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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失控 ...

  •   从营地边缘到母亲岩洞的这段路,埃睿尼安从未觉得如此漫长。

      胸口那枚银石在发烫。不是疼——是更深的东西在搅动。某种沉睡在他体内的、蛮横古老的存在,正被外界的混乱和他自己的恐慌,粗暴地唤醒。

      埃尔隆德的哭喊、自己粗重的喘息、远处传来的尖叫和打斗声,混在一起,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他想起刚才在父亲面前说的话:“我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

      现在母亲在里面尖叫。他不知道还能不能有机会,问出那个问题的答案。

      ---

      他看见了。

      岩洞前不大的空地上,人影晃动,剑刃在阴沉天光下闪着冷光。凯勒巩那头金发在人群中格外扎眼,他像一团燃烧的怒焰,正和图卡、拉索缠斗在一起。说是缠斗,其实是凯勒巩在拼命进攻,图卡和拉索明显在防守,试图制住他而不是伤他。所以打得束手束脚,险象环生。凯勒巩带来的几个亲随,也和闻讯赶来的卫兵对峙着,场面一片混乱。

      “提耶科莫舅舅!住手!”

      埃睿尼安用尽全力喊道,声音却因为奔跑和胸口的灼烫而嘶哑,被金属撞击声和怒吼淹没了。

      就在这时——

      凯勒巩找到了破绽。他一剑荡开图卡的格挡,侧身闪过拉索的擒抱,眼看就要冲破两人的防线,扑向那扇紧闭的岩洞木门。

      一道银灰色的身影如鬼魅般切入。

      “铛——!”

      火星四溅。凯勒巩那势在必得的一剑,被一柄出鞘的精灵长剑稳稳架住。剑身在撞击中震颤,发出悠长的嗡鸣。

      芬罗德挡在了凯勒巩和木门之间。他脸色沉凝,冰蓝色的眼睛紧锁着暴怒的凯勒巩,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提耶科莫!冷静点!你现在冲进去,除了刺激他,没有任何好处!”

      “滚开!芬罗德!”凯勒巩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这是我们的家事!轮不到你这个‘死人’、这个叛徒来指手画脚!里面是我弟弟!他需要我!”

      “正因为里面是你弟弟,是你发誓要保护的家人,你才更不能这样闯进去!”芬罗德寸步不让,剑身稳如磐石,抵住凯勒巩施加的压力,“你看看周围!看看你自己!你现在这副样子,和当年在澳阔泷迪、在多瑞亚斯时有什么分别?被怒火吞噬,只知冲杀!库茹芬现在的精神状态根本承受不住任何刺激!你是想救他,还是想逼死他?”

      “我逼死他?”凯勒巩气极反笑,笑声尖锐刺耳,充满了被冒犯的狂怒和被说中痛处的恼羞成怒,“哈哈哈!说得好!芬罗德·阿拉芬威安,高尚的纳国斯隆德之王,死后归来的圣人!那你告诉我,是谁把他变成现在这副样子的?!是谁的‘归来’像一把淬毒的刀,狠狠扎进他刚刚结痂的心口?!是你!是你这个他曾经爱过、也背叛过,如今又阴魂不散缠上来的亡魂!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假惺惺地阻拦我?让开!”

      话音未落,凯勒巩手腕猛地一震,荡开芬罗德的剑,随即更为狂暴的攻势如同疾风骤雨般倾泻而去!他不再试图冲门,而是将所有的暴怒、焦虑、对芬罗德的积怨,全部灌注在剑招之中,誓要将这个拦路者彻底击溃!

      芬罗德面色不变,眼神却更加锐利。他太了解凯勒巩了——了解他的暴躁,了解他对家人的偏执守护,也了解他剑术中的路数与破绽。面对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击,芬罗德并未硬撼。剑光流转如流水银光,精准地卸力、格挡、反击,将凯勒巩的攻势一一化解。他的剑术与凯勒巩的狂野暴烈截然不同,沉稳、精准、高效。每一剑都旨在遏制而非杀伤,如同在暴怒的火焰周围,筑起一道柔韧而坚固的水墙。

      两人都是诺多顶尖的剑手,此刻生死相搏——至少在凯勒巩看来。剑光纵横,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如雨,劲气四溢,逼得周围的图卡、拉索和双方卫兵连连后退,让出空间,看得心惊肉跳。

      “我说了,让开!”凯勒巩久攻不下,愈发焦躁。一个猛烈的突刺被芬罗德侧身闪过,他顺势旋身,剑锋划向芬罗德腰际,同时怒吼,“我要见我弟弟!现在!立刻!”

      “除非你冷静下来,否则休想!”芬罗德格开这一剑,反手刺向凯勒巩持剑的手腕,迫使他回防,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深沉的痛心,“提耶科莫,看看你身后的埃睿尼安!看看他脸上的恐惧!你的‘保护’,正在变成对他们母子最大的伤害!”

      凯勒巩闻言,攻势微微一滞,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瞥向不远处脸色惨白、正试图靠近的埃睿尼安。

      就这一分神——

      芬罗德敏锐地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剑尖如毒蛇吐信,疾点凯勒巩剑锷处的薄弱,同时左掌蕴力,拍向他的肩头,想将他震退,结束这场无谓的争斗。

      然而,就在芬罗德的手掌即将触及凯勒巩肩膀,凯勒巩也因分神而格挡稍慢的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岩洞内部炸开!

      木石爆裂的声音刺耳传来,夹杂着某种沉闷的、力量失控的炸响。紧接着,那扇厚重的木门,连同扭曲的门轴,从内部被一股混杂着绝望与狂乱的暴烈能量猛地轰开!碎木和石块如箭矢般喷射而出!

      恐怖的冲击波裹挟着混乱的能量碎片席卷洞口!正在交手的芬罗德和凯勒巩首当其冲!两人脸色骤变,再也顾不上争斗,本能地回剑格挡,向后急退!

      “砰!砰!”

      芬罗德长剑舞成一片光幕,将飞射来的碎片尽数击飞震碎。但也被那暴烈的能量余波冲得气血翻腾,连退数步才站稳。

      凯勒巩更狼狈。他本就分心,仓促间只来得及用剑身护住要害,被几块较大的碎片砸中手臂和肩膀,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差点摔倒。

      烟尘弥漫中,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出现在破碎的洞口。

      是库茹芬。

      他看起来比昨天更骇人。墨色的长发完全散乱,像狂舞的蛇群披在肩上。几缕湿发紧贴在苍白如纸、布满冷汗的额头和脸颊。他只穿着单薄的白色衬裙,赤脚站在碎石和木屑中。脸上泪痕交错,眼眶深陷,嘴唇因激动和某种病态的亢奋不住颤抖。

      最让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智慧与灵巧的灰眸,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燃烧殆尽的疯狂与空洞。瞳孔放大,倒映着洞外混乱的光影,却仿佛什么也映不进去。

      他手里紧紧攥着的,不是工具,是他从不离身、用来绾发的发钗。钗子古朴,顶端镶着一颗泪滴形的宝石。此刻,那宝石正迸发出极不稳定的、幽绿如磷火的光芒,随着库茹芬身体的颤抖和情绪的剧烈波动而疯狂闪烁。散发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冰冷狂躁的能量。

      显然,正是这失控的宝石力量,连同他崩溃的精神,一起炸开了门。

      “住手……都给我住手!” 他的声音嘶哑尖利,像是用尽了肺里最后一点空气。发钗上的绿光危险地闪烁,“你们……你们都要逼我……都要带走他……都要毁了一切……”

      他目光涣散地扫过因这突发巨响而停手、惊愕望来的凯勒巩和守卫,扫过惊骇的卫兵,扫过刚刚稳住身形、面色凝重的芬罗德,最后——

      定格在脸色惨白、正试图向他走来的埃睿尼安身上。

      那一瞬,他空洞的眼中似乎有了一丝聚焦。但那聚焦带来的不是清醒,而是更剧烈的恐惧和扭曲的“确认”。

      “埃睿……不!你不是我的埃睿!你是他们派来的!是幻影!是来骗我打开心防的陷阱!” 他尖叫起来,手中绿光闪烁的发钗胡乱挥舞,尖锐的钗尾在空气中划出危险的绿痕,像在驱赶无形的妖魔,“我的埃睿被他们关起来了!被那些光……那些从西方来的、冰冷的光关起来了!你们把他还给我!还给我——!”

      “阿米!是我!是埃睿!你看看我!”

      埃睿尼安不顾一切地想靠近,却被凯勒巩的一名亲随下意识拦了一下。

      这一拦,彻底刺激了库茹芬。

      “不准碰他!你们不准带走他!”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发钗顶端的绿光骤然变得刺目!他竟将发钗调转,那闪烁着不祥绿芒的、尖锐的钗尾,不是对着别人——而是对准了自己苍白纤细的脖颈!

      “库茹!不要!”“母亲!”

      凯勒巩和埃睿尼安的惊呼同时响起,撕心裂肺。

      凯勒巩几乎疯了。他舍下芬罗德,不顾一切扑向洞口。芬罗德也脸色大变,急欲上前阻止。

      但有人比他们更快。

      就在库茹芬手中那绿光骇人的发钗尖端即将刺入苍白皮肤的刹那,就在埃睿尼安胸口银光骤亮、体内洪荒之力被宿主极致的恐慌与绝望刺激得即将暴走破体的瞬间——

      “定。”

      一个并不高昂,却仿佛蕴含着绝对律令、直接敲击在灵魂深处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更深深烙印进他们的意识。

      以刚刚赶至空地边缘、高大的红发身影为中心,一股难以言喻的、银白色的光晕如同水波般瞬间扩散,轻柔地拂过整个混乱的现场。光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沉静如深海、稳固如大地的力量。

      梅斯罗斯站在那里。仅存的左手虚按在胸前心脏的位置。他脸上没有夸张的表情,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凝重。深灰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星辰般的银芒微微流转。他胸前的衣料下,隐约透出一点稳定而温润的银白色光芒,与他扩散出的光晕同源。

      灵魂宝石·掌控之域,完全展开。

      下一瞬间,场中所有的一切——人、物、甚至扬起的尘埃、飞溅的泥土、库茹芬手中那骇人绿光的发钗尖端、凯勒巩扑出的身形、芬罗德格挡的动作、埃睿尼安周身暴动的银光、以及所有旁观者脸上惊骇的表情——全都凝固了。

      不是被冰冻,也不是石化,而是一种更玄奥的“静止”。仿佛他们所在的那一小片空间,内在的“运动”与“变化”被强行剥离、压制。所有人都维持着前一刻的姿态,思维仍在,感官仍在,只是身体完全无法动弹分毫,连最细微的颤抖都无法做到。他们能“看”到彼此,能“听”到远处未被波及的风声,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虽然极其缓慢微弱——但就是对自身的躯体失去了所有控制权,如同被嵌入了最坚硬的琥珀之中。

      这其中,感受最奇特的莫过于埃睿尼安。

      就在他感到胸口那枚银石即将像火山般喷发、史矛革暴怒的意志要冲破他竭力维持的脆弱平衡时,那股温润而浩瀚的银白光晕笼罩了他。没有攻击性,没有压迫感,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的“秩序”与“稳定”之力。这股力量并非作用于他的□□,而是直接作用于他那与银石紧密纠缠、濒临沸腾的灵魂状态,以及银石内部那股狂暴的龙魂意志。

      仿佛有一只无形而坚定的大手,轻轻拂过即将爆发的熔岩表面。那沸腾的、毁灭性的力量,在这“拂拭”之下,竟被强行安抚、压制、收束了回去。他周身不受控制溢出的刺目银光,如同被驯服的野兽,迅速黯淡、内敛,缩回他体内。脑海中史矛革那充满暴怒与毁灭欲的嘶吼,也仿佛被隔了一层厚重无比的帷幕,变得模糊、遥远,最终只剩下不甘的低沉嗡鸣,渐渐平息。

      埃睿尼安依旧单膝跪地,无法动弹。但那种灵魂即将被撕裂、力量即将失控的恐怖感觉,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奇异的“平静”。

      他惊愕地转动眼珠——这是他唯一能做的细微动作——看向场边那个如同擎天之柱般矗立的身影。

      梅斯罗斯缓步走入被“静止”的场中。他的步伐稳定,但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按住胸口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维持这种大范围、高强度的“掌控”,对他而言也是极大的消耗。

      他深灰色的眼眸扫过全场,目光首先落在库茹芬身上。

      库茹芬保持着举起发钗欲刺的姿势,发钗顶端那不稳定的绿光仿佛也被凝固,僵滞在空中。疯狂与绝望的表情凝固在他脸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梅斯罗斯走到他面前。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地,用他仅存的左手,小心翼翼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将库茹芬紧握着发钗的手指掰开。

      那枚闪烁着危险绿光的发钗——

      “叮当。”

      落在地上。绿光迅速黯淡、熄灭。在死寂的“琥珀”中,发出清晰的回响。

      接着,他转向旁边僵立的凯勒巩。凯勒巩还维持着扑向库茹芬、脸上混合着惊恐与狂怒的表情。梅斯罗斯深深看了弟弟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痛心,有怒其不争,也有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伸出手,在凯勒巩肩头看似轻描淡写地一按。

      “解。”

      随着他低语般的指令,凯勒巩身体猛地一震,仿佛从梦魇中惊醒,恢复了行动能力。他踉跄了一下,惊疑不定地看着梅斯罗斯,又看着四周依旧凝固的一切。脸上血色尽褪,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暂时发不出任何声音——梅斯罗斯的“领域”依然笼罩着他,只是解除了对他身体的禁锢,却依旧压制着他的声音和可能引发混乱的行动能力。

      梅斯罗斯不再看他。目光转向芬罗德。芬罗德也处于被静止的状态,冰蓝色的眼眸中满是震惊与凝重,显然也在全力对抗这股不可思议的掌控之力。

      梅斯罗斯与他对视了一瞬。那目光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沉的冰冷与疏离。他没有对芬罗德做什么,只是移开了视线。

      最后,他走到埃睿尼安面前,蹲下身。

      他胸前的银光已经收敛,但那股“掌控”领域的力量依旧稳固地维持着。他伸出手,覆盖在埃睿尼安依旧紧紧按着心口、指节发白的手上。一股更加温和、但本质同样强大的力量透过他的手心传递过去,进一步帮助埃睿尼安抚平体内最后的波澜,稳固着那脆弱的平衡。

      “没事了,埃睿。” 梅斯罗斯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直接响在埃睿尼安的脑海,“收敛心神,慢慢感受身体的回归。我会解除对你的限制。”

      随着他的话语,笼罩埃睿尼安的那部分“静止”之力,如同阳光下的薄冰般悄然消融。埃睿尼安感到身体的控制权一点点回来。他虚脱般地松了口气,几乎要瘫软下去,被梅斯罗斯有力的手臂稳稳扶住。

      他抬头看向梅斯罗斯。那张总是坚毅如岩石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他想说谢谢,但喉咙干涩,发不出声。

      梅斯罗斯似乎读懂了他的眼神。他微微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说:

      “我说过,每天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确认你们还活着。”

      埃睿尼安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卡诺。”梅斯罗斯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

      一直站在领域边缘、未被完全静止但显然也受到影响的玛格洛尔立刻上前。他的脸色也有些发白,显然近距离感受兄长全力发动宝石之力,对他也是冲击。

      “奈雅?”

      “带埃睿回去,用最安神的香料和药剂,让他好好休息。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

      梅斯罗斯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与决断。

      玛格洛尔点点头,小心地从梅斯罗斯手中接过几乎脱力的埃睿尼安。

      这时,梅斯罗斯才缓缓站直身体。他胸前的银白光晕完全消失,脸色略显苍白,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他环视了一圈依旧被“静止”的现场——那些惊骇的卫兵、凯勒巩的亲随、以及芬罗德。然后,他再次低声吐出一个音节,那声音仿佛带有律令的力量:

      “散。”

      柔和而浩瀚的银白光晕,如同潮水般退去,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凝固的“琥珀”瞬间融化。

      所有人身体一震,恢复了行动能力。但绝大多数人还沉浸在刚才那种完全身不由己的恐怖体验中,脸上带着茫然和后怕,一时间竟无人出声或动作。

      只有库茹芬,在发钗离手、静止解除的瞬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向后倒去。被梅斯罗斯事先安排好的两名护卫及时扶住。他眼神空洞,似乎仍未从极度的刺激和方才那诡异的静止中回过神来。

      埃睿尼安被玛格洛尔扶着,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被扶走的身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落叶。他想起七岁那年,自己选择跟着他走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单薄,但那时候他的眼睛里还有光。

      现在光没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他只知道,他依然会选他。

      梅斯罗斯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扫过惊魂未定的凯勒巩及其亲随,最终落回到刚刚恢复行动、脸色极其凝重的芬罗德身上。

      “提耶科莫,”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刚刚动用过强大力量后的余威,和不容置疑的权威,“带你的人,立刻离开。回你的营区,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出半步。”

      凯勒巩胸口剧烈起伏。他看了看被扶住、失魂落魄的库茹芬,又看了看脸色苍白、被玛格洛尔搀扶着的埃睿尼安。最后迎上梅斯罗斯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丝毫商量余地,只有绝对的命令和深沉的警告。他知道,刚才兄长展现的力量,不仅仅是为了控制场面,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和震慑。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充满不甘,却终究不敢再违抗:

      “我们走!”

      他狠狠瞪了芬罗德一眼,带着同样心有余悸的亲随,如同斗败但依旧桀骜的野兽,转身快速离去。

      梅斯罗斯这才将目光转向芬罗德。语气同样冰冷,但多了一丝深沉的疲惫:

      “芬罗德·阿拉芬威,你也看到了。这里的事,是费诺里安的家事,更是我们兄弟之间必须面对的孽债与疮疤。你的出现,除了带来更深的刺激和混乱,别无他用。请回吧,在我的二次命令下达前,莫要再离开。”

      芬罗德看着被扶走的埃睿尼安,又看看被女护卫搀扶着、似乎已对外界失去反应的库茹芬。冰蓝色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痛心,无力,以及对梅斯罗斯所展现力量的深深忌惮。

      他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对梅斯罗斯沉声道:

      “我明白了。但请务必……照顾好他们。尤其是埃睿尼安,他的状态……”

      他没有说完。只是深深看了一眼梅斯罗斯,仿佛要看进他灵魂深处。然后不再多言,转身离去。银灰色的斗篷在凝重的空气中,划出沉重的轨迹。

      无关人等迅速被清退。现场很快只剩下梅斯罗斯和他的几名心腹,以及被搀扶着的库茹芬。

      梅斯罗斯走到库茹芬面前,看着他空洞失神的眼睛。脸上的冰冷威严缓缓褪去,化为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疲惫与痛楚。

      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弟弟的脸颊。但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

      最终只是对护卫沉声道:

      “带他进去,好好照顾。用上宁神香,让他睡下。一刻不离人。”

      “是,首领。”

      护卫小心翼翼地扶着几乎失去意识的库茹芬,走回那一片狼藉的岩洞。

      梅斯罗斯独自站在渐浓的暮色中,站在这一地混乱与寂静的中心。

      他缓缓抬起自己仅存的左手,低头凝视着掌心。仿佛还能感受到刚才发动宝石之力时,那种对空间、对能量、乃至对他人灵魂状态施加绝对影响的沉重负担。守护之域,掌控之力……每一次动用,都意味着巨大的消耗和对自身灵魂的负担。

      但为了阻止最坏的情况发生,他别无选择。

      他抬起头,望向玛格洛尔小屋的方向。深灰色的眼眸在暮色中晦暗不明。埃睿尼安体内那枚银石的暴动虽然被暂时压制,但那与洪荒龙魂的共生平衡,显然比他们想象的更加脆弱,更容易被剧烈的情绪和外界刺激引爆。

      而库茹芬的状态……已然崩溃。

      那枚象征着他灵魂本质、如今却失控闪烁绿光的发钗,静静地躺在尘土中,像一颗冰冷而不祥的警示。

      夜幕彻底降临,山中寒风渐起。

      梅斯罗斯高大的身影在黑暗中,仿佛一座沉默的山峰。但山峰之下,是涌动不休的岩浆与随时可能撕裂大地的裂痕。他用力量强行按下的风暴,真的平息了吗?还是仅仅被压入了更深、更危险的黑暗之中?

      他伫立良久,直到最后一抹天光也被群山吞没,直到营地各处的篝火渐次亮起,映照着一张张惊魂未定、窃窃私语的脸。

      他知道,今天的事瞒不住,也无需隐瞒。库茹芬的失控,埃睿尼安的异常,凯勒巩的莽撞,芬罗德的存在,以及他最后动用的、那令人敬畏也令人恐惧的力量——所有的秘密和压力,都在这一天的冲突中,被撕开了一道再也无法缝合的口子。

      他需要思考,需要决断。关于库茹芬的治疗,关于埃睿尼安灵魂平衡的稳固,关于如何安置芬罗德这个最大的“变数”,关于如何安抚躁动的凯勒巩,关于……营地未来的出路。每一样,都沉重如山。

      他最后看了一眼库茹芬那黑暗沉寂的岩洞入口,又望了一眼远处玛格洛尔小屋透出的、用于安神的宁神香所特有的柔和光晕。

      终于转身。

      迈着比平日略显沉重的步伐,向着自己位于营地中心、相对最坚固也最简朴的那座石屋走去。

      夜色掩去了他眉宇间深锁的疲惫,但周身散发出的、属于领袖的凝重与孤寂,却如同实质,弥漫在清冷的空气中。沿途遇到的战士和族人,皆下意识地低头退避,不敢出声打扰,只用敬畏而担忧的目光,目送着他们首领那仿佛承载着整个族群重量的背影。

      然而——

      就在梅斯罗斯穿过一片靠近山壁、因岩缝渗水而略显潮湿的区域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没有风。

      但空气中,那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营地任何熟悉气息的“流动”感,如同最细腻的蛛丝,轻轻拂过了他敏锐的感知。

      那感觉……很奇特。仿佛是无形的流水拂过岩石,又像是夜风自身拥有了意识,在黑暗中悄然穿梭、观察。

      梅斯罗斯的心沉了下去,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继续向前走,步伐依旧沉稳。只是那深灰色的眼眸,在夜色的掩护下,骤然变得锐利如冰。

      他知道了。

      西方联军……或者说,联军中那些真正具备非凡之力的存在,并非完全被他的结界阻挡在外。

      有人,已经进来了。不是强攻,不是破解,而是以某种极其高明、近乎融入自然本身的方式,渗透了进来。并且,已经观察了许久,选择在此刻,在他最疲惫、内心压力最大的时刻,向他发出了无声的“信号”——一个邀请,或者说,一个宣告。

      对方没有敌意,至少此刻没有。那气息的“泄露”是如此克制、如此“礼貌”,甚至带着一丝探究与……评估。更像是一位不请自来的访客,在敲门之前,先轻轻叩响了你的窗棂。

      梅斯罗斯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几不可察地向下抿紧了一瞬。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该来的,总会来。

      他没有停下,没有寻找,也没有做出任何戒备或敌对的姿态。他只是如同什么都没有察觉一般,走完了剩下的路,回到了自己的石屋门前。

      他推开厚重的木门,走了进去,反手将门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与寒意。

      石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火盆。墙壁上挂着地图和几件简单的武器。炉火未生,只有一盏精灵灯盏在桌上,散发出稳定而昏黄的光晕。

      梅斯罗斯走到桌边,将腰间佩剑解下,轻轻放在桌上。

      “咔。”

      一声轻响。

      他没有坐下,只是背对着门口,面对着墙壁上那张描绘着营地及周边复杂地形、也标注了无数潜在威胁与结界节点的地图,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屋内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在空旷的石屋里却异常清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确定的事实:

      “出来吧。”

      话音落下,石屋内并无任何异动。

      但下一刻——

      就在梅斯罗斯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靠近石壁因潮湿而微微反光的地面附近,空气仿佛泛起了水波般的涟漪。那涟漪无声无息地扩散,然后,一点银蓝色的微光自虚空中亮起,迅速勾勒出一个高挑修长的人形轮廓。

      光芒流转,如同汇聚的星光与流水,最终凝固、实体化。

      一个身影,悄然出现在了石屋之中。

      他拥有着凡雅精灵特有的、仿佛凝聚了星月光辉的浅金色长发,此刻柔顺地披散在肩头。面容俊美得近乎不真实,却带着一种超越尘世的平静与深邃。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材质奇特的银蓝色劲装,上面隐约有流水般的纹路闪烁。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此刻正静静地注视着梅斯罗斯的背影。眼眸深处,仿佛有深海涡流在缓缓旋转,又似有星芒明灭,洞悉一切,却又波澜不兴。

      英格威安·昂哥立安。

      凡雅至高王英格威之子,曼威的特使与将领,西方联军实质上的最高指挥官之一——

      就这样,以这样一种超越常理的方式,越过了重重结界与防线,出现在了费诺里安营地首领的私人房间内。

      他没有散发出任何压迫感或敌意。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他本该就在这里,如同他只是一道流淌而入的月光,一片随夜风潜入的雾气。

      梅斯罗斯缓缓转过身。

      当他看到英格威安时,深灰色的眼眸中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深沉的、了然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汹涌的、冰冷的审视。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一方是历经背叛、杀戮、流亡与绝望,在黑暗中挣扎求生、守护残部,背负着如山罪孽与责任的诺多之王。

      一方是来自光辉之地、代表至高维拉意志、执掌秩序与战争权柄、洞察先机的凡雅王子。

      在这间简陋的石屋里,在这片被遗忘的群山阴影中——

      宿命般的对峙,以这样一种超出所有人预料的方式,悄然拉开了序幕。

      英格威安看着梅斯罗斯,冰蓝色的眼眸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情绪。他微微颔首,声音如同山涧清泉流淌过玉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迈提莫·奈雅芬威。我们,需要谈一谈。”

      ---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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