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听故事 日记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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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平安呆呆看着被烧成焦炭的躯体，那人似乎在生前承受了莫大的痛苦，整个人蜷缩起来，因此在看见的第一眼几乎很难辨认出，那是一个人。
几个消防员似乎还在交谈着什么，但他只觉得自己耳边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了。
直到有人轻轻推了他一下，卫平安终于回过神来，眼神呆直望向触碰他的亮橙色身影。
那人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伸手在那双充满红血丝的眼前晃了晃。
“你怎么了？”
这句话没得到回应，那人收回了手，神色复杂看着卫平安，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肩膀，同时小声咕哝：
“起这么大火屋里有人怎么不打电话咧，这小区的防火灾意识也太薄弱了吧……”
这句话闷在面罩中，声音也不大，因此即使是距离最近的卫平安也没听见。
当然，就算没这层面罩挡着，他大概也是听不进去的。
又等了一会，另一个满身黑灰的人跑了出来，看着地上的焦尸，眼神中说不清是悲伤还是怜悯。
“真是稀奇了，人躺着的位置旁边就是手机，这么久了都没打个电话，哎……”
这句话卫平安依旧没听进去。
“起火原因找到没？”
有人问。
“初步判断是电路老化引起的火灾。”
这句话音落，卫平安就像是听见了什么关键词，猛地转过头看向同样听见这句话后，缩进角落阴影中的物业老头。
老头静静听着，完全没有插嘴的意思，只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假装自己没察觉到卫平安盯着他的眼。
电路老化这个问题居民们都向他反应过很多次了，他嫌麻烦，对这件事一拖再拖，甚至连个上门检修的人都没找过，这会真的出了事，他绝对也要承担责任。
几个消防员互相交谈着，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也正在这时，又是一道又急又乱的脚步声传来。
高跟鞋重重凿在楼梯上，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神色疲惫地哒哒哒往楼上跑，即使不小心崴到了脚也未敢放慢脚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个姗姗来迟的女人身上。
她似乎是刚从公司匆匆赶来，脖子上还挂着工牌，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
女人撑着膝盖喘了口粗气，第一时间就问道：
“我妈呢？她有没有事！”
消防员几人相互对视一眼，明白了女人的身份。
其中离得最近的一人上前扶住了女人，让她在一旁的楼梯上坐下。
“女士，还请节哀……”
多么简单的六个字，却直接击垮了这个年轻的姑娘。
她是今年才搬来这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唯一带着的只有自己的母亲，这是她在这座城市中唯一的依靠，唯一能倾听她诉说委屈的人。
她想着母亲年纪大了，接到自己身边也好照顾。
但现在，她的母亲死了，死在了这场火灾中，而她作为女儿，甚至是是在场最后一个到的。
女人呆呆望着说话的消防员，眼泪无声留下，在那张年轻秀丽，却难掩疲态的脸上拖出两条长长的泪痕，一双手紧紧抓住自己头顶有些干枯的乱发。
看着几乎崩溃的姑娘，消防员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只能道：
“女士，您这屋子的电路多久没有检修过了？”
提起这个，女人死死抓着自己头发的动作顿住了，眼神有些迷茫地重复着“电路”两个字。
忽地，她像是看见了什么，眼神死死盯住缩在角落的那个物业老头。
这一刻，累了一天的她，刚刚失去母亲的她，理智与坚强全面崩盘的她，所有的情绪在此刻有了发泄口。
“是你！我明明和你说过找人来检修电路，你为什么不去！！”
“我给你钱了，你为什么不去！！”
她踩着碍事的高跟鞋，踉跄着走到阴影中揪住了物业老头的衣领，声嘶力竭又无助地喊着。
这一句话直接叫醒了上下三层的声控灯，不少原本熟睡的好事者打开一条门缝，露出一只眼睛向外看着。
电路老化的问题她从搬进来那天就发现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工作忙，所以除了检修费，她还额外塞给了物业几百块钱，拜托他帮忙找个检修员。
可是……！
老头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拼命往更靠里的角落缩去，同时摆着手，像是想要驱赶女人。
消防员见情况不对，连忙上前想要将两人分开。
但意外的是，他还没碰到两人中的任何一个，女人就先松开了自己的手。
她的手臂无力的垂下，似乎是想要在身侧攥成拳，可她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女人的身影晃了晃，最后在一众人面前往地上栽去。
消防员眼疾手快将人扶住，没人注意到从刚刚开始就没再说一句话的卫平安。
……
佳佳踮起脚，轻轻敲了敲杂物间的房门。
“爸爸，你躲在里面干什么呀，要和佳佳玩躲猫猫吗？”
屋里没有人回应。
佳佳有些疑惑，她明明看见爸爸一回来就走进去了呀，怎么会没声音呢，她已经找到爸爸了呀？
这会已经是翌日中午了，卫平安凌晨六点多回家后就把自己锁进了杂物间，一直没出来。
慧莲也从厨房走了过来，手中还端着饭碗，其中装着大半碗米饭，还有些普通家常菜。
“佳佳，你先去别处玩。”
佳佳不明所以，但还是懵懂地点点头，哒哒哒跑开了。
看着佳佳走远，慧莲也敲了敲杂物间的门。
“出来吃口饭吧。”
“楼上小张的事也不能怪你啊……”
“我都了解过了，就是电路老化，物业问题更大啊。”
屋里依旧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若不是她亲眼看见人走进去，都要怀疑里面是不是真的有人了。
卫平安沉默着曲起一条腿，靠坐在墙壁边上。
昏暗的环境中，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尤为可怖，很明显，他从今早回来就一直没合过眼。
因为他不敢。
因为他一闭上眼睛，不论多短的时间，那具焦炭就会重现在眼前，楼上张姑娘无助的低声啜泣就会回荡在耳边，挥之不去。
两者如同梦魇，逼得他连眨眼都不敢。
强烈的愧疚与恐惧如同潮水，裹挟他的每一块骨骼，每一寸皮肤，让他近乎于窒息。
闪烁的声控灯，缩在角落的物业老头，躺在地上盖着白布的尸体，神色复杂的消防员，以及楼梯边上哭晕过去的张姑娘。
面前角落的阴影中，后悔在一点点滋生，壮大，随后攀上他的脊背，绞紧他的脖子。
男人后背抵着墙，但还是拼命地向后退去，嘴里不断喘着粗气，仿佛面前有什么洪水猛兽想将他吞进肚里。
如果他没睡的那么沉就好了……
他想。
卫平安用力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板寸的发型让他不能抓紧自己的发，于是，修剪平整的指甲，硬生生扣进皮肉里，在头皮上拖出几道白痕。
那几道白痕沉寂了半秒，随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点点红色。
像是感受不到痛一般，卫平安的手指在那几道伤口上反复扣着，直到指甲缝中都是血。
他将自己的双手挪到面前，由于光线暗，他只看见自己指甲缝中几条细细黑线。
他又一次想到了那具焦黑的尸体。
“哎，看情况死亡时间绝对没超过一个小时，要是早点……”
对啊，要是早点……
他一个消防员，就住在火灾发生地点的楼下，上下楼梯五分钟都不要，结果火灾发生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他在睡觉！
这一觉睡得多好啊，连个梦都没做，连头顶上发生了火灾都不知道。
明明只要他醒着，五分钟不到就能挽救这场悲剧，结果这场火烧了一个多小时，他无动于衷。
最终，让一个活生生的人，一点一点在火海中变成了一具焦尸。
……
两天过去了，卫平安一次都没出来，滴水未沾，米粒未进。
慧莲早上端过去的饭菜放咱门口，就是放上一天，到了晚上再来看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第一天上午，消防队的同志们来了，劝了他半天，卫平安依旧没有反应，最终只能将队长的话原封不动告诉了他。
队长让他好好休息一段时间，调整好再归队。
临走前，最后出门的消防员将水果硬塞进了慧莲手里，顺带替卫平安解释：
“嫂子，老卫他平时就对自己严格得不行，出了这事难免心里不好受，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缓缓。”
慧莲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又把东西塞了回去，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
第二天的中午，楼上小张姑娘听说了这件事，抱着自己母亲的遗像过来了。
她说：“这不是你的错，我问过了，我妈说她很感谢你有这个心，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件事自责。”
屋内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慧莲不太好意思，人家自己还一堆事没处理，却先来安慰别人，实在是。
但听她这么说，小张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这件事本来也不能怪卫大哥，他在消防队已经很辛苦了，难得休假……”
“是我太疏于我妈的生活了，要是我多关心一些，也不至于没发现物业根本没找人。”
临走时，慧莲拥抱了这个姑娘，这个姑娘再也忍不住眼泪，打湿了慧莲后背的衣服。
第二天晚上，也就是现在。
慧莲看着杂物间门口依旧没人动过，此刻已经冷掉的饭菜，皱着眉叹了口气。
佳佳坐在她边上，也盯着那扇紧闭的门问道：
“爸爸怎么藏在里面不出来？”
看着佳佳天真的小脸，慧莲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终只能摸摸佳佳的脑袋。
“爸爸有些累，我们让他歇一歇。”
可到底，她还是有些不放心，一个人三天不吃饭还能活，但三天不喝水是要出人命的。
于是，最后等了半个小时，她打电话叫来了开锁师傅。
门被推开一条小缝，屋内暖黄色的灯光顺着缝隙撒进来了，照在卫平安面前的地面上。
他僵硬地转头，一双充血的双眼盯着门的位置，那里突然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看见爸爸真的在里面，佳佳把整个门都打开了，外边的光亮开始打量涌入，不再只照亮门口的地板了。
卫平安的脸上长出来一些胡茬，整个人看起来邋遢极了，没有半分平日里虽然疲惫，但精气神极好的模样
他的嘴唇已经干裂起皮，面色也惨白惨白的，身形比之两天前肉眼可见地瘦了，衣服松垮垮挂着。
佳佳并没有被父亲这副模样吓到，只是接过妈妈手中的水杯，转身走入还有点昏暗的杂物间，将水递给了卫平安。
听故事会让人心情变好。
“爸爸，你要听佳佳讲个故事吗？”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听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