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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值得 我好像懂了 ...

  •   夜色沉沉,血腥味与晚风缠在一起,压得整座县城喘不过气。

      士兵们个个双目赤红,无人敢睡,有人持枪站岗,有人守在遗体旁沉默静坐,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疲惫。满城死寂,无人合眼,人人都被白日的惨烈揪着心。

      姜斩歌独自走出院落,一步步踏入那片空旷场地。

      她看着眼前一张张憔悴麻木的脸,看着满地素白,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沉了下去。

      她站在夜色中央,深深吸了一口气,眸色骤然一凝,心意已决。

      下一刻,她指尖微抬,灵力悄然运转。
      一缕极淡、极轻柔的青烟自她掌心缓缓升起,随风散开,无声无息,漫过每一个角落。

      那气息温和无锋,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安神之力。

      站岗的士兵眼神慢慢涣散,身子一软,相继倒在地上,沉沉昏睡;
      守在遗体旁的人垂落手臂,闭目不醒;
      远处,谢尘渊帐内,灯火轻轻晃了晃,随即陷入安静——
      他也在那缕青烟漫入的一刻,紧绷的肩线一松,彻底昏睡过去。

      不过片刻,偌大的空场,再无一人站立。

      所有士兵,所有还在强撑的人,全都在她的灵力之下,陷入了沉睡。

      夜风轻拂,天地间一片寂静。
      只剩姜斩歌独自立在万千遗体之前,背影孤绝而坚定。

      这一局,她来扛。

      夜色如墨,血气凝霜,整片空地死寂得只剩下风声。

      姜斩歌刚收回灵力,耳畔便掠过一道清冷的银光,发簪骤然爆发出细碎的光芒,阿银自光中现身。

      他一袭银纹流云锦袍,衣袂上暗绣着细蛇缠枝纹样,领口袖口镶着一圈月白软绒,面料在夜色里泛着极淡的珠光,精致利落。一头银白长发如寒雪倾泻,蛇瞳冷冽逼人,这身出尘装束,与身后血色遍地、尸骸横陈的人间炼狱,形成惊心动魄的反差,美得凌厉,美得不像此间之人。

      阿银周身气息翻涌,银瞳里压着滔天怒意与恐慌,他与姜斩歌心脉相通,早已看穿她要做什么。

      他刚要开口,姜斩歌却先一步轻声道:“阿银,你不用说了。”

      “为什么不说?!”
      阿银猛地上前一步,素来沉静的声音崩得发紧,带着压抑不住的厉色,“你要做什么,我比谁都清楚!你想催动本命灵脉,逆天复生,你知不知道这么做,你会是什么下场?!”

      姜斩歌望着他,眼眶瞬间红透。
      她没有争辩,只是缓缓转过身,望着地上一排排安静的身影,悲怆一点点漫上脸庞。睫毛剧烈颤抖,泪水在眸中打转,脸上是撕心裂肺的痛,眼底却凝着无路可退的坚毅。

      她抬手指向最边上那具小小的身躯,声音哽咽,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看,这个女孩,叫二丫。”
      “前些日子,她还拉着我的手,睁着大眼睛跟我说,长大了要当医者,要救好多好多人,要让天底下所有人都健健康康,不再受病痛折磨。那是她的梦想,她那么认真,那么期待……”

      泪水终于滚落,砸在青石板上。

      “可她还没来得及长大,就躺在这里了。”

      她又指向旁边另一个孩子,指尖抖得厉害,呼吸急促,哭声压抑在喉咙里,却依旧咬着牙,坚定地说下去:

      “这个,叫三花。因为后颈有三块花瓣似的胎记,她娘才给她取这个名字。她爹娘都死在了那场病里,她成了孤儿,可她还是笑着跟我说,以后要开女子学堂,当女学究,教所有姑娘读书识字……”

      说到这里,她泣声破碎,胸口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的,眼泪汹涌而下,眼神却亮得执拗,没有半分退缩。

      “她们都在孤儿所陪着我,给我摘小花,甜甜地喊我仙女姐姐。她们会笑,会闹,会黏着我,她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她猛地回头看向阿银,泪眼模糊,神情痛到极致,语气却铿锵如铁:

      “还有那些大伯,他们都是种麦子的好手,把这片地种得最好。阿银,你不是爱吃京城的糖饼吗?你不是爱吃糖人吗?你知道那些都是哪里来的吗?——都是安溪镇种的,都是他们一双双手种出来的。”

      “可现在,他们都不在了。”

      “我们,再也吃不到他们种的麦子了。”

      姜斩歌闭上眼,泪水决堤。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无路可退的决绝。
      她已经决定了,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做。

      阿银听着她一字一句泣诉,听着那些鲜活的名字与梦想,银白长发在夜风里微微颤动,蛇瞳里的怒意一点点被酸涩与心疼取代。
      他何尝不难受,那些孩子的笑脸,那些百姓的善意,他都看在眼里。可他更怕,怕他拼尽全力守护的人,就此万劫不复。

      纵使心如刀绞,他还是红着眼眶,死死攥紧了手,声音哽咽却依旧固执地反驳: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们可怜!可你呢?你知不知道你要付出什么?!
      动用本命灵脉,复活全城之人,哪怕是在秘境之中,都是逆天而行的大忌,更何况是在凡尘俗世!
      尘世本就压制灵脉之力,强行催动,反噬足以毁了你!
      你若耗尽灵脉救他们,也许是灵脉尽毁,往后便如同废人,回到秘境,也许你再也不能修炼,再也做不回族里那个万众瞩目、最厉害的你了!
      你忘了吗?你不是一直想回去吗?你忘了族长对你的期盼,忘了你自己的初心了吗?!”

      这番话,字字诛心。

      姜斩歌骤然沉默了。

      她缓缓收回目光,不再看地上的尸身,而是抬头,望向夜空里那轮孤冷的明月。
      月色清寒,洒在她脸上,映得她眉眼一片苍凉,整个人都融进了这冷寂的夜色里,安静得让人心疼。
      方才所有的悲恸、坚毅,都化作了一片空茫的释然,眼底没有泪,却比流泪更让人心酸。

      良久,她才悠悠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穿透一切的清醒:

      “阿银,我好像突然明白她了。”

      阿银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银瞳里满是错愕。

      姜斩歌缓缓转过身,看向他。

      然后,她笑了。

      那一笑,极轻,极淡,没有半分欢喜,却藏尽了千帆过尽的懂得。
      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滴,唇角微微扬起,眉眼柔和,却带着一种看透生死、释然宿命的通透,像是终于解开了心底多年的困惑,又像是心甘情愿,接纳了所有的代价。
      不悲,不痛,不怨,只是纯粹的、豁然开朗的温柔。

      她望着阿银,声音轻而坚定,缓缓说道:

      “我好像明白,我娘当年为什么要选择要留在这世间,为什么她好爱这个世界。”

      姜斩歌望着那轮冷月,眼底的苍凉渐渐漫成一片温柔而坚定的光,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敲在心上。

      “我明白她了……明白我娘,为什么愿意在这凡尘世间,与我父亲相爱,愿意生下我,愿意违背族规,哪怕被秘境惩戒、哪怕灵力尽毁,也要留在尘世,和我父亲在一起。”

      她顿了顿,唇角那抹释然的笑意更深了些。

      “因为这个世界,真的值得。”

      她缓缓转眸,看向阿银,眼神苍凉而澄澈,带着历经生死后的大彻大悟。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得泪痕微凉,却没有半分退缩。

      “阿银,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身负这样的能力,生来便比旁人强,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们来到尘世间历练,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力量,每一句,都是掏心掏肺的自问,也是说给他听的答案。

      “如果看到眼前这些,我们都不肯伸出手,不肯用自己与生俱来的能力去护、去救、去承担……那我们的历练,又算什么历练?
      只是为了修炼得更强、为了高人一等吗?”

      她望着满地尸身,望着满城死寂,眼底翻涌着悲怆与执念。

      “我们身负的力量,如果不是在这样的时刻用来守护,那要它何用?”

      话音落,夜风寂寂,月色凄冷。
      她站在万千亡魂之前,眼神苍凉,却亮得惊人。
      那不是冲动,而是她终于活明白了。

      阿银站在夜风里,银白色的长发被风吹得轻轻扬起。
      他是与她一脉相承的灵兽,自小陪着她,可他终究是兽体,不懂人间这般舍身取义的情怀,不懂什么叫值得,什么叫心甘情愿。

      姜斩歌那一番话,他似懂非懂,听得混沌,却又清清楚楚感受到她心底的重量。

      他不懂凡尘大义,可他懂她。
      他知道,一旦她眼神如此坚定、如此苍凉,一旦她把话说到这份上,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了。
      她是非做不可。

      阿银喉间发紧,蛇瞳微微泛红,心里千万个不愿,千万个心疼,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他别过脸,带着一身倔强与不甘,语气又硬又涩,像是在赌气,又像是彻底认输。

      “你要做,便做。我替你护法。”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她,转身大步走到一旁,背对着她,身形挺得笔直,却透着深深的无力。
      他嘴上依旧不情愿,可行动上,已经把所有的守护,都给了她。

      逆天而行的路,她走前面,他守身后。
      不管是反噬,还是劫难,他都陪着。

      姜斩歌轻轻笑了,眼底一片柔软。
      她比谁都清楚,无论她做什么,无论是对是错,无论阿银理不理解,他永远都会站在她身边,护着她,陪着她。

      她闭上眼,心神一凝,引动自身最深处的本命灵脉。

      下一秒,她眉心正中,那颗独属于秘境公主的蓝色额间石,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华。
      那是她的本命之源,是血脉深处最尊贵的力量,此刻光芒大盛,湛蓝光晕层层绽开,如同深海之花在夜色中盛放,光芒流转间,掠过浅蓝、冰蓝、鎏金的纹路,将她整张脸庞都衬得圣洁而威严。

      与此同时,她原本清亮的眼眸,缓缓睁开,化作了一双鎏金色的金瞳,瞳色通透耀眼,带着秘境神族独有的神性与力量,目光所及,皆是生机。

      自她丹田之内,湛蓝色光晕席卷而出,灵脉飞速运转,星河般的流光在四肢百骸中奔涌。额间石的光芒与周身灵力交织相融,她抬手,指尖凌空轻捻,千万道细腻如月华的蓝光,自她掌心、眉心、肩头飞散而出,精准地落在每一具遗体的眉心与心口。

      蓝光温柔没入,生机顺着光芒缓缓流淌,铺满整片死寂的空场,将满城亡魂轻轻包裹。
      额间石光芒越盛,她的气息便越虚,可那双金瞳依旧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她知道,生机已渡,亡魂安养,所有人,都会在明日天光之时,重新醒来。

      待最后一道蓝光落下,姜斩歌浑身灵力彻底抽空,金瞳缓缓褪去,额间石光芒黯淡,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往下倒。

      “斩歌——!”

      阿银几乎是瞬间掠至身前,一把将她稳稳接住。
      怀中人轻得像一片纸,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阿银抱着她,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一滴接一滴,砸在她衣襟上。
      他又气又怒,又疼又慌,偏偏劝不动她,半点办法都没有。

      姜斩歌勉强睁开眼,看着他通红的蛇瞳与满脸泪痕,虚弱地扯出一点笑,还想逗他。

      阿银喉间发紧,哑声骂道:“蠢人。”

      姜斩歌气息微弱,却还是轻轻回了他一句:“蠢蛇。”

      这是他们之间独有的称呼,吵吵闹闹,却是最亲的人。

      阿银眼泪掉得更凶,声音哽咽发颤:“真不知道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五年之期快点到吧,再这么耗下去,不用五年,你就彻底回不去秘境了。”

      姜斩歌轻轻笑了,气若游丝:“你还想吃糖饼吗……等好了,我给你买……”

      “你能不能别说话了!”阿银急得低吼。

      “我没有……”她眼皮越来越重,“我就是困了……你带我回院子,我要睡着了……”

      阿银不再多言,咬牙抬手,一道银光裹住两人,不过一瞬,便已回到屋内榻边。
      他小心翼翼将她放下,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姜斩歌躺在床上,连动一动手指都费力,却还强撑着打趣:“阿银大人……现在回个屋,都要动用灵力了吗?”

      “你都耗了这么多灵力,我回个屋用点灵力怎么了?”阿银哽着声反驳,可眼泪却一直往下掉,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
      他嘴上凶,心里却疼得快要碎了,手中动作也不停,银色的光晕从掌心一直传向姜斩歌胸口。

      姜斩歌气息极虚,说话断断续续,却还是笑着握住了他的的手:“别渡灵力给我了……再渡,你就要被逼回原形了……我可不想第二天醒过来,怀里抱着一条大蛇。”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开玩笑!”阿银又气又急,眼泪糊了满脸,“蠢人,为了这些人连自己都不顾,我怎么就跟了你这么个蠢人……”

      姜斩歌静静看着他,眼底水光一闪,轻声道:“你又哭了……这是我第二次见你哭。”
      “上一次……是秘境密林试炼,我只剩一口气出来的时候,你也是这样,守在我床边哭……以为我要死了。”

      这话一出,阿银浑身一颤,再也绷不住。
      他死要面子,向来清冷孤傲,此刻却哭得肩膀发抖,哭腔压抑着,却怎么都藏不住。

      “你别说了……蠢人,你别再说了……”他别过脸,却还是忍不住看着她,眼底是藏不住的恐慌与依赖。
      良久,他哑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颤:

      “他们与我都无关。”
      “我只有你了。”

      姜斩歌眼眶瞬间红透,一滴眼泪从眼角静静滑落。
      她虚弱地握紧他的手,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对不起,阿银……让你担心了。”
      “我不会有事的,放心……”

      她勉强笑了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说完这句话,便再也撑不住,缓缓闭上眼,沉沉睡去。

      阿银坐在榻边,看着她毫无血色的睡颜,终于忍不住,捂住脸,无声地哭了出来。
      又气,又疼,又怕,又舍不得。
      他就这么守着她,一夜未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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