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瓦烟》Qingn

1、第 1 章 二〇〇八年

　　二〇〇八年冬

　　大巴在国道上颠了三个钟头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厂房从厂房变成田地从田地变成一片灰蒙蒙的冬

　　沈茴靠窗坐着 额头抵在玻璃上 凉意渗进来她没躲

　　手心里攥着那把钥匙 攥了一路齿痕硌得掌心生疼 铜的颜色早褪了剩下暗沉沉的黄像埋过土里又挖出来的东西钥匙环上还挂着一枚塑料牌上面印着“永宁县锁具总店” 电话号码是七位数——那还是装电话要排队的年代

　　她妈留给她的东西不多一件衬衫洗得发白了一张黑白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1984年春，红瓦屋前” 还有这把钥匙

　　照片上的女人站在一棵老树下 身后是灰瓦红砖的房子刘海有点长遮住半边眉毛笑得很轻沈茴盯着那张脸看了二十多年越看越觉得陌生

　　车进了永宁县城柏油路变成水泥路水泥路上有裂开的缝 缝里长出枯黄的草沿街的铺子都拉着卷帘门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横批还剩半边 “春”字那一撇被风吹没了

　　沈茴下车站在车站门口呼出一口白气

　　空气里有股煤烟味儿混着卤肉店飘出来的香气 对面是一家理发店门口转着三色灯柱转得慢吞吞的像没睡醒灯柱旁边蹲着一只黄狗眯着眼也不看她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领口磨得有点发毛是临走前从衣柜深处翻出来的——她妈年轻时穿过的棉袄有些大罩在她身上 空落落的风从下摆钻进去她缩了缩脖子

　　头发随便扎了一下 碎发散在耳边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她没伸手去拢只是把棉袄又裹紧了些

　　县城的日子慢

　　慢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沈茴沿着主街往前走路过一家供销社玻璃柜里摆着搪瓷缸子暖水瓶用红绳捆门口站着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太太手里拎着个网兜 兜里装着两颗大白菜 她看着沈茴走过去眼神追了一会儿又慢慢收回去

　　十字路口有个修鞋摊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往一只皮鞋底上敲钉子 “笃笃笃”一下一下敲得很稳旁边立着一块木牌红漆写着“修鞋 配钥匙”字迹让太阳晒得斑驳了

　　沈茴停下来掏出那把钥匙 在手里掂了掂

　　“大爷配这把钥匙的地方还开着吗”

　　老头抬起头眼镜滑到鼻梁中间从镜片上方看她看了两眼 又去看她手里的钥匙

　　“锁具总店”他把锤子放下“早关五六年了老板死了儿子去了南方”

　　沈茴点点头把钥匙收回口袋

　　“你找人？”老头问

　　“找一把锁”

　　老头没再问低下头继续敲鞋 沈茴转身往前走身后“笃笃笃”的声音追着她像有人在敲一扇很久没开的门

　　再往前巷子变窄了

　　两边是老房子灰墙红瓦 墙上爬着干枯的藤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有的墙皮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黄泥和麦秸像时间一层层撕开给人看

　　巷子深处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放的是戏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的什么偶尔有自行车从身边骑过去车铃按得叮当响响两声就远了

　　沈茴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脚

　　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裂缝里嵌着干苔 树冠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像手指在空中写着什么

　　就是这棵树

　　照片里的那棵树

　　她往后退了两步找照片上的角度 树的位置没变但树后面的红瓦屋——

　　不见了

　　原址上是一栋小楼 外墙贴了白瓷砖窗台上摆着几盆快冻死的吊兰楼前停着一辆三轮车 车斗里堆着废纸板和塑料瓶

　　沈茴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贴在嘴角有点咸

　　她想起小时候问她妈“永宁在哪儿”

　　她妈正在缝一件衣服头也没抬“在很远的地方”

　　“你去过吗”

　　“住过”

　　“后来呢”

　　后来就不住了后来就嫁了人生了孩子把钥匙锁进抽屉里把照片夹进书里把那些年的事都咽下去了

　　沈茴把手伸进口袋又摸到那把钥匙

　　冰凉硌手

　　巷子尽头有炊烟升起来细细的一缕慢悠悠地飘散天快黑了该生火做饭了有人家在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咚”声音从巷子那头传过来

　　沈茴转过身往回走

　　走出巷口的时候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树还是那棵树站在那儿替一栋已经不存在的房子守着什么

　　风又吹过来

　　她把棉袄裹紧往车站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