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眸色无双动京华》金络索

1、归府 她从远处归

　　长街尽头，马车缓缓停在镇国将军府门前。

　　车帘轻启，走下一位少女。

　　她身形清浅，一袭浅蓝长裙，墨发垂落，发尾微卷。额间天生一枚淡蓝灵石，一双深紫色眼眸，清而不浮，静而不透。第一眼望去，她身上有种世间没有的清甜气韵，可再看一眼，便觉她深不可测，仿佛藏着一整片无人能懂的世界。

　　她是姜斩歌，自遥远秘境而来。

　　人间的一切，她其实都不懂。规矩、人情、眼神、语气，她全然陌生。可她天生沉静，不懂，便不说、不问、不显露，只安安静静站在那里，淡淡看着，像在观察，又像在聆听。

　　姜衍快步走出，看见她的那一刻，整个人都顿住。

　　阳光恰好落在少女脸上，清浅柔和，将她眉眼映得格外分明。
　　只那一瞬，姜衍心口狠狠一震，几乎移不开目光。

　　这双眼睛……
　　这双紫眸，他已有十多年，不曾再见。

　　恍惚间，眼前人影与记忆深处的容颜缓缓重叠。
　　他还记得，当年那个女子，也是这般年纪，一身清灵之气，就这样出现在他府门前。
　　也是这样安静，这样沉静，这样一双眸子望过来，一眼便撞入他心底。

　　时光仿佛倒流。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神情，一模一样的眸光。

　　姜衍喉间发紧，胸腔之中翻涌着十几年的思念与酸楚。

　　这张脸。
　　他念了十几年，想了十几年，念而不得、见而不能。

　　今日，终于，再一次见到了。

　　十几年思念，在此刻落地。

　　姜斩歌抬眸看他，没有局促，没有热烈，只是很轻、很稳地屈膝行礼。声音清浅，却让人一听就觉得舒服、安心，与世间所有女子都不同：

　　“女儿姜斩歌，见过父亲。”

　　一句话，语调平和，却自有层次，不卑不亢，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姜衍久久才找回声音，喉头微涩：
　　“……回来就好。”

　　姜斩歌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她心里其实新奇极了，原来这就是人间的父亲，原来这就是人间的府邸。可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沉静空灵，看不穿深浅的模样。

　　旁人看她沉静端稳，似是胸有丘壑。
　　唯有姜斩歌自己清楚，
　　她只是不懂人间，便索性不言、不探、不扰。
　　安静立于世间，便已是最稳妥的姿态。

　　入夜，侍女将姜斩歌引至将军府内最清幽的独院。

　　待四下无人，房门轻掩，她独自立在窗前，望着人间沉沉夜色，清透的紫眸中，才掠过一丝极淡的遥思。

　　世间流传着一则最古老的传说——
　　在天地尽头，有一片无上秘境，传闻唯有历经极昼极夜、连绵数日大雨之后，漫天大雾弥漫海面，才会在水雾之中，短暂显现出一片辽阔无边的浮空岛屿大陆。

　　那片大陆，便是雅兰蒂。
　　一个只存在于天地传说之中，无人得见、无人可寻的无上秘境。

　　千百年来，无数人追寻，无数人探寻，却从无一人真正踏入。
　　世人只知，那里藏着无尽的金银珍宝，遍地奇珍，是世间所有人都想争抢的宝藏之地。
　　却无人知晓，雅兰蒂内的族人，天生身负灵脉，可引天地灵气，修无上术法——
　　能呼风唤雨，能令冬日花开，能移山换景，甚至能短暂引动日月光影，神通莫测。

　　而姜斩歌，正是来自这里。

　　雅兰蒂有族规：
　　族中子弟成年后，皆需入世历练五年，体察世俗烟火，修心定性，期满方可归族。

　　她的母亲，当年便是遵规入世历练，却在人间与镇国将军姜衍相恋，动了真心，违背了秘境族人不可与人间之人相恋相守的铁律。

　　母亲怀着她归来时，已是触犯族规，罪责难赦。
　　耗尽最后一丝灵力生下她后，便永远离开了这片天地。

　　自她记事起，便由雅兰蒂族长亲自教养，管束极严。
　　族长步步严苛，从不敢有半分松懈，只因怕她重蹈母亲覆辙——
　　在历练期间，再次为人间情爱所困，断了自身灵脉，污了雅兰蒂最纯净的血脉传承。

　　如今，她亦至成年之期。

　　临行前，族长亲自叮嘱：
　　“你已成年，当入人间历练五年，体察世俗烟火，修心定性，斩断一切妄念。五年期满，必须即刻归族。”

　　而她的宿命，从出生那一刻便已注定。
　　五年归族之后，她将与族长之子成婚，完成族内正统血脉联姻，诞下最纯净、灵力最盛的雅兰蒂继承者。

　　这是她的责任，也是她无法挣脱的命数。

　　她来人间，不是归乡，不是贪恋亲情，只是一场为期五年的历练。
　　期满，便抽身离去，再不与人间有半分牵扯。

　　姜斩歌轻轻闭眼，额间的蓝色灵石泛起微弱清光。
　　她是雅兰蒂的人，人间的一切，于她而言，都只是路过。

　　不动心，不深陷，不留恋。
　　这是族规，是告诫，也是她对自己的约束。

　　再次睁眼，她眼底已恢复一片清澄沉静，再无半分波澜。
　　从今夜起，她只是镇国将军府的大小姐，姜斩歌。

　　第二日清晨，姜斩歌起身梳洗。
　　她依旧是那副清淡沉静的模样，仿佛昨夜的秘境过往，从未在她心底留下半分痕迹。

　　踏入正厅，府中之人已等候在此。

　　主位之上，是父亲姜衍。
　　而下首，端坐着一位衣着华贵、面容温婉的女子，正是二姨娘柳氏。

　　柳氏入府多年，温柔得体，持家有度，府中上下皆敬重她。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么多年来，她心底一直压着一件事，一道刺。

　　她刚入府时，便从老仆人口中听过那段传闻——
　　将军早年，曾有一位先夫人。
　　那女子容貌绝世，气质出尘，一身神秘莫测，是当年整片大陆都闻名的传奇人物。
　　人人都道将军与她情深似海，恩爱无双。

　　可不知为何，某一日，那位先夫人凭空消失，再无踪迹。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些年，柳氏偶尔去书房送茶，曾在屏风后，偷偷见过一眼那幅被将军珍藏的画像。
　　画上女子眉眼绝世，最让人忘不掉的，是一双深紫眼眸，还有额间那枚天生的蓝色宝石。

　　那一眼，她记了许多年。
　　她一直以为，那是逝去之人，是一段尘封往事。
　　只要她安分守己，好好打理家事，将军待她，便始终体面。

　　可今日，当姜斩歌踏入厅门的那一刻——
　　柳氏手中的茶盏，猛地一顿。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骤然一滞，眼底翻涌起滔天的震惊。

　　眼前这个少女。
　　眉眼、轮廓、气质……
　　尤其是那双紫眸，还有额间那枚一模一样的蓝色灵石。

　　与画像上的那位先夫人，足足有九分相似。

　　像到，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柳氏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震惊、惶恐、不安、嫉妒、恐惧……无数情绪在她心底翻涌。
　　她终于明白，这位突然归来的大小姐，到底是谁。

　　她是先夫人的女儿。
　　是将军藏了十几年的念想。
　　是那个让将军记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的人，留在世间的影子。

　　柳氏指尖微微发紧。

　　她怕。
　　怕将军从此满心满眼都在这个女儿身上，再也看不到她。
　　怕自己这么多年的安稳与恩宠，一朝散尽。
　　更怕画像上那个神秘、传奇、凭空消失的女子，透过眼前这个少女，再次笼罩整个将军府。

　　那是一种，来自心底深处的惊艳与恐惧。

　　惊艳于那份不属于人间的容貌，恐惧于那份她永远无法企及的神秘。

　　姜斩歌淡淡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柳氏，礼数周全，语气轻缓：“姨娘。”

　　那一声清淡如水，却让柳氏心头猛地一颤。

　　她强压下眼底所有波澜，缓缓勾起一抹温婉得体的笑，只是那笑意，并未达眼底：“大小姐不必多礼，往后都是一家人，安心住着便好。”

　　只是无人看见，她袖下的手，早已攥得发白。

　　一旁，四妹姜柔怯生生凑近，满眼好奇地望着她：“姐姐，你的眼睛是紫色的，像星辰一样，真好看。”

　　姜斩歌看向她，唇角极轻地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干净清灵，不似人间烟火。
　　姜柔心头一暖，瞬间便对这位新姐姐生出了满心亲近。

　　亲弟姜辰更是爽朗大方，大步走到她面前，少年意气十足：“姐姐，你以后就在府中安心住着，谁要是敢欺负你，我一定帮你！”

　　姜斩歌轻轻点头，声音温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