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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p-羊肉板面 “不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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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你这个朋友就算了。”
卫照雪声音扬了几分,语气里多了几分棱角:“你都不用说,我都能猜到是怎么一回事儿。无非就是既怕兄弟苦,又怕兄弟开路虎。看你比他强,看你好起来了,心里不舒服了,受不了了。于是就迁怒你,拉黑你。”
卫照雪的语速越来越快,也越来越锋利:“最好你被他搞得情绪乱七八糟,拍戏也拍不好,然后被剧组赶出去。”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卫照雪的声音很坚定,“是这人脑子有问题。”
“聪明点儿的看到兄弟要起来了,会加倍维护关系。狠一点的会先取信你,然后坑你,背刺你。普通人就像我的那个朋友一样,自然而然的渐行渐远。”
“你这个朋友,哼,不提也罢。”
程觉的呼吸都轻了一下。他从未感受过这样蛮不讲理的偏爱。
他以为会听到一些‘你要大度’、‘要接受无常’、‘要体谅别人的难处’、‘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这类话。
但没有,一句都没有。
卫照雪拍拍程觉的肩膀,最后安慰了句:“放心吧,某些人有眼无珠尽管让他去,你的人生还很长,以后会有很多的朋友、很多的同路人在你的前途里与你相遇。”
程觉鼻子又酸了一下。与方才不同,这次似乎更难以忍受了。他用力眨了下眼睛,把眼眶都憋红了。
他的睫毛上沾了一点湿意,很轻,很少,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点湿意像一层薄薄的雾气,让卫照雪的身影都变得模糊了起来。
但他舍不得移开视线,眼也不眨的看着卫照雪,心头无限的思绪在翻涌。最后,只嗡声嗡气的问了句:
“真的吗?”
“当然!”卫照雪的语气分外笃定。
晚风又吹过来了,这次小了一些,轻轻的,柔柔的。
“那你……”程觉的声音低沉,怀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胆怯,“算是我的朋友吗?”
他直勾勾地看着卫照雪,目光从眼睛移到鼻梁,又移到嘴唇,又移到下巴,最后又移回来。连他自己也没想明白到底想从卫照雪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卫照雪眸色一深,短暂的沉默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的站起身,轻声回了句:
“算吧。”
轻轻的两个字,却像重锤般敲在了程觉的耳膜上。咚、咚、咚,他的心难以抑制的跳了起来。
“走了走了,饿了,吃饭去。”
程觉抬起头。卫照雪站在他面前,逆着路光的灯,白衬衫的边缘被照出一圈暖黄色的光晕。他没有伸手,没准备拉他,只是站在那里等他自己站起来。
“去哪儿吃?”
“附近有家面馆。”卫照雪说着,转身往操场的方向走去,“之前你不是说想吃你妈做的羊肉板面了吗。”
程觉愣了一下,脚步顿在原地。
他说过吗?
他仔细想了想了。好像是在某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他随口提了一句‘我妈做的板面绝了,特别正宗,特别好吃!’。
卫照雪居然记得。
程觉心下微微发甜,心脏跳的更乱更急了。
“现在去吗?”程觉竟有些受宠若惊,“可我看天好像要下雨了。”
“怕什么。”卫照雪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着,声音被晚风托着,稳稳地落进了程觉的耳朵,“下雨有伞。”
程觉在原地楞怔了一秒,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紧接着大声‘嗯’了一声,朝着卫照雪的背影,三步跨两步地跟了上去。
暗淡的灯光照在两人并排的身影上,影子被拉的很长很长。他们的脚步声一重一轻,一块一慢,竟也渐渐合上了拍子。
这家面馆很小,在学校后面那条街的拐角处,夹在一家便利店和打印店中间。
招牌上的灯箱坏了一个字,‘羊肉板面’变成了‘羊肉面。’玻璃门上贴着红色‘营业中’,那‘中’字掉了一半,只剩了一个‘口’。
乍一看,确实很其貌不扬。
“导演也是你们徽省的,听他说这家板面很正宗。”卫照雪边推门边扭头对程觉说道。
“嗯。”
门框上的铃铛响了一下,‘叮当’一声,很脆,很亮,恰如此刻程觉的心情,像是在刚吃完火锅的冬天咬了一口冰糖草莓,脆甜又清爽。
小店不大,只有四张桌子。
靠门口那张坐了一个外卖员,正在低头看着手机,面前的碗已经空了。
卫照雪选了张靠近里面的桌子。桌子是原木色的,上面涂了一层亮亮的清漆,灯光打在上面,反射出一层薄薄的光。
程觉坐在他对面。桌子不大,两个人的手肘时不时碰到一起。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岁的中年女性,看到卫照雪的时候愣了一下,大概是觉得眼熟,但没有认出来。她擦了擦手,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便签本和一支圆珠笔。
“两位帅哥吃点儿什么?”
“招牌板面,两碗。”卫照雪说。
“要辣吗?”
“一碗微辣,一碗不辣。”卫照雪不假思索的说道。
两人在一起吃饭吃了太多次了,不用刻意去记,就被对方的口味印在了脑子里。
老板记在本上,撕下一张留在桌上,转身进了后厨。
程觉的手指不自觉的把玩起老板放在桌上的那张‘便签’。目光温温柔柔地落在卫照雪脸上。店里虽然小,灯光却很明亮。他可以轻易地看清卫照雪的任何表情。
“卫照雪。”程觉开口了。
“嗯?”
“你会一直拍戏吗?”
“会吧。”
“那我以后还能跟你搭戏吗?”
“有机会的话,当然可以。”
“那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吗?”
“什么样?”
“一起上工,一起下工,下了工再一起吃饭。”程觉的语速很慢,语气特别认真。
“嗯呐。”卫照雪眨了下眼睛,轻轻应了一声。
“那我们会一直做朋友吗?”
“会吧。”
“会吧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为什么不能一直做朋友呢?”程觉的声音低不可闻,带着点小心翼翼、怕被拒绝的试探。
“什么?”
程觉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些,特意加重了‘一直’这两个字眼,但尾音却还是往下坠的。
卫照雪听清后笑了一下,眼神像是在看什么不懂事的孩子,语气带着点无奈与叹息。
“你说呢?就跟我当年那个朋友一样,人生的步调不一致了,自然会渐行渐远。”
程觉的手指不自觉抠了一下桌子。声音比方才快了一些:“可我们两个都是演员,我们的步调是一致的。”
卫照雪的笑容消失了,眼神隐隐透漏出几分不耐:“现在或许是一致的,以后呢?你变了或者我变了呢?”
程觉急急反驳:“我不会变的!”
“你说你不会变就不会变了吗?你就这么敢确定你未来会做一辈子的演员吗?”
程觉被噎了一下:“我,我不确定。”
“但我可以配合你的步调,”程觉的语气更加认真,目光更加专注,“我会努力,我不会像你当年的那个朋友一样与你渐行渐远的!”
“只有小孩子才会说这种天真的话。”卫照雪的语气冷了下来,“你说配合就能配合了吗?你的家人事业爱人都不需要考虑了吗?况且,我也不需要你配合!”
“我的家人从来都是支持我的,我的事业也仅仅只是事业,我能分清什么东西是最重要的。我可以,我真的可以——”
“够了,别说了。”
卫照雪猛地打断了他,声调不高,语气却很硬:“我有我的路要走,你也有你的路要走,硬融只会两条路都走不好。没有必要,也很愚蠢。”
空气里多了几分剑拔弩张的火药味,连门口桌子前坐着玩手机的外卖小哥都没忍住看了过来。
沉默片刻,程觉再度开口,语气里多了些难过:
“可难道你不会觉得舍不得吗?比如你的那个朋友。”
“舍不得?”
卫照雪有些惊讶,看了眼再度萎靡起来的程觉,表情微微松动了些许,开口解释:
“没什么舍不得的。人生的路本来就是要一个人走,能有一段路有人陪着一起,就已经很好了。”
“可如果明知道最后要一个人走,一开始为什么要彼此陪伴呢?得到了再失去,这样难道不是更残忍吗?”
程觉的话意有所指,乍一听似乎是在说友情,但仔细一想又好像不是。
后厨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两碗热腾腾的牛肉面被端到了桌子前。
“面好了,两位请慢用。”
两大海碗汤面被依次放到两人面前,乳白色的汤底,上面飘着些香菜和葱花。热气从碗口往上冒,在两人之间升起来,白蒙蒙的,像一层薄薄的雾。
“程觉,”
卫照雪搅了下面碗,脑子有些混乱,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说服对方什么,“你觉得今晚跟我一起吃面这件事让你开心吗?”
“……开心。”
“那如果有一天,你不在这个剧组了。你会因为现在吃了这碗面而后悔吗?”
“……不会。”
“那不就得了。就像我那个朋友一样。我的学生时期,因为有他的存在,变成了很美好的时光。不管后来如何,那几年是真的,高兴是真的,笑是真的,一起上下学的那些早晨和傍晚都是真的。”
程觉没有说话。氤氲的热气熏的他眼眶发酸。他心里有些不知从何而来的难过,但一时又不知道如何该说些什么。
“人和人之间,能有一段相伴的美好时光就已经足够了。朋友,本就是阶段性的关系。”
卫照雪的声音很轻,被热气托着,有些湿润,有些柔软,语气变得像是哄孩子的腔调。
可程觉却心里一沉,不自觉地‘蹂躏’起不知何时攥在手心的那张菜单。
他看向卫照雪,目光从对方的脸上滑到肩上,又从肩上滑到手上,最后又游了回来。反反复复,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蝴蝶。
最后,他还是鼓起勇气问出了口:
“那我们呢?”
“什么?”
“我们也会是阶段性的关系吗?”
卫照雪没有立刻回答,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还没有送进嘴里,稍微动了下指节,面条又从筷子上滑回碗里去了。
“这谁能说得准?”卫照雪眼眸微垂,语气谈谈的,“看缘分咯。”
“可我不想只靠缘分,我想永远陪在你身边。”程觉的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咬得无比清晰。
“只有你这种小孩才会动不动就说永远,永远能有几个人说到做到呢?”
“我能。”程觉说。
“我能。”程觉又说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加用力。
他的目光很专注,眼神中仿佛蕴含了一万分的坚定。
卫照雪像被烫到一般挪开了视线。有些慌乱地挑了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随便嚼了两口,含含糊糊地说了句:
“别逗了,面快凉了,快点吃面吧。”
程觉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面发呆。
他心里知道卫照雪关于朋友的看法是对的,他都听进去了,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但他一直没敢问的还有一句,如果,他不想只做朋友呢?
或许他也不需要再问了,卫照雪的态度已经很明白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分明是味道很棒的板面,现在吃着竟有些尝不出味道了。
空气里似乎只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程觉心不在焉地吃着面,速度比之以往要慢上许多。
此刻,他烦恼的已经不是被好朋友拉黑,而是……卫照雪。
一碗面的时间再怎么拖,还是过得很快。不多时,程觉面前的汤碗便见底了。他放下筷子,抬头看向卫照雪。
“卫老师,不管怎样,今天都谢谢你。”
卫照雪正在吃面,闻言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错过程觉口中称呼的变化。
他‘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很轻的一声回应。像面馆门口挂着的那串铃铛,被风吹了一下,‘叮当’一声,然后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