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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塞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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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昂威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看着英格威安,看着这个刚刚从天而降、以近乎神迹的方式点燃了整支舰队士气的凡雅王子。银色的披风还在海风中微微拂动,天马“晨光”已经被侍从牵走,但码头上那些狂热的欢呼声还未完全散去,隐约从远处飘来。
而这个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神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跟我来。”埃昂威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他转身朝营地深处走去,步伐不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周围那些原本想上前攀谈的凡雅将领,在看见埃昂威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后,都识趣地退开了。
英格威安跟在他身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的步伐同样沉稳,不疾不徐。
他们穿过临时搭建的帐篷区,越过堆放物资的空地,最后来到一处僻静的、背靠山崖的临时指挥所。迈雅的结界笼罩着这里,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埃昂威推开门,走了进去。英格威安跟进去,随手带上了门。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粗略的地图。阳光从唯一的窗口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光斑。
埃昂威走到桌后,没有坐下。他转过身,看着英格威安。
那双金色的眼眸锐利得惊人,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但英格威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影都移动了一寸。
然后,埃昂威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我需要一个解释。”
英格威安微微挑眉:“关于什么?”
埃昂威的眼睛眯了起来。那一瞬间,他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凛冽。
“关于什么?”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终于带上了压抑许久的怒意,“你失踪了这么多天,带着费雅纳罗满世界乱跑,拆什么‘节点’,追什么乌苟利安特——而我只是从你嘴里听到三句话!英格威安殿下,我需要知道,你和那位‘越狱犯’之间,到底达成了什么交易?”
英格威安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埃昂威,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
“交易?”他重复这个词,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埃昂威大人,您把我想得太复杂了。我和她之间,没有什么交易。只有共同的目标。”
“共同的目标?”埃昂威向前一步,“你的目标是什么?她的目标又是什么?你们拆了节点,然后呢?乌苟利安特跑了,你们追丢了,魔苟斯把她接走了——这就是你们共同目标达成的结果?”
英格威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您已经知道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有眼睛。”埃昂威的声音冷硬如铁,“你身上那些痕迹,那匹天马的疲惫,还有你刚才那句话——‘拆节点的事,斩杀令的事,还有那个孩子的事’。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这一趟,出了岔子?”
英格威安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
“是的。”他说,“出了岔子。我们拆除了六个节点,回收了六颗‘伊露维塔之泪’。但第七个,也是最大的一个——被乌苟利安特抢先一步吞噬了。”
埃昂威的呼吸停了一瞬。
“吞噬?”他重复这个词,“你是说,那个东西,把‘斩杀令’的核心能量……”
“吞了。”英格威安替他说完,“她吞得很急,很粗暴,完全没有考虑后果。那些能量现在就在她体内,正在从内部灼烧她。她很痛苦,虚弱,行动力下降——但魔苟斯在她最虚弱的时候出手,用空间法术把她接走了。”
埃昂威沉默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乌苟利安特,那个曾经吞噬双圣树光芒的远古邪恶,如今体内又多了一份足以毁灭世界的能量。而魔苟斯,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她活不长的。”英格威安忽然说。
埃昂威抬起头。
英格威安看着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奇异的光芒。
“埃睿尼安说的。”他补充道,“那孩子有预言的天赋。他看见了某个结果。乌苟利安特会死,彻底的泯灭,什么都不剩。”
埃昂威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信?”他问。
英格威安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信。”他说,“因为我了解那孩子的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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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昂威没有再追问埃睿尼安的事。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个方向。
“你和她走得太近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个人情绪的东西,“英格威安,你和她走得太近了。”
英格威安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身上流着什么。”埃昂威继续说,语速变快了,“我知道你父亲是谁,知道他是怎么死的,知道你母亲为什么昏迷不醒。我知道你心里有恨,有不甘,有那些你从未说出口的东西。但英格威安——”
他停顿了一下。
“费雅纳罗是一团烈火。她能焚毁一切靠近她的东西——敌人,盟友,甚至她自己。你以为你在利用她,利用她的力量,利用她的疯狂,利用她对‘斩杀令’的了解。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也在利用你?”
英格威安看着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
“也许。”他说,“但那又如何?”
埃昂威的眉头皱了起来。
英格威安向前走了一步,第一次主动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的目光直视着埃昂威,那里面没有闪躲,没有辩解,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了然。
“埃昂威大人,”他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您说我和她走得太近。那您告诉我,我应该和谁走得更近?那些坐在阿门洲殿堂里、对着地图发号施令的维拉?那些以‘保护’之名把我父亲贬为凡人的长老?还是那个至今昏迷不醒、对这一切无能为力的母亲?”
埃昂威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我父亲死了。”英格威安继续说,声音依旧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棱砸在空气中,“他死的时候,我母亲肚子里还怀着他们的孩子。他死的时候,那些曾经效忠于他的人,没有一个伸出援手。他死的时候,唯一的念想是——‘我的使命尚未结束,我的性命自然也不会终结于此’。”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
“可他还是死了。就像他说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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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昂威沉默了。
他知道那段往事。塞卡跪在曼威面前时,他就在现场。那个浑身浴血、神核碎裂的迈雅,挺直脊背,说出那句话时,他就在旁边看着。
他当时不懂。现在似乎懂了一点。
但他更记得的是另一件事——塞卡死了之后的事。
“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埃昂威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母亲告诉过你,对吗?”
英格威安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埃昂威没有等他回答。他继续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压在心底太久的、不愿提起的事实:
“那场叛乱之后,他被审判,被剥夺神位,变成了普通人鱼。他活下来了。他娶了你母亲,有了你。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
“然后奥克来了。那只是一次普通的袭击,在凡雅边境,规模不大。以他当时的实力,完全可以带着你母亲撤退。但他没有,为了其他逃不掉的凡雅,他选择了战斗。”
埃昂威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他杀了十二头奥克,保护了怀着你母亲的你母亲,然后被第十三头从背后刺穿了。他没有神核可碎了,没有神位可丢了,他只是一条人鱼。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他抬起头,看着英格威安。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英格威安?”
英格威安没有说话。
“他是第一个彻底死去的迈雅。”埃昂威一字一句地说,“第一个神核被夺、凡体被毁、灵魂直接回归伊露维塔殿堂——再也不可能回来的迈雅。”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英格威安依旧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那些年,我看着我的子民死去。”埃昂威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压抑了太久的疲惫,“米尔寇的叛乱,塞卡的叛乱,然后是绵延至今的黑暗——每一场战争,都有迈雅陨落。大部分只是回归曼督斯,等待返生。但也有一部分,是真的死了。神核被夺,凡体被毁,灵魂回归伊露维塔殿堂。再也不可能回来。”
他盯着英格威安,那双金色的眼眸里燃烧着一种复杂的光芒——是痛苦,是愧疚,也是某种近乎执念的东西。
“而你,英格威安,你比他们更脆弱。”
英格威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没有神位。”埃昂威说,“你是塞卡和英格威的儿子,你身上流着迈雅的血,也流着精灵的血。但你从来不是迈雅,不是精灵,不是任何被纳入‘曼督斯体系’的存在。你是什么?没有人能定义。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向前一步。
“如果你死了,如果你像你父亲那样死了,你不会去曼督斯。你不会等待返生。你会直接回归伊露维塔殿堂,就像诺多兰的其他人鱼一样,就像那些被造物一样——再也回不来。”
英格威安沉默着。
“所以我问你,”埃昂威的声音变得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你和她走得太近,去追乌苟利安特,去拆那些随时可能炸碎的节点——你有没有想过,你也会死?”
英格威安迎着他的目光,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闪躲。
“想过。”他说。
埃昂威的呼吸停了一瞬。
“但我不在乎。”英格威安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父亲死的时候,在乎过吗?他明知道没有神核可碎,没有神位可丢,他还是选择了战斗。他不是为了活,是为了保护他在乎的人。”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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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昂威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无法说服这个人。塞卡当年也是这样,明知道会死,还是选择了战斗。那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命运。
但他不想再看见一个故人之后,走上同一条路。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然后,埃昂威忽然开口。
“码头上那个孩子。”
英格威安的动作微微一顿。
“欧洛斐尔。”埃昂威说出那个名字,“你儿子。”
英格威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知道有多少迈雅能一眼认出他吗?”埃昂威问。
英格威安的眼神微微闪烁。
“不是靠什么神脉感应。”埃昂威说,“就靠脸。他长得跟你父亲一模一样——比你还像塞卡的儿子。那张脸,我们这些老家伙看了,心里都咯噔一下。”
他顿了顿。
“没人说破。维拉不会,迈雅也不会。凡雅长老院的决策不归我们管,我们不会帮他们暴露,也不会帮你们隐瞒。这是你们精灵自己的事。”
英格威安沉默着。
“但我想问你一件事。”埃昂威看着他,“你想干什么,英格威安?你打算走到哪一步?”
英格威安没有说话。
埃昂威向前一步,逼近他。
“你不在乎自己死。你父亲也不在乎。但那个孩子呢?”
英格威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长着那张脸,站在码头上,等着你回来。”埃昂威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你每走一步,都得想清楚——你走的那条路,会不会把他卷进来?会不会让他也变成‘下一个’?”
英格威安迎着他的目光,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但他没有说话。
埃昂威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活了太久、看了太多、却什么都改变不了的累。
“去吧。”他挥了挥手,“联军会议今晚召开。你和费雅纳罗必须出席。带上那个孩子——埃睿尼安。我们需要知道更多关于乌苟利安特的事。”
英格威安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就在他即将推开门的那一刻,埃昂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英格威安。”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埃昂威看着他的背影。
“你父亲是个值得尊敬的人。”他说,“但我不希望你是下一个。”
他顿了顿。
“至少……多想想那孩子。”
英格威安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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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码头的喧哗声重新涌入耳中,那些欢呼,那些呼喊——和刚才屋里的死寂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
埃昂威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你每走一步,都得想清楚——你走的那条路,会不会把他卷进来?
他抬起头,望向码头的方向。
那里,人群依旧拥挤。凡雅的士兵们还在兴奋地议论,搬运工推着物资车来来往往。
而在人群边缘,一个浅金色头发的年轻人正站在那儿。
欧洛斐尔。
他没有挤到前面,没有试图引起注意,就只是站在那儿,看着这边。看见他出来,那孩子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迎上来,又硬生生忍住了。
英格威安看着那张脸。
那张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脸。
塞卡。
那些老迈雅看欧洛斐尔时的眼神,他当然注意到了。不是审视,不是怀疑,是那种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时的闪躲。
他们什么都没说。不会说。那是精灵自己的事。
但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又来了一个。
他抬脚,朝码头走去。
穿过人群,越过那些试图搭话的军官,绕过堆积如山的物资箱,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站在原地没动的年轻人。
欧洛斐尔看着他走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英格威安在他面前停下。
他们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一年前?两年前?记不清了。那些年在战场上度过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又特别慢。
“瘦了。”他说。
欧洛斐尔愣了一下,然后不知怎的,眼眶就红了。
“您也是。”他说,声音有点哑。
英格威安伸出手,按在他肩上。那动作很轻,却稳。
“活着就好。”他说。
然后他转身,朝营地深处走去。
欧洛斐尔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脚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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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指挥所的门还开着一条缝。
埃昂威站在门后,望着那对父子离去的方向。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出去。只是看着,直到那两个身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不知道自己那句话有没有用。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他只知道,塞卡死的时候,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一次,他也什么都做不了。
但他至少说了。
他关上门。
屋内重新陷入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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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