点粉碎”的部分，就是未来的死咒。
剩下三个字是什么？齐乐人从剧震中强打精神，锐利的目光投向三人——
朱远因为霍彤的那句誓言，咧开嘴笑，那双野狼一般的眼睛看向苏和，满眼期待。
苏和微微低着头，将茶杯转动了九十度，手指避开了上面一块明显没洗干净的老茶叶。
“下次请先洗一洗茶杯。”苏和轻声抱怨了一句，拿起茶杯碰上了两人的杯子。
三只茶杯碰在一起，清脆的叮当声里，三个人的命运被绑定在了一起。至少现在，至少此时此刻，他们还要共渡难关。
“受不了你们俩洁癖。”朱远将茶水一饮而尽，然后烫得直吸气，“我靠，烫死我了！”
“笨蛋。”霍彤白了他一眼，拎起茶壶用茶水烫洗茶杯，还顺手帮苏和洗了，得到了后者一句真诚的感谢。
这熟练的烫杯手艺，齐乐人一眼就猜到她是哪里人了，难怪之前她说想吃肠粉，还抱怨这里的肠粉不正宗。
还挺有趣的，齐乐人心想，见证三人结盟的这一幕，结合三个人的未来，让他有一种微妙的感触，特别是当他仔细观察了三个人的肢体语言之后：
是朱远提出的结盟，也是他最真诚主动。他碰了杯，急不可待地喝下了那杯不干净的烫茶，因为他动物一般的直觉让他意识到，自己绝无可能一个人扛过这场危机——他需要聪明的队友，他要立刻绑住身边的这两个人。
霍彤同意了，至少她发了誓碰了杯，但有意思的是她没有喝下第一杯茶水，而是先洗了茶杯。她有所保留，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霍彤的性格没有朱远那么天真，她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但她不会付出全部。
最让齐乐人觉得有意思的地方，在于霍彤的倾向：她显而易见地更欣赏苏和，而不是朱远。不论是她给同样有洁癖的苏和烫了茶杯，还是她那在齐乐人眼里毫无秘密的心声，都直白地展示了这一点。
最后是苏和，齐乐人的目光落在了眼前这个尚且青涩不成熟的宿敌的身上，他正在喝茶。在这阴森恐怖的环境中，他听着朱远和霍彤你来我往地斗嘴，一边微笑着应和，一边专注地思考。
他连一句誓言都没有给予。
从头到尾，他只碰了杯，轻巧地带过了话题，他好像答应了，可他其实没有。
他在想什么呢？齐乐人不知道，这里是霍彤的回忆，他不可能听见苏和的心声。
也许苏和付出了一点真心与信任，否则他不会在恐怖的李尔王BOSS面前，用自己的性命拖延时间，赌两个队友会带着生机回来，而不是让他命丧舞台。
但齐乐人又是如此了解自己的宿敌，以至于他有另一种更恐怖、也更无情的猜想：
也许就连那一次看似玩命的赌博，都是苏和计划的一环。
他以自己对两人的了解，主动去直面危险，交换到了两人的绝对信任，朱远和霍彤从此都相信苏和是一个愿意以身涉险的可靠队友。
而苏和也完成了自己对队友的考核：这两个人不会在危险中抛下他，当下一次危险来临时，他仍可以相信霍彤和朱远，就像上一次那样。
于是信任不再是凭空而来的猜测与对人性的天真乐观，而是苏和验证过的结果。
他测试了人心。
“我以为至少这个新手村里，你们三个人之间是真心的。”齐乐人站在化妆间的角落，看着眼前三人其乐融融的画面，落下了一句感叹，“可算起来，大概只有1.5个真心吧。”
朱远占了1，霍彤有个0.5，苏和给了一个0。
谁现在笑得最灿烂，死的也就最早，真是令人唏嘘。
这段记忆也没什么好看下去的了，齐乐人准备前往下一段。
但他也不是没有收获，他收获了一句疑似死咒的咒语：【■■■死】
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食言者死？背叛即死？违约则死？甚至，同生共死？
齐乐人不能确定，所以他不能结束这趟冒险，他还得往记忆的更远处走。但他已经有了一个关键的线索，接下来他不必随机跳跃，而是可以用眼前的线索作为关键钥匙，检索霍彤记忆里被破坏得最严重的部分。
直到他亲眼看到那一幕：早已离开新手村的苏和，对已经得到了理想国领域的霍彤宣誓效忠，以这句死咒为条件，交换了欺诈本源。
“阿娅，再次跳跃，我要去下一段被故意粉碎过的记忆。”齐乐人对着虚空说道。
记忆的幕帘再度落下，那串满了霍彤记忆的水晶珠子像是珠帘一般，等到齐乐人挑开它。
穿过珠帘的那一瞬间，齐乐人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者死！”
一句铿锵有力的誓言，出自苏和的口中。
又多听清了一个字的齐乐人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走入了那段记忆中。
………………
不对，这里还是新手村，还不是未来苏和宣誓效忠的时候。
齐乐人看了一眼四周的环境，顿感失望。
苏和在新手村发什么誓？失望之后，齐乐人又疑惑了起来，好奇是什么样的境况，逼得苏和发了个誓。
以他对苏和这个人的了解，他可以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来一段不掺一点假但能把人带到沟里去的“真话”。
就像当初刚到黄昏之乡时，他热情、真诚、客观地对他这个新人讲述了三年前魔界大军在三位魔王的带领下，二次入侵人间界的历史。
内容全真，没有一句假话，但唯独没有说，他就是其中那位欺诈魔王。
想到那一幕，齐乐人还是心头一梗，恐怖片也不过如此了。
“苏和，你不必……”霍彤也被震住了，迟疑了一瞬后，她站了出来。
“如果只有你们两个人，我的确不必发誓，但现在我们在寻求合作，合作需要诚意，也需要信任。”苏和说道，看向几步外的其余玩家——眼前八个男男女女，都是戏剧社的成员，也是截至目前全部的幸存者。
“干嘛要找他们合作？当初在舞台上的时候，他们可是一溜烟地跑了，根本没回来救你！”朱远耿耿于怀道。
“我们只是没找到高纳里尔它们。”有人辩解道，换来了朱远不忿的嗤笑声。
“好了，现在不是争论这些的时候，我愿意相信你们说的是真的。现在，我们要面对的是一个更残酷的现实：我们被BUG卡住了。《李尔王》的剧目结束了，可是系统没有兑现它的奖励，它立刻把我们扔进《威尼斯商人》里，然后是《麦克白》。”苏和肃然道。
现场的十来个玩家都沉默了，每个人的脸上都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恐惧。
原来是这一段，齐乐人了然。
权力、欺诈和杀戮，他们三人的新手村出现了无法结束的BUG，导致他们被卡在了副本里，不断面临更难的挑战。
苏和最先意识到了问题的严峻，他选择“不计前嫌”，和之前弃他而去的那群人合作，用团队的力量应对更艰难的局面。
是苏和会做的事，齐乐人心想，但他仍然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一下自己的老对手：他缺炮灰了？
“合作可以考虑，但凭什么一定要由你来指挥？”其中一个男玩家质疑道，“就算你发誓你不会随意牺牲任何一个队友，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因为我是最好的选择，也是你们唯一的选择。”苏和将手里麦克白的剧本扔了过去，“这里最了解剧本的人是我，你随便翻一页，任何一句台词，我都接得下去。我还能告诉你，如果我们闯入任何一幕戏里，应该找谁、用什么话术脱身，这件事除了我之外没有人做得到！在李尔王的舞台上，你们已经亲眼见过了。”
苏和掷地有声的话语，洋溢着近乎傲慢的自信，以至于现场没有任何一个人怀疑。
“不用试，我们都知道你背得出来，这一点我信你。”另一个女玩家说道，他们是同一个社团的成员，这点了解还是有的，“但我还是那句话，如果眼前的关卡没有尽头，你再了解剧本又能怎么样呢？”
这是个聪明人，齐乐人不禁点了点头，她没有被苏和的话术框住，草率地把“熟悉剧本”等同于“指挥权”，而是指出了苏和避而不谈的部分——你要如何证明，你能带领我们走出这个死循环的绝境？
人是需要希望的动物，如果永远行走在迷雾中，总有一天会迷失方向，疲惫倦怠，直至放弃。
可如果有希望，哪怕只是渺茫的一缕光芒，远得像在太阳上，人类也能仰望着它，坚定地走下去。
面对质疑，苏和给出了他的回答：“我知道怎么结束这一切。”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让所有人震惊，就连霍彤和朱远都诧异地看着苏和，他站在人群中央，在这黑暗、脏污与绝望的世界里，却好似散发着希望的光芒。
“我了解过我们学校戏剧社的历史，它成立于十三年前，每一年的校庆活动都会组织一场戏剧表演，今年我们选择了《李尔王》，而去年是《威尼斯商人》。”苏和环顾四周，视线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看着一张张脸上因为他的话而被点亮，“前年的剧目，有人记得吗？”
“是《麦克白》，那年我刚大一，没有参加表演，但我看了演出。”刚才质疑苏和的那个女生低声说道，她的眼神里有了新的神彩，那是看见了希望的眼神。
“对，是《麦克白》，再往前就不知道了，因为我们这里最大的也只是大三，大四的学长学姐们已经离校实习了……但你们已经发现规律了吧？我们面临的剧目是倒序的，也就是说，剧目有尽头，最多十三次，所有校庆上表演过的剧本都会结束。”苏和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个微笑，希望的光芒照亮所有绝望的人。
他们不会被困死在这里，最多十三次轮回，他们就能从这里解脱！
这一刻，就连齐乐人也几乎要相信了。
可他的脑海中却响起苏和当初对他说过的话，他说：“我所在的新手村出现了BUG，所有人循环在不断变得更困难的任务中，很久，很久。久到所有的同学疯的疯，死的死，活下来的也都快绝望了。我对所有人说了一个谎，告诉他们根据‘各种莫须有的线索’推定，我们最多经历十三次轮回周目，只要撑过去，我们就能活着离开这里。最后，有三个人深信不疑，坚持到了第十三次轮回。那是权力、杀戮，以及……我自己。”
齐乐人心头五味杂陈，叹息地心想：原来，就连希望都可以是编造的。
他远远地看着苏和，他已经说服了众人，所有人都在为这渺茫的希望欢喜，也在为这渺茫的希望担忧。十三次轮回太遥远了，他们不知道自己能否坚持到那一刻，那么，找一个最聪明人做的指挥如何？
既然他“发现”了希望，那就让他带领所有人走向光明吧。
如果那光明真的存在的话。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魔王的新手村（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