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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坏他好事 梁烨暗自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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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阴晴更替,杏花落尽,却迎来百花盛放争妍斗艳的盛景。
春和景明,正是踏青共游,纵情山水的好时候。
消停半个月的梁烨再次作妖,带着顾知羽跑到城郊三十里外的芒山“踏青”。
梁烨一身绛紫色华服,风帽一戴,衬得自己年轻不少,混在一众青年纨绔里,倒也不违和,只是苦了暗中守护的影卫和乔装的禁军。
山春深,绿意泼天,溪水潺潺处,梁烨寻了处平坦青石,命人铺开锦毡,摆上画具。
他兴致颇高,亲自研墨调色,目光却总若有似无地瞟向一旁持刀肃立、依旧一身玄色劲装的顾知羽。
“小羽啊,站过来些……”梁烨执笔蘸墨,笑得温文,“此处山水虽佳,却缺一点睛之人,你便立于那溪畔老松之下,朕为你绘一幅‘松下听泉图’。”
又来了!
顾知羽敢怒不敢言,走到松下站定,目光平视前方溪流,侧脸线条在斑驳树影下显得格外冷峭,她心知肚明,什么“松下听泉”不过是借口。
梁烨落笔,起初尚循着山水人物的常理,勾勒山石松枝,然而,笔锋渐转,那松下挺立的身影,在他笔下竟悄然变了意味,束发的样式被绘得松散,劲装的轮廓柔和成飘逸的广袖长裙,腰间长刀化作一管玉箫,冷峻的眉眼添上几分婉约……一幅活脱脱的、带着明显女性特征的“仕女松下抚箫图”渐次成形。
他画得专注,嘴角噙着一丝玩味又恶意的笑,笔触刻意在某些部位流连,渲染出属于女子的婀娜,这已不是简单的肖像,而是带着狎昵意味的、对顾知羽“男性身份”的公开嘲弄与调戏!
顾知羽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波澜不兴,甚至目光都未曾偏移半分,全然不知身后那幅画正在如何扭曲自己的形象。
梁烨画毕,故意将画纸举起,对着阳光欣赏,啧啧赞叹,“小羽风姿,果然非凡,若为女子,定是倾城之色。”
这话中的调戏已经变得直白露骨,周围的影卫与禁军皆垂首屏息,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恰在此时,一阵清脆的环佩叮当与少女的说笑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山涧的诡异寂静。
只见几位衣着华美、仆从簇拥的年轻女子沿着溪边小径走来,为首一人尤其引人注目,她约莫十五六岁,身着鹅黄春衫,面容娇美明丽,气质娴雅中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真,正是当朝太师李景儒的嫡亲孙女,李瑶。
李景儒更是天下士林领袖,德高望重,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却素来严守中立,从不介入党争,是朝中一股超然又举足轻重的力量。
顾知羽捏紧了手中的唐刀,漆黑的眼眸透着一股冷意。
李瑶显然也看到了溪边作画的这行人,她目光先是被梁烨手中那幅颇为传神的“仕女图”吸引,随即落在作画者身上,梁烨虽着常服,但通身的气度与周围隐隐拱卫的气势,绝非寻常富贵子弟。
他适时收起画作,示意安德禄将其收入行囊中,转头向李瑶望去,脸上已换上恰到好处的、温和有礼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他眼底深处的算计,显得风度翩翩。
“惊扰诸位小姐雅兴了。”梁烨拱手,语气谦和。
李瑶身旁的女伴似有退缩,李瑶却大方还礼,“这位爷言重了,是我们打扰公子作画了。”
她声音清脆,目光清澈,于少女而言,男人过了而立之年,多半已经成家,再称“公子”就不合适了。
梁烨的目光在李瑶姣好的面容与纯净的气质上停留片刻,眼底掠过一丝纯粹的、属于猎艳者的兴味。
他笑容愈发温雅,上前几步,自然地接上话头,“小姐们也是来赏这芒山春色?前方飞瀑鸣涧,景致更佳,若不嫌弃,不妨同游?”
他语气磊落,姿态洒然,俨然一位偶遇知音、热情相邀的翩翩公子。
李瑶虽觉与陌生男子同游于礼不合,但见对方气度不凡,言辞恳切,又是在这开阔山野,且有女伴仆从在侧,迟疑片刻,竟微微颔首应允了,少女心性,对这般“偶遇”总存着些许浪漫幻想。
一行人沿溪而上,梁烨谈笑风生,引经据典,逗得李瑶与女伴们不时掩口轻笑,他极擅此道,既能迎合少女兴趣,又不显轻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目光始终清澈温和,却如蛛丝般,悄无声息地缠绕着李瑶的注意力。
顾知羽落后几步,暂时并未识破李瑶身份。
这少女气质干净,若是落入梁烨手中,卷入党争,届时太师也难以独善其身。
行至一处岔路,一侧通往观瀑亭,另一侧小径更为幽深,通往山顶古寺。梁烨正要引众人往观瀑亭去,顾知羽却忽然上前半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对梁烨低语,“爷,前方岔路右侧林密,似有大型野兽新鲜足迹,为安全计,是否改道?”
梁烨眉头微皱,瞥了她一眼,有些不悦被打断兴致,但“安全”二字在公共场合总是要紧的借口,他尚未开口,李瑶身边一个胆小的丫鬟已低低惊呼一声,面露惧色。
顾知羽不等梁烨决定,又转向李瑶,依旧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淡腔调,却刻意放缓了语速,“小姐们衣着繁复,若真遇惊扰,恐行动不便,山顶古寺路径开阔,香火鼎盛,更为稳妥。”
她这话看似提醒,实则点出了另一条更“安全”且符合大家闺秀出行目的地的选择。
李瑶闻言,看了看幽深的右侧小径,又望了望山顶隐约可见的寺檐,心中那点对“野兽”的惧意和对“古寺”的认同占了上风,她本就觉得与陌生男子同游瀑布有些逾矩,此刻正好借坡下驴,便柔声道,“这位……护卫说得有理,多谢这位爷美意,我们本是打算去寺中进香的,便不打扰您观瀑雅兴了。”说罢,盈盈一礼,便带着女伴们转向了上山的小径。
梁烨眼睁睁看着快到手的“猎物”翩然离去,心中恼火,却又不能强行阻拦,坏了风度,他深深看了顾知羽一眼,目光阴鸷了一瞬,随即又化为无奈的笑意,“既如此,小姐们请便,山路小心。”
待李瑶一行人走远,梁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冷冷盯着顾知羽,“多嘴。”
顾知羽垂首,“属下只是尽责,确保无虞。” 理由无懈可击。
梁烨哼了一声,兴致已然败了大半,还要维持表面形象,此刻再追上去已不合适,只得悻悻作罢,转身往观瀑亭走去,心中却给顾知羽记上了一笔。
另一边,李瑶登上山路,心跳才渐渐平复,回想起方才那黑衣护卫冷峻却隐含提醒的话语,以及那位爷瞬间僵硬的脸色,她并非蠢人,隐约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那护卫……似乎是在帮她解围?再想到那人过分热络的态度和始终如一的完美笑容,心底那点旖旎悄然散去,反而生出一丝后怕与庆幸。
至古寺后,她捐了香油钱,特意向知客僧打听,今日可有一位身着绛紫华服、气度不凡的贵人来进香?知客僧摇头,李瑶心中疑窦更深。
下山时,她于山门附近,再次看到了正在巡视的顾知羽。
顾知羽依旧沉默,目不斜视地擦肩而过,但在交错瞬间,李瑶眼尖地瞥见,对方腰间配刀的挂穗上,系着一枚极不起眼的、刻有特殊云纹的乌木小牌——那是宫中高级侍卫或某些特殊衙门人员才可能有的隐秘标识,她曾偶然在祖父收藏的杂记中见过图样。
李瑶心头剧震,猛地停下脚步,再回头时,那黑衣身影已消失在暮色山道中,她攥紧了袖中的帕子,寒意从脚底升起,
今日偶遇的人竟是宫里的,那护卫的警示……难怪祖父常说宫中水深,人心叵测……
回到府中,李瑶辗转反侧,终是将今日之事,隐去自己那点心动,只以“路遇可疑贵人及其护卫,护卫似有隐晦提醒”为由,悄悄告诉了祖父李景儒。
李景儒捻须倾听,听到那特殊的乌木小牌时,眼中精光一闪,了然于心,他并未多言,只嘱咐孙女日后出门务必更加谨慎。
他以养病为由已经多日不曾上朝,却没想到那厮竟然把手伸到他这里来了,这口气他可忍不了!
皇宫——
梁玉又一次来到母后生前的寝殿。
梁烨为了维持自己“爱妻”人设,这里的一切都未动过,每天都有专人打理,甚至自己偶尔会来这院中闲坐上半天。
她永远忘不了,两岁那年路过御花园,亲耳听到梁烨与人密谋,他嫌弃唐家身为江湖世家,在朝中没有根基,于是差人暗中将母后推进湖里想将她淹死,若非禁军统领朱怀信正巧路过,偷偷将母后救起,母后那时就已经死了……
也正因为这个缘由,母后大病一场醒来就跟变了一个人,搬到了离崇仁殿最远,偏僻得如同冷宫的静安殿,并私下恳求朱怀信传授知羽哥哥武艺……
若是母后还活着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