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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哥 “对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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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哪里找到的?”
谁在说话?
“不是自己的小孩就是难养熟,瞎跑出去,尽是给别人添乱!”
别说了。
“送回去吧,别耽搁了自己的生活。”
闭嘴。
“是啊小闻,别怪叔说话不中听,带着这娃,你还上不上学了?以后结婚咋办?”
以后……怎么办?
一群大人围着两个孩子议论纷纷,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嘈嘈杂杂没个消停。
“够了!”少年突然大吼,吓的众人纷纷噤声。
纪潼还没反应过来,也被这声吓了一跳。
他这时候才发现自己整个都在少年怀里,环着人家的脖颈,整个脑袋都埋着。
他在恐惧。
纪潼想起来了,就在几天前,他离家出走了。
他不是故意离开的,他只是太害怕自己连累纪闻了。
其实纪潼是被领养的。
他以为上天待他不薄,让他来到了一个很好的家庭,可没想到短暂遇见的代价是永远失去。
他在这个家生活的第四年,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刻骨铭心的离别。
养父母的去世。
而不知为何,对于邻居的离世,所有人找不到“真凶”,所以这个特殊的,意外到来的孩子就成了宣泄对象外人眼中,他莫名成了灾难的来源,是纪闻的累赘。
或者说他们其实也不在乎所谓的凶手,他们也只是为了纪闻好,不想看他被一个孩子拖累罢了。
站在他们的角度,他们也没有做错。
所以他们会在看到纪闻经过时提醒他:“你这个弟弟邪气,要注意点。”
“都这样了,你还让他住你家吗?“
“你现在学都没得上,还得照顾他,养不了就送回去吧。”
送回去?送回哪里?福利院早就被查封了,他能去哪?
其实这些话没避着纪潼,倒像是故意说给他听的,他不负众望,听懂了。
一个,两个,三个......说的人多,就像老鼠见了光,这些话里所蕴含的真相把他浮于表面的轻松和不在意都轻易戳破,小孩子哪里经得住这么大的舆论压力。
站在纪潼的角度,他只能从旁边人的话中听出来,他是麻烦,不应该继续在这里生活。
即使纪闻在怎么承诺不会把他送走,可他就是有这种感觉,纪闻想让他离开,极强的自尊心让他不能接受被人抛弃的事实。
所以趁着天黑,他偷偷跑了,什么都没带,这样就不算被赶走,是他自己想离开。
外面和家里不一样,黑麻麻的,风很冷,会钻进衣服里,鼻子里,跑得喉咙生疼,眼泪也被吹了出来。
他不知道去哪,晚上实在困得不行就到草丛里睡,白天故意跟着年纪大的,不敢让人注意自己。
离开家的第二天晚上,他独自站在热闹的大街,饿的嘴唇发白,双腿发软,看着一旁热气腾腾的小摊咽口水,闻着味道假装自己吃过了。
“小朋友,要吃饼吗?叔叔送你。”老板看小孩一直在哪里站着,怪可怜的。
纪潼还没来得及拒绝。
“不用,他有家长,再加三个肉饼一瓶牛奶。”
“好嘞,一共23。”
纪闻声音沙哑,衣服皱皱巴巴的,头发都结成了一绺一绺,握着他得手很紧,却在发抖。
“找到了就好,不管什么事都要和孩子好好沟通,这么小的孩子就让他一个人往外走,你要注意点。”警察严肃道。
“明白,辛苦您了。”纪闻一直给他们鞠躬。
“上车吧,送你们回去。”
纪闻只是把吃的给了他,却没和他说话,他做错了。
纪潼缩在车座里大口大口咬肉饼,吃着吃着有点咸,眼泪早就不声不响的掉了下来。
车子里很静悄悄的,即使哭不出来,抽泣的声音也很明显,警察听的心酸,瞥一眼纪闻,欲言又止。
纪闻指甲掐进手心,嘴里一股铁锈味,但他就是不说话。
到了的时候他把哭得抽搐的小人抱了起来,纪潼赶紧憋住气声,把脸埋了起来。
警察前脚刚离开,周围的人就叽叽喳喳的围了上来,于是形成了现在的局面。
纪闻一一看过他们,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这是我弟弟,他哪里都不去,只会和我一起。现在是以后也是。”
说完就带着纪潼离开这里。
留下一众人一时尴尬又有点不甘心,大眼瞪小眼。
“回家回家,什么人啊,我们还不是好心!”
“就是,走了走了,没听到人家嫌我们多管闲事吗!”
这些话的当事人没空再搭理他们。
纪闻看着沙发上还在掉眼泪的小孩,火也不敢有了:“不是你自己跑的,你自己不要哥哥的,现在哭什么?”
这是纪闻找到他以来说的第一句话。
纪潼立马就忍不住了,抬起头呜呜哇哇哭出了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着要抱,纪闻自己才半大小子,好不到哪去。
任由弟弟抹他一身,也任由眼泪模糊视线。
“对不起,让你害怕了。哥哥怎么会不要你呢。”
意识逐渐抽离身体,纪潼在床上悠悠转醒,梦境的内容逐渐开始模糊,但是最后一句话仍清晰的出现在脑海里。
哥哥怎么会不要你呢……
是啊,纪闻不会不要他,所以在得知他生病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带着他到处求医治病。
这是纪潼就医的第二年,距离他做手术的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房间里空调翁翁散着冷气,给周围纳上了一层薄凉。
窗户边框的夹角将光截断,使房间分割成明暗两端。
纪潼走到窗边,站在暗处。目光与太阳遥遥相望,谁也不服谁。几秒后,太阳没落下去,纪潼先收回了视线。
阳光很辣,刺眼,才一会儿他就眼睛酸疼,大脑发白。
热。
纪潼皱着眉,一阵烦躁直往心里窜。
他向来都对个时节的气候喜欢不起来,以前是觉得热得难受,现在参杂了些别的,就更讨厌了。
手机连声响起,这种动静,他不用看都知道是谁了。
纪潼捻了捻震得发麻的指尖,直到脑海中的眩晕感淡去,才点开手机看消息。
他低下头时后颈因为动作而微微前倾,露出了衣襟下苍白的皮肤。
在同龄人中纪潼其实不算矮,就是太瘦了,显得整个人都单薄羸弱,他的眼睛却是标准的杏眼,眼尾圆圆的,让他多了些少年气。
小时候大人也曾说过他这双眼睛又大又圆,有灵气,很招人稀罕,虽然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好的。这个人来摸一把,那个人来碰一下。
像猴。
纪潼回过神,看消息时手机荧光照不亮他瞳孔的黝黑暗淡。
手机解锁后跳出的是之前聊天的页面。
+:朋友,你可曾在茫茫人海中想念过我?
字字句句都是戏,看得纪潼一阵恶寒。
他面无表情,用三个字击垮了对方:你哪位?
+:??别这样,哥们!!我这不是怕你待在医院无聊,让你借话思人嘛。
纪潼:“…”
+:开玩笑啦,你今年回来吗?
JTT:不回
这句话发完,对方静了许久,又发。
+:欧克。
+:那明年呢,明年回来吗?这里的大家都很想你。胡叔,老班,对了,老班说自从我们走后他学生的是一届不如一届了,笑死一地,他对哪届不是这么说的。
+:还有我妈,他刚和我爸学会包的饺子,说等你和闻哥回来要给你们露一手。
JTT:是吗?
+:必须呀,就等你们了。
JTT:新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还认识了新同学,到时候介绍你认识呀。
键盘上“随便”两个字还躺在草稿里,他没来得及发就睡着了。
纪潼扯了扯嘴角,把消息发出去。
自从他们离开平诏,很多人都已经没了联系,陈嘉陌是他曾经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也是现在唯一还在联系的朋友。
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在他怎么不搭理的情况下,还能自顾自的给他发这么多条消息。
至于他说的“大家”,范围可能仅指他一个人。
陈嘉陌住的是他们之前住的小区,现在他们搬了出来,已经不住那里了。
那些人恨不能离他越远越好,能想他什么,纪潼自嘲的想。
他总是会反复犯错,小时候因为那些不相关人的话而离家出走,现在又因为他们曾经的话而开始质疑自己的存在。
纪潼,你是傻逼吗?
是。
他就是会想,如果没有他纪闻会不会过的更好一点?
手机再次震了下。
新的消息发来打断了他继续往下想,他给的备注简洁明了:哥。
太阳头像旁边标记着红色的“4”。
来催他回消息了。
纪潼手顿了一下,点了进去。
哥:醒了没?
哥:等会儿就回去了,给你带了吃的。
哥:还是你有别的想吃的?
哥:潼潼?
……
他叹气,打字:都可以。
哥:好。
医院的消毒水味很重,纪潼本来觉得自己闻了这么久已经免疫了,可这时候还是没由来的窒息。
微风划过青葱树叶悉悉簌簌,纪潼往外看去,有点想笑,他竟然有点嫉妒那棵树。
直到那阵旋过的风兜脸吹来,他才回神,挪步回到床沿,然后卸下了全身的力气,将自己重重的砸在床上。
真累呀,他想。
刚刚在那里站了多久来着?记不清了,只是觉得每一秒都很漫长。
纪潼把脸密不透风的埋进枕头,空气迅速在周围抽离。
人没有呼吸,是会死的吧?
毕竟爸爸妈妈没有了呼吸,所以他们再也没能醒来。
人都会离开,那么离开后会去哪?躯体会变成灰,散在风里,漂在水里。
……那么灵魂呢?
小时候纪闻说会去很远的地方,会变成星星,看着自己放心不下的人。
鬼都知道是骗人的,而且他也不想变成星星。
他可以变成一阵风。
想着想着,他真的开始呼吸困难。
因为短时间的缺氧,耳朵和大脑都出现了阵阵空鸣。他好像听到了房间门被打开的声音,紧接着的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个声响很远,他不确定是不是幻听。
纪潼的脑袋昏昏沉沉,像个老旧的齿轮,转转又停停。还没等他想出个结果,一道强劲的力量把他从床上捞了起来。
他的额头撞上坚硬的胸膛,一时间,所有的空气都争先恐后的涌入口鼻。纪潼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耳朵传来“沙沙沙”的空鸣。
“难受吗?”纪闻把人抱在怀里,明明是想生气,但声音却低的几不可闻。
刚才那个画面让他心脏抽疼,因此声音也比平时重了些,但更多的是心疼,心口窒塞难舒。
少年身躯单薄,躺在床上几乎要与棉被融在了一起。他的身体剧烈起伏,像个溺亡的人脆弱又无助。
纪潼闻着他哥身上的味道,纪闻很紧张。
他其实没想怎么样,而且只是这样也死不了人。
他只是有点累。
纪潼闭了闭眼,靠在纪闻身上,感受着彼此交换的心跳声。
他哥的心跳声好快呀。
纪潼想着。
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勇气抬头去看纪闻,只是垂着眉眼,许久,他哑声道:“哥。”
纪闻沉默的看着他。
纪潼停了一下,又继续说:“我没事,就是有点困了。”
纪潼不确定他哥会不会相信,毕竟以前纪闻就常说他不适合撒谎,破绽太多了。
可他太笨了,时至今日都不知道破绽在哪里,纪闻也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这次出却出乎意料的,纪闻竟然“嗯”了一声,又告诉他:“下次不要那么睡,会很难受。”
纪潼点头,余光里纪闻手臂上绷起了青筋,他被刺了一下,心里难受的无以复加。
纪闻进来得很急,以一个半跪的姿势抱着他。
“潼潼。”纪闻的音质偏冷,但每次叫他都是带着温度的。
纪潼突然就想起了小时候,他沉迷于去找好朋友玩的那段日子。
小孩子总是容易乐的不着家。
这时候纪闻就会拿着他喜欢的小玩具或者小零食,在不远不近处招呼:“潼潼,回家了。”
小纪潼很不争气,总是经受不住诱惑,毫不犹豫丢下一再挽留的小伙伴,跟着纪闻回家。
家里的大门不会给他们上锁,小孩子轻轻一推就可以进去了。
年轻温柔的女人会在旁边打趣,说他像个小花猫。
这时候她的丈夫会从宽大的报纸中抬眼,一看到小纪潼就放下了手中的东西来抱他。
“小闻,这是你从泥塘里捞出来的弟弟吗?”
小纪闻不会说是,也不会说不是。只是闷不吭声的把他从男人的手里解救出来,然后带他去卫生间洗脸。
“哥哥,我的脸快被你擦破皮了。”小孩委屈的控诉。
“对不起。”
纪潼怔了怔,眼睛倏的红了。
他想他哥对不起谁了,该说对不起的人明明是他啊。
有时候纪潼会怀疑他的他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了结果,所以才不要他。
仿佛他的出生就注定了要早早离开,那为什么还要生下他呢
是不是他上辈子做错了什么事?
所以这一切都理所应当,他理应被抛弃,被领养?
难道真的是因为他,纪闻才会失去父母?
所以让他生病来惩罚他,但为什么最后都要让纪闻承担后果,明明纪闻什么都没做错。
如果没有相遇就好了。
“潼潼,哥只有你了。”仿佛猜透了他心中所想,纪闻一句话将他所有的设想击溃。
只有你了,是纪闻的祈求。
纪潼听懂了,鼻尖一酸,他抬起下巴,疯狂眨眼。
没有如果。
命运就是他妈的爱无理取闹。
“这段时间没好好陪你,是我的错。”纪闻声音低哑:“等忙完了这一阵,哥哥就带你回平诏。”
纪潼没说话,他揉了一把通红的眼睛,重重的点头。
纪潼总说想回平诏,他不喜欢京川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
那里有他们的老房子,有叫做家的一切。可他生病后,为了方便治疗只能转到医疗条件更好的京川。
他知道自己的病需要很多钱和时间,他想说不治也没有关系,他不疼。
可是每每看到他哥眼底浓浓的青,他就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