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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们是两棵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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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惜推开门时,陈靳白正靠在走廊墙边等她。
“阿寒喊我们出去聚餐。”他说,“是我相熟的几个朋友,结婚匆忙还没带你见过他们。想去吗?”
她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服,还是昨晚那套,有些皱了。
“等我会儿,换身衣服。”
“不急。”他靠在门边,“外面等你。”
夜色渐浓,城市灯火在车窗外流转。
车子驶入一条安静的巷子,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停下。
门楣上悬着块匾,三个字在灯光下隐约可见:宴桃源。
虽名叫宴桃源,院子里却空阔寂静,几乎没什么人往来。
夜沉下来,带走了白天的燥热,空气里浮着露水的清冽。
“那是槐树吗?”
陈靳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老槐树静静立在院中,树影摇曳。
现下不是花期,他有些好奇她是怎么认出来的。
“人少庭宇旷,夜凉风露清。槐花满院气,松子落阶声。”夜色里,她的声音染上了清冷。
“靳白。”一道清亮的男声打断了诗句。
俞惜顺着声音望去——她第一次见他的朋友,出门前特地挽了头发,换了天青色长裙,此刻在月色下颇有些遗世独立的意思。
陈靳白伸手牵过她,消融了那份孤寂:“这的老板,茴哥。我妻子,俞惜。”
方茴爽朗一笑:“不用听他的,叫我方茴就好。”
说罢,领着他们进去。
周泽成几人早到了,正百无聊赖地玩着叶子牌。
宋清砚来的迟,方茴正好借机把一手烂牌塞给他,便脱身而去。
终于熬到人来了,宋清砚连忙道,“不玩了,不玩了。茴哥的残局我接不了手。”
周澍这手牌最好,不想放下。刚想说些什么,看到陈靳白进门也只好眼巴巴的扔了一手的好牌。
宋清砚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调侃道:“终于来了……”你这个组局的人来的也太晚了些……
后半句话被周泽成截断,“今晚倒是让你逃过一劫。”
“啧,这话说的……” 被人拆了台子,宋清砚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今晚本该被老师拉去当壮工,陈靳白请客他求之不得。老师听说陈靳白找他有事,当即放了人,不然此刻他还在实验室里挑灯奋战。
陈靳白接过俞惜的挎包挂起:“怎么又被宋老叫去养细胞了?”
“是葛教授。”宋清砚连忙转移话题,目光落在俞惜身上,“弟妹好,我是宋清砚。”
他性子活络,主动给俞惜介绍——靳柏寒自不必说,最后只剩下周家两兄弟。
周泽成沉稳些,中午刚见过,两人点头致意。周澍明显还带着学生气,有些不好意思地叫了声“嫂子好”。
陈靳白一来,方茴便交代后厨起菜,“落座吧,边吃边聊。”
落座时,宋清砚的目光在俞惜身上转了一圈,虽想打听些什么,到底也没好意思从俞惜下手。最后这场饭倒成了兄弟们的叙旧局,聊的多是陈靳白过去的事,趣事居多糗事点缀。
宋清砚说得最多,周泽成补充细节。
周澍年纪小,对陈靳白最多的印象就是成熟可靠的陈家哥哥——小时候惹祸,不是陈靳白就是周泽成替他们收拾烂摊子。
靳柏寒倒是有话说,却不敢开口。昨晚那记眼刀他还记得,要不是陈靳白叫他,这十天半个月他见到陈靳白都得绕道走。
几人聊得尽兴,花草茶喝了大半,方茴拿了槐花酒过来:“今夏刚酿的。”
这酒是他亲自酿的,每年细心护着院中老槐树,舍不得槐花凋落才拿来酿酒,只在心情极好的时候才拿出来。
宋清砚好久没喝过了,想起味道也是有些馋了:“看来是占了弟妹的光,平常哪能喝到方老板亲自递来的酒。”
方茴笑着倒酒,没回应也没反驳。毕竟少有人能念出那首《夏夜宿值》,权当缘分。
酒中带着独特的槐花清甜,像把整个春天的香气都封进了坛子里。
俞惜轻抿一口,眼中流露出惊艳。
“今年春雨来得猛,我还怕槐花撑不住那场雨,没想到意外的好喝。”方茴也颇为满意,意外触上俞惜的视线问道,“觉得怎么样?”
她又尝了口,认真道:“刚入口时有明显的槐花蜜香,中段转为清爽的植物青气,尾调带着微微的杏仁苦味。怪不得古人说‘槐花酿酒胜琼浆’。”
她已经添过三四杯了,脸颊微红,就连语气也变得雀跃。
陈靳白觉得她有些醉了,想拿走酒坛,俞惜却以为他要给她倒酒,嘴角带笑,眼睛亮晶晶地望向他。
他手一顿,又替她斟了一杯。
她笑着道谢,捧着酒杯小口小口地抿,难掩满足。
陈靳白目光柔和地看着她——没看出来还是个小酒鬼。
方茴将两人一举一动看在眼里,笑道:“弟妹要是喜欢,让靳白带一瓶回去。”
宋清砚故意道:“茴哥,你这可厚此薄彼了啊。当初你住院,虽说靳白是主治医生,但我可是衣不解带地照顾你,你可从来没让我带回去过。”
靳柏寒喝了酒也放松下来:“茴哥哪是看在我哥面子上,明明是看我嫂子。再说了,清砚哥你跟牛饮一样,换我也舍不得。”
刚酿的槐花酒度数不高,平时白酒洋酒掺着喝的人不至于醉,纯是开玩笑。
宋清砚自然也不在意只是借着由头耍赖:“我不管,给我一瓶。”
方茴无奈失笑:“还真不行。今年雨水大,槐花落得多,我自己都没酿几瓶。再说了,这是我送给靳白的新婚礼。要不这样,你要是也结婚了,我就把我的珍藏给你。”
“得,就欺负我孤家寡人。”宋清砚佯装叹气,“我明天就去相亲。”
周泽成拆台:“那太好了,我回去就跟老太太说。”
宋清砚瞪他一眼,靳柏寒也跟着起哄“恭喜恭喜”。
一人难敌众口,宋清砚只能趴桌上装醉:“醉了醉了,刚说什么都不记得了。现在酒量真是越来越差。”
俞惜早就晕乎乎地倚在灯挂椅上打瞌睡,头一歪,被陈靳白接住,软软地伏在他肩上。她蹭了蹭,似乎有些不舒服,陈靳白失笑扶正,对其他人道:“时间不早,我明天还要上班,先走了。”
宋清砚刚想说“我明天不也上班”,见他怀里倚着人,又咽了回去,带上一抹笑:“回去吧,良辰美景君莫负。”
陈靳白没理会他,转头与其他人道别。
待他走后,宋清砚恢复清明,拎着手机跟了出去,步履生风。不一会儿又春风满面地回来,给周澍看的一愣一愣的:“清砚哥,你这是干什么?”
“没什么。”宋清砚收了手机,饮了口清茶。
靳柏寒替周澍解惑:“昨天灌我哥,今天灌我嫂子。你这是轮着闹洞房。”
宋清砚特地坐在俞惜旁边,没少找理由和她碰杯。要不是后来陈靳白截了他杯子,他不敢再动作,俞惜恐怕早就倒了。
她酒量一般,在外很少饮酒。
除开宋清砚敬的那几杯,剩下的纯是贪杯。槐花酒入口绵柔带着花蜜香,她小口抿着,不知不觉便喝多了。
现下瞌睡与醉意一同涌上来,她有些招架不住地坐在副驾上浅眠,怀里还抱着方茴送的槐花酒不肯撒手。
陈靳白看了她好一会儿,见她没有要醒的征兆,绕到副驾驶这边,轻轻拉开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皱了皱眉,往座椅里缩了缩,依旧没睁眼。
“惜惜。”他俯身,声音放得很轻,“到家了。”
睫毛颤了颤,没醒。
他又叫了一声,伸手轻轻晃了晃她的肩。
她睁开眼,看着朦胧的身影:“你是谁?”
陈靳白一怔。
还真是记仇,他心里想。
要不是她此刻眼神涣散、装都装不出醉态,他真要怀疑她是不是故意的了。
薄薄的水光遮住了平时的清冷,整个人像隔着一层雾。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隔着咖啡厅的玻璃窗,她也是这样安静地坐着,像橱窗里的玻璃娃娃。
“我是陈靳白。”他弯下腰,和她平视,“你的丈夫。想起来了吗?”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垂下眼,小声嘟囔:“陈靳白……我认识。”
“我背你回去好不好?”他拿过她怀里的酒。俞惜没再抗拒,顺着他的动作安安静静趴到他背上。
女孩的呼吸匀称地打在他颈侧。就在陈靳白以为她又睡着的时候,她却开口唤他:“陈靳白。”
酒香里掺着花蜜香。
他想,今晚这酒应该是方茴近几年来酿的最好的一次,可惜他没喝到。
没得到回应,她环着他的手紧了紧:“陈靳白?”
“嗯,怎么了?”
“陈靳白,你说婚姻是什么?”
他沉默片刻,没有敷衍认真道:“我不审视你,不考核你,我陪你。我不是你的约束,我们是两棵树。彼此矗立,沐浴同一片阳光,分享同一阵风,淋同一场雨。我们的根彼此缠绕。我们不在一起,但是我们在一起。”
他很少这么说话。他想自己或许也有些醉了,说得驴头不对马嘴。
洒在颈侧的呼吸依旧匀称,没有得到俞惜的回复。
陈靳白想,应该是真睡过去了。
其实借着路灯,能看见她的睫羽轻颤着,像振翅的蝶。但是不一会儿又恢复往常。
原来,
蝴蝶没有飞走。
她选择继续栖息在这棵树上。